邓小艇

1948年初，春节刚过，电报员笑笑对B说，船长有喜。B，每天给电报员打开水一瓶，其它无。电报员大B几岁，闸北天目西路人，彼此要好。领B到他家里厢白相过一次，太太是幼儿园阿姨。上海人，一般不带别人，到家里的。
听说，船长要调走。
B，暗暗着急起来。好不容易做船长西崽，月薪40圆。这下，泡汤？
大副李桂书，是湖北孝感籍，实业家之子。他家在沪有黄沙生意。黄沙，数湖北浠水下巴河、长江段，挖出水的，顶好。现代建筑，钢筋混泥土，水门汀，都要用湖北的黄沙搅拌，最好。英国建筑工程师，检验工程质量，用手枪对准刚凝固的混泥土，射击，方知水门汀的标号、黄沙产地。上海滩，是钢筋混泥土堆起来的艺术空间。建筑市场，用最好的沙石；孝感商帮，销售湖北黄沙，占据上海市场份额的一大半。胜利后，李公子家里疏通管道，买了一张乙种船舶驾驶员证书，做南丰艇大副，带领水手长副、水手一帮人。李大副开不了船，靠码头、抛锚、驾驶，均不会；但为人非常谦虚，讲义气，青帮味儿，对A很尊重、依赖。
李桂书对B说：你，怕啥子哟？
果然，A被重庆，庆华轮船公司物色，邀请担任华206艇船长。航线上海-重庆，又是川江华字艇。A，带着B，搬到上海求新船厂。招商局华206艇，正在船坞上，大副周德金，带着一拨人已经到位，拆除武备的美国海军中型登陆艇，改装商用运输船。A，住求新船厂办公楼，单间房；B，住进华206艇，乘员舱。
这时，国营招商局陆续添置华字艇，编号201起，到210了。交通部统一考虑，赔偿有关省份、抗战水运军运损失。四川省，赔偿5艘华字艇，给民生公司，华110-114；招商局廉价出让。民生公司本来就租用于川江航行试验的，买过产权后，改名“湘江”、“沅江”、“沱江”、“岷江”、“涪江”艇。湖北省建设厅抗战军运损失不少小火轮，如建川、建阳等；这次获赔一艘华字艇，招商局划拨刚到的华206艇，给湖北省。该省建设厅没有重庆-上海的航线人才队伍，又无钱改装费。不积极。
湖北古称蛮湖。风水上，一说不聚气。北有秦岭大别山屏障，可汉水西北蜿蜒迤逦几百公里，西北利亚寒流导风河谷，直奔汉口长江；长江至西往东贯穿大几百公里；南有洞庭湖、鄱阳湖，中国两个最大的淡水湖袋子。夏季南洋风吹,不过南岭。湖北风水，东南西北，穿心透。人，不聚气；单兵单干，厉害；若不团抱，就形不成合力了。二说不聚财。财气，宜聚大气忌散；单干可以，合伙股份、大家族、大财团，传统没有。三说不成事。事，大也。元末陈友谅，湖北沔阳人，率军称汉王，与朱元璋争霸，败死。林副统帅，战功彪炳，摔死。风水迷信也。
小市民阶层，如机械行业，上海师傅摆弄洋机器起家，武汉人小徒弟，小聪明，勤快，嘴甜。一旦学了几招，就开始得意，自以为全会了。其实，师傅还留有两招，提防徒弟的为人不地道。学艺最忌虎头蛇尾，半瓢水。
上海师傅叹气，徒弟无韧劲，不精明噢。
武汉冬天冷，夏天热，大雪、大风、大雨、大旱、大汛...气候、风水、自然地理环境，影响人的性格、情趣、秉赋？不知道。
武汉，有女，骂街，厉害：眼一瞪、腰一叉、张嘴开骂“婊子养的”、“棒妈的”。苏东坡云：河东狮子吼。鄂诗焉。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坊间，皇太后慈禧问张之洞，如是说。湖北乡民程氏手刃李自成。
辛亥革命，一枪打掉皇帝的帽子，湖北佬起事于武昌新军营。

黎元洪，江南水师学堂轮机管理学生，1894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广字号兵船三管轮。被署两江总督张之洞用；张复职湖广总督，延任黎为新式陆军第21协协统（旅长）。黎辛亥革命，出任湖北都督，中华民国总统。黎黄陂也。汉口有黎黄陂路。

民国湖北，没大军阀、大资本家。桂系军人治鄂。黄安、黄陂、黄冈，农民蛮多造反。
当然，湖北、湖南鱼米之乡，好人多多。惟楚有才，开门吁俊。
重庆庆华公司，闻讯，向湖北省建设厅租船，华206艇。湖北省既无人才队伍、航线传统，又不出资改装费，反而净得一笔钱。笑逐颜开。小九九，鸟心不大。
四川的媳妇，在上海滩，做成锦江饭店，心大。川耗子蜕变成海派，郡主。
国民参政员潘昌猷，字庆华。四川工商巨子。四川省银行董事长，重庆商会会长，重庆银行公会会长，重庆银行董事长，重庆自来水公司董事长，重庆钢铁公司董事长，重庆电力公司董事长；中国工商联副委员长。等等。周恩来抗战重庆，经常交际潘昌猷，被资助，化缘啊。
潘昌猷的哥哥，潘文华-重庆行营上将副主任。
庆华公司董事长，潘昌猷。
潘昌猷租借华206艇，开辟重庆-上海航线，成立庆华轮船公司，还有几艘驳船。
潘昌猷物色华206艇，船长：A.谈话：
请江苏A头，帮帮忙。华206艇，交给你。人家给你么子待遇，我照给，优待。长江宜昌以上，一切由我负责；上海方面，有人关照。
锦江川菜馆，雅厅，宴请。席间，一位戴眼镜先生，魁武结实，教授模样，随从介绍是“潘师长”，进来与A握手，一口成都话：
“A船长，要得。拜托！”笑咪咪，打个招呼。离开。一面之缘。
庆华公司总经理，送给A，黄鱼两根（金条），手枪一把子弹一盒。说，潘总的意思，吉祥。
潘昌猷的手面，很大的，很会网罗人才的。
事后，A被告知，刚才出来握手的“潘师长”，就是潘文华。

抗战前，潘文华驻军川东，任职教导师师长，重庆市长。郭勋褀任重庆警备司令。四川省主席刘湘。四川党政军商社会各界、洪帮袍哥，通称“潘师长”，特指潘文华将军。弟弟置业，风生水起，得到一艘美国中型登陆艇；哥哥礼贤下士，出场见见船长。
挺！
民国时期，本县出个把上校团长，地方知名；师长，省里该有点声望了。官谱，就这么着。
华206艇高级船员，由庆华公司聘请。轮机部乘员清一色，沪苏浙籍，老轨宁波佬。
驾驶部中级船员由宜昌海员工会，派遣，因为航行川江，管理归口。
派遣四个瓜达玛斯，A考试，取3个，退1个。庆华公司请A定夺，技术合格，人可靠。二副邓双宝（原淞汉领江。沪籍）、水手长蒋志林（宜昌海员工会常委），推荐、考试B,合格。报宜昌驻上海海员工会代表毛大梅，批准。发B舵工手册。
一等三级舵工，月薪65圆。20岁。庆华公司发薪是银圆，B用枕头套装钱。寄往镇江小镇的妈妈。
好了，华206艇。前世今生：
We don't have any commands listed for USS 363 (LSM 363).
Navy  The US Navy.
Type  Medium landing ship.
Class  LSM.
Pennant  LSM 363.
Built by  Brown Shipbuilding Co.(Houston,Texas,USA)
Ordered  8 Apr 1944
Laid down  25 Nov 1944
Launched  16 Dec 1944
Commissioned  12 Jan 1945
End service  15 May 1946
Decommissioned on 15 May 1946 and transferred to China.
中国招商局编号：华字艇206。首任船长A.首任舵工B.
瓜达玛斯，舵工的本意，是船长的1/4.英国航海传统。
第一个航次，往返香港。进了鲤鱼门，领海就说，闻到香风了吗？Hong Kong? 香港最高的建筑，中国银行，九层楼高。

兰桂坊的鲜榨果汁，饮料摊，有南国风味。呵呵。A感觉。
香港太热，潮湿。市面上，商品很多，玩具很多。
A，二战前，乘海轮，赴日本、釜山、香港、新加坡、西贡，看过。
还是上海，老好。他说。
华206艇，自上海装载满舱汽油，美孚100加仑一大铁桶的，共400吨；另外，两个淡水舱，也注满汽油，近百吨。直航重庆。洋船入川以来，四川仅靠水路长江，油轮输送汽油。内燃机动力船舶，无明火，运汽油等危险品，最安全。
1948年，重庆社会各界，有汽车乘坐者，肯定是头面人物。
坐滑杆、骑马、人力背驮，普遍的山路出行方式。
下水满载桐油，抵吴淞口直接过外洋轮，出口贸易。
一次，华206艇，下水靠高家镇，涪陵下面的一个镇街。船上加油（机舱最低级技工），与同事结伴上岸逛溜。
石板小道，几十户人家。忽然，一家门面，老板娘，打量这个加油工，问：
郎个是登陆艇做事的？
是。加油答。
上海人？
是。（宁波人，住家上海有爱人。加油没说。人家也不问）
你，带走我女儿好啦？中学生。下午请三桌客，就行。老板娘知道登陆艇靠泊高家镇，偶然，且时间短。她要抓住机会。
啊...宁波加油，一时愣住；请三桌客，这个小镇市面，几块大洋就够了；口袋没带，船上就有。凭空，掉下来一个女学生啊？
老板娘叫女儿，走出来，到议事房，见了加油。转身进去了。
加油，还愣着；同事捅了他一下。这等好事，天上掉下个川妹妹。他马上答应，那好！那好！我们就一起去订饭馆子。
三几个人，走了几步路，一个小饭馆，加油付了2个大洋订金，晚餐三桌，喜酒菜吃。
加油回船，邀约同事们去白吃。B，没去，听说这事，很吃惊的。
有人报告A.

A不吱声。加油不是拐骗，没犯法。人家当母亲的做主，送女儿到下江，讨生活去。长江万里，传奇绵绵，历尽沧桑，沧海一粟。
加油，特地报告船长，带个家属，下江去。请允许。
A，点头。告诉加油，船，19点开航。
这就是，航海规矩。
太阳下山了，一拨人吃完了三桌酒菜；来到码头。高家镇，就一个小小囤船，一条跳板搭向鹅卵石江滩。B在驾驶台，用望远镜看着。

妈妈抹一把泪，眼睛红红的，女学生还好，被加油牵上跳板、囤船；登陆艇干舷高2公尺多，加油背着她，上船，206艇。
A，看看前后面江面、码头，时间到，拉响位司：一短声！
解缆。
两进一，左微舵；稳，两进二；两进三。
领江接班，引航。
我去年，问了问，B.
加油将高家镇女学生，带到宜昌，下船租屋；宜昌生活费，最便宜。加油与她没有生孩子。1950年，普罗政权运动不断，华206艇小小加油，上海一妻，宜昌一妾，不适宜了；加油与女生分手。
二野伤残山东兵，退伍宜昌，安置港务局当工人，娶了高家镇女学生；搬离宜昌。
安孚公司南丰艇李大副，1949年国军重庆败退，师长潜逃，姨太太携子顿失方寸；李大副娶了她，带着她和孩子，下江来，住家宜昌。李公子，大副，一表人才，二百多大洋的月薪。这样的人，年龄还青，不多吧。上海住过家。不住重庆。

妇人择城而居，丈夫择人而家。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