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繫祖國的前台大外文系教授顏元叔在1992年6月號《海峽評論》發表的 〈邪惡帝國〉有一段警世之語:
“20世紀人類最醜陋與最愚昧的事件之一,就是太多人對美國產生了幻覺。 看見一個美國大兵抱着一個越南或韓國嬰兒,我們就被騙了,以為他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 看見瘦美瘦美的奧黛 赫本女救星走向瘦死的非洲兒童間,我們就忘了非洲之厄根源在於西方帝國主義數世紀來之徵服、壓榨與剝削! 小仁小義,只足以自慰自詡;婦人之仁,何足以補贖民族大罪?! 必須摩頂放踵方能救天下! 不毀家何以紓難! 大西洋兩岸100個歌星在空調錄音室唱幾支歌,救得了幾條非洲人命?! 梵蒂岡那處處吻地的教皇,你願意把你那表面樸素內里金壁輝煌的宮殿及內藏兩千年來掠聚的財寶賣掉1/2嗎,救救那些你說與你同一天父所生的poor people嗎? 大家只是動動嘴皮而已! 偽善哪,偽善! 西方人最擅長的魔術就是偽善! 微笑吧,微笑吧,你的微笑可以欺騙世人,不過你還是一個“微笑的惡棍”! ”
正因心有所危,就太多人對美國所生幻覺的內在醜陋與愚昧,他另以宏文〈認識美國——親美是中國的致命傷〉作了徹底揭露。 顏教授對大局的洞察,讓人想起魏巍主編的《中流》1994年第9期一篇〈友人書簡之六——不該折斷的帆〉,作者科羅拉多大學教師丹陽揭露的正是一因親美而致命的不幸案例。 她先回顧赴美留學前夜復旦大學二位中美同窗為其餞行:
“帆笑眯眯的,對格特林十分友好。 他喝一大口酒,說:‘中國體制的病灶太深,封建主義的根子太頑固! 美國的民主和自由,中國是最需要,可又最難得的! 中國是什麼地方? 中國是阿Q之國! ’
格特林一抹金髮軟軟地沾在額前,汗津津的,五六瓶啤酒喝得他不時打一個氣嗝:‘美國的民主,其實是舞台上的演戲! 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些政客們,一個都不相信! 自己不是巨富大老闆,哪有錢參政競選? 總統大選,投票人不到百分之五十;而這麼些投票人里勉強一半的選票,便在大同小異的候選人里決定誰上台;這民主算是什麼意思? 自由麼,啊哈! 你得有錢,錢就是自由! 沒錢的話,狗都不要你! 它們會把你當糞屎看待。 ’
帆皺了皺眉,覺得格特林的話很不中聽:‘不管怎麼說,你們美國比我們中國,經濟上先進不用說,不能比;政治上也要進步幾百年! 私有制和自由競爭,就是中國人的將來和真正的出路。 ’
格特林布着淡淡血絲的棕色眼睛直瞪瞪的:‘你真的這麼認為? 你知道這自由競爭是什麼嗎? 你真的相信私有制會帶來自由? 你知道在美國害怕失業是什麼味道嗎? 再比如你們的公費醫療! 在美國,一個家庭里要有一個人得了重病,那個家庭就真正的完蛋了! ——完蛋了! ’”
接着她道出八年後的省思:
“帆與格特林的那場爭論,卻常常在夢中重現。 夢醒披衣而坐,總有一份強烈的欲望,想跟帆再認真地深談一次,想告訴他我的許多想法。 我想對他說,這些年的輾轉磨鍊使我認清,將中國與美國直線對比,並由此評判兩者的高低優劣,是一個奇怪的歷史誤區,就好像曾為殖民地的英屬印度,忽然將英帝國作為自己民族奮鬥的標準和楷模一樣奇怪。 這個歷史誤區,從梁啓超到胡適,從五四運動中的全盤西化派,到80年代的‘現代西方迷’,似乎總是使人們幻想,只要在意識形態上認同西方,社會制度上仿造西方,中國就能成為與西方一樣的強權國家。 這個歷史誤區似乎總是使人們忘卻,西方現代化的歷史,也是世界殖民主義的歷史;歐洲第二次產業革命的重要條件,是非洲殖民地的金礦和從全球囊括的廉價原料和勞動力。 中國是作為世界上最後一批可供瓜分、掠奪的原料、市場和人力,被西方用暴力捲入了現代世界史的漩渦。 如果不想在這充滿血腥氣的漩渦中淹死,中國就不得不走出一條在最根本的意義上不同於西方的道路,去實現自強自新的民族夢,去贏得屬於自身的現代化。 歷史和現實都在告知我們,用西方世界的準則去衡量中國是行不通的,過去是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
她對那位“從插隊的內蒙考來的;全省文科全國考試名列前茅”、“按正常的年輪應該當我的老師,但由於歷史,卻做了我的同學的李帆”有一股冷靜澄澈的認知:
“我總覺得我們與當年狂熱過、崇高過、驕橫過、也幻滅過的一部分兄長們最大的不同,是在於我們不容易相信任何形式的救世主,相信別人開出的藥方。 中國是現實的,生活是現實的;真實的人生,從來都有不平、虛偽、剝削和自私。 活着而又想使人生變得美好一些的人,需要冷靜,需要思索,需要樸實的堅韌,需要歷史的眼光和不懈的努力,而不需要烏托邦式的幻想,不需要在擺脫一種偶像崇拜之後,轉而以更深的盲目,更狂熱地匍匐在另一尊偶像的腳下。 記得在一次讀完帆寫來的對於西方充滿激賞的長信之後,我問自己,在這一派漾溢的熱情里,他是不是正下意識地重溫着那已逝的青春,尋求喚回那足以支撐生活重壓的神的光環? ‘希望之為虛妄,正與絕望相同’,人要從自己的過去汲取教訓,看來確實是不容易的。 ”
信的結尾是聲言“跨過太平洋,你的天地是無限的! ”者的折翼慘局:
“我沒有想到他會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沒有結果。 我不願相信那是自殺,我不相信。 從你信中的所述的一切看來,他是終於沒有能夠再去‘讀博士’以維持生計,他終於是連‘范進’也沒有當上;他實際上是淪為了紐約街頭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他沒有能夠抗住、熬過那一場冰天雪地的暴寒。 比他年輕將近二十歲的盧剛,在生存無計,對美國幻想破滅的絕望之際,動用了美國式的暴力宣泄;李帆則是無聲無息地走上了他的不歸路,在跨過太平洋的時候,他絕對沒有、絕對沒有選擇這樣的死亡! 他才四十七歲。 ”
來自“阿Q之國”者最終倒在“民主和自由”的美國,就如丹陽所言那真是1994年最寒冷的一天。 只是不知“淪為了紐約街頭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內心深處就當年“美國比我們中國,經濟上先進不用說,不能比;政治上也要進步幾百年! 私有制和自由競爭,就是中國人的將來和真正的出路”有何幻滅與掙扎? 走投無路的李帆也一定對美國老同學當年那番表白:“你知道這‘自由競爭’是什麼嗎? 你真的相信私有制會帶來‘自由’? 你知道在美國害怕失業是什麼味道嗎? ” 點滴在心頭。
兩個月後,丹陽在前揭雜誌發表的〈友人書簡之七——“自我”與“沙粒”〉就有這樣的體察:
“當時美國正值經濟衰退,各大公司普遍裁員,電視上連篇累讀報導失業大軍找飯吃的實況。 芝加哥希爾頓飯店要招十名清潔服務工的消息一宣布,數千名失業者徹夜站在飯店門口,站在漫天的風雪裡,排隊等候應試。 其中黑青黃裔居多,但也有不少各種各樣白裔;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教育程度的人都有,包括受了高等教育、當過公司職員、甚至當過中層管理人員的‘二老板’們。 看着那一雙雙眼睛裡深藏着的難以言狀的恐懼,一閃而過的是動物受了致命傷時的那種尖銳的痛苦光亮。 ”
“H大學一位教授曾對我說:‘你也許很難想象,在這個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度里,人們的生活是建立在恐懼感之上的。 ’不,不難想象。但他沒有說清楚的是,生計難測、生命無常的恐懼感,是與對控制着億萬人生殺大權的‘資本’力量運作消長與變換的無知聯在一起的。那隻‘隱形的手’,那被神秘化乃至宗教化了的‘市場規律’,從來是由有形的資本和資本控制者們調理掌握的。他們需要億萬人的恐懼和無知,因為只有這樣,勞動力市場才能永遠顯得供過於求,剩餘價值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 ”
令美國民眾恐懼的除了失業,還有醫療的沉重負擔。以下《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可以左證前揭格特林厲稱:“在美國,一個家庭里要有一個人得了重病,那個家庭就真正的完蛋了! ——完蛋了! ”並非妄語。
話說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三日下午,住華盛頓的國會預算部工人史庫特尼克正乘着一輛汽車合用組織的車回家,剛好有一架客機起飛不久即墜入冰冷的波多馬克河導致交通阻塞,他於是下車跟着大夥來到河邊。 當看到直升機無法救起一名溺水女性時他採取了行動,“我只是跳到河裡;當我從水裡出來時,我感到很滿意。我做了一件我想去做的事情。 ”上岸後他被帶到阿靈頓國立整型暨復健醫院接受體溫過低的治療,但他並不太願意去,“我聽過所有那些關於醫院的可怕故事。當我到達醫院時,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需不需要花錢? ’”
冒險見義勇為的英雄不懼冰冷的河水,卻視可以溫暖他身體的醫院為畏途,這樣的社會沒有問題嗎?今年(2018)六月三十日美國馬薩諸塞州一名45歲女子通勤時腿不慎被卡在地鐵列車與月台縫隙間,現場目擊的一名《波士頓郵報》記者事後在《推特》寫道:
“她的腿已扭傷,皮膚脫落並流血。她流著淚深陷痛苦。情況即便那麼糟,她懇求人們不要叫救護車。‘那要3000美元,我付不起’,她哭著說。”
這不就是“這個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度里,人們的生活是建立在恐懼感之上”的最好註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