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美丽国度与中央王国》帮我们认识到中国人对美国的看法长期受到敬佩、吸引、失望和鄙视等各种情感交织的影响。

收藏更新于2016年12月5日 07:40 美国汉学家 华

中国官媒乐于暴露美国政治制度最差的一面，而他们从未这么容易做到这一点。11月初我访问上海时，预料会看到当地电视新闻以“我们早就跟你说过”的语气来报道今年异常丑陋的美国总统竞选，就像过去报道美国政府停摆、高中枪击案、警察暴力对待手无寸铁的非裔美国人时一样。中国中央电视台果然没让我失望。然而我也再次感受到从大洋彼岸，一个中文名称由汉字“美丽”和“国家”组成的国度传来的不幸和功能障碍新闻在中国引起的复杂反应。中国人的幸灾乐祸中潜藏着一种真正的失望感，就像一个人恍然发现理想化的形象存在如此严重缺陷后的感觉一样。

潘文(John Pomfret)的《美丽国度与中央王国》(The Beautiful Country and the Middle Kingdom)一书在一个地方做得很有效，那就是帮我们认识到中国人对美国的看法长期受到敬佩、吸引、失望和鄙视等各种情感交织的影响，当下也不例外。潘文是一位资深记者，曾在2006年发表反响不错的著作《中国教训：五位同学及新中国的故事》(Chinese Lessons: Five Classmates and the Story of the New China)。他提醒我们，我们是在谈论一段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战争之后岁月的一段爱恨纠缠的关系。以清朝（1644-1911）为例，中国官员态度摇摆，一会儿把美国人视作又一拨嗜血的野蛮人，意图将鸦片等邪恶商品和危险的基督教信仰带入天朝，一会儿把美国人看做有别于掠夺者群体的人。后者是因为华盛顿的领导人们抵挡住了诱惑，没有像他们在伦敦、巴黎，最后还要东京的同行那样，企图正式控制大清帝国的部分版图。

《美丽国度与中央王国》虽论点清晰（包括提出这样一个论点，即美国人对中国的看法也存在相关的爱恨交织的格局），但归根结底是一部由人物传记驱动的著作。其长处在于透过娴熟勾画出的人物形象，让读者看到重复模式的累积效应。有些描写对象很有名，比如孙中山，有些在西方只有专家才熟悉，民众所知甚少，比如，该书在较前面的章节介绍了洪秀全的故事。第一次鸦片战争（1839—1842）后，“来自田纳西州边远地区的狂热传教士”罗孝全(Issachar Jacox Roberts)在中国散发宗教宣传手册，这些手册对科举落败的洪秀全的幻觉产生影响，使洪秀全深信，他负有斩妖除魔的使命，要消灭清朝满族统治者。他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与美国独立战争在时间上重叠，但死亡人数是后者的很多倍。

在该书所讨论对象中，国际上知名度更高的中国人是毛泽东（1893-1976）。潘文首先介绍道，年轻时的毛泽东很崇拜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和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他对“美国寄予厚望”，希望对方——在帝国主义的敌人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的带领下——能保护中国免遭日本威胁主权。但当威尔逊支持《凡尔赛条约》(Treaty of Versailles)——将德国占领的山东部分地区交由日本控制——时，毛泽东“对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大国嗤之以鼻，称他们是‘一类的强盗……好个民族自决！我以为直是不要脸！’。”

毛在本书描写的不同历史阶段多次出现，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从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一段时期。当时他对美国的态度再度转折。1969年，北京的宣传官员还在最高领袖毛主席的授意下，谴责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美帝国主义头子，领导着一个危机深重的国家。但短短两年后，毛泽东就开始想方设法与美国人联手对付莫斯科，后者是北京曾经的盟友，那时变成了死敌。同样在毛的授意下，中国媒体对美国乒乓球队来华访问大加渲染，仿佛是在报道月球行走。中央电视台的主播不再像朝鲜战争期间那样继续妖魔化美国，而是要求晚间新闻的“亿万观众”记住：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源远流长。最终，乒乓外交被证明为尼克松的历史性访华之旅奠定了基础。

当《美丽国度与中央王国》的读者面对当今中国发出的浮云遮目般的复杂信号时，书中的历史先例有助于减轻他们的错愕感。当看到中共现任领导人习近平一方面抨击美国思想的流毒，一方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哈佛大学(Harvard)时，他们或许不会感到惊讶。或是，共青团制作的一个指责华盛顿煽动“颜色革命”、制造混乱的视频，去年夏天在熟悉数字生活的青年爱国者中疯传，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同时又是《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如此狂热的粉丝，以至于当他们到加州旅行时还去找寻剧中的“芝士蛋糕工厂”(Cheesecake Factory)。

在太平洋彼岸，我们会发现类似的摇摆和矛盾，而且往往存在于同一人群的意识中。就像曾在这一领域有过精辟论述的记者伊罗生(Harold Isaacs)、历史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等人一样，潘文强调，在追踪美中故事的美国一面时需要记住的是，接触数以百万计的消费者或皈依者（或两者皆有）这一梦想的特殊重要性。美国人经常认为，中国再过10年或是只差有一个英明的领导人就会大量购买美国商品，或者接受基督教或民主。而每当这种一厢情愿的荒谬之处显现出来时，就会加剧沮丧情绪。

这本书篇幅巨大，有近700页；当然，作者的雄心意味着它需要这么长，但在接近结尾的个别部分略显拖沓，尽管潘文的文笔始终很精彩。该书很可能发表于美中关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或者至少是一个拐点。不久之后，两国都将由一个决心要让自己的国家“再度伟大”——借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话——的强人来领导；长期的同盟格局已开始发生变化，马尼拉与北京改善关系就体现了这一点；在历史上的许多时期，美国人都支持中国变得更强大，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如今中国的经济和政治实力正在引发焦虑。这些事态将向什么方向发展？

没有谁、也没有哪本书可以告诉我们答案，但出于两条原因，这本书对于我们思考未来是有用的。首先，尽管潘文的重点不在这个主题，但是他还是提醒我们，华盛顿和北京之间友谊的起起伏伏，经常是与其地区的事态相关的。莫斯科不再崇敬得到毛泽东认可的斯大林，在使中国领导人最终与尼克松会晤成为可能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我们最好记住，习近平和特朗普将不会是仅有的能够影响这一至关重要双边关系的人物。

此外，以往美国对中国评论的许多矛盾看法，有助于我们客观看待特朗普有关中国的言论。尽管这位当选总统是第一个对气候变化不屑一顾、视其为北京方面炮制的骗局的重要政治人物，但总体来说，相比其他很多问题，他对中国的看法不算太外行——即便他在如何看待习近平和整个中国体制的问题上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前一分钟，他似乎还在谴责中共以邪恶手法破坏美国经济，重拾当年的“红色威胁”观念。然而，下一分钟，他又把发生1989年6月4日武力清场之前的天安门广场和平集会描述为“暴乱”——习近平等中国领导人喜欢用这个表述（而不是抗议或示威）使杀戮看起来合理。

从评论人士、学者，到商人，跟特朗普完全不同的一些美国人，在看待中国当前的威权领导人时似乎也有两种心态，也会发表与过去言论相左的评论。例如，比尔•盖茨(Bill Gates)批评北京未能保护外国的知识产权，其他技术巨头也对互联网审查和中共不让它们进入中国市场表示失望。但在2015年，微软用红地毯接待了到访的习近平，并在西雅图总部举行了一次有许多最知名硅谷首席执行官到场的聚会。在中国受到狂热追捧的苹果公司(Apple)的蒂姆•库克(Tim Cook)和目前遭屏蔽的Facebook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都曾笑眯眯地站在中国领导人身边拍照。即使在当今新媒体盛行的时代，太平洋彼岸有一个让美丽国度的产品畅销的巨大市场——这个旧梦依然可以强有力地抓住美国企业家的想象力。

《美丽国度和中央王国：从1776年到今天的美国和中国》(The Beautiful Country and the Middle Kingdom: America and China, 1776 to the Present)，潘文(John Pomfret)著, Henry Holt and Co出版，建议零售价40美元, 704页

华志坚(Jeffrey N. Wasserstrom)著有《八个类比：马克•吐温到满洲国，从不完美类比看中国》(Eight Juxtapositions: China Through Imperfect Analogies from Mark Twain to Manchukuo)（企鹅出版社(Penguin)），也是《牛津图说中国现代史》(The Oxford Illustrated History of Modern China)的编辑，这两本书今年均已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