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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为了爱
送交者:  2019年06月08日11:50:19 于 [世界时事论坛] 发送悄悄话

逃亡,为了爱

作者:伽马波



这里讲的故事,是一个人也是一代人的。我将它献给我们的子女。三十年前的六四事件,改变了我们对人生的选择。因为没有屈服于命运,我们有了今天。

 

1.   满怀着期待

 

八九年六月,二十五岁的崔宗闲已在人民大学教了三年书,几个月前出版了专著。他说:虽然能读懂的人不多,但它将带给中文读者难得的新思想、新思考。这应该是新中国第一部,由国内生活的中国人写的,尽可能客观、公正分析西方经济学最新理论的书。三百多页的著作耗费两年多的日日夜夜,花在建成不久的北京图书馆的复印费,耗掉他大半年作讲师的薪水。复印的英、德论文堆在宿舍破旧书桌上,有两尺多高。

同宿舍的小贾,刚从中文系本科毕业,每次进门看见又长高了的纸堆,都会带着好奇又难以理解的眼神瞄一眼,每每此时,背对门口的他都会很默契的耸耸肩,算作回答。

三年前从南方著名Z大学获工学硕士,专业管理,因发表了十几篇专业文章而小有名气。最后那一学年,他在专业杂志发表的文章数量,占领系里的半壁江山,遥遥领先所有人。人家毕业申请就业单位,送去带公章的成绩单,他却是一串自己写的发表文章的列表。

毕业时被不少单位哄抢,有两所著名高校甚至直接派人来和他导师拉关系。系主任是国内相关领域的权威,人到中年的导师也大名在外。主任一再的劝导他的导师,想办法将他留下来。

文革十年浩劫,中华大地处处缺乏有知识的人才。七七、七八、七九新三届收录培养的大学本科生不足百万,来自一千五百万的考生,十几亿人口的大国。七九年有幸进入大学的不足二十八万,来自接近五百万的考生。七七年恢复高考后,前三年招收的研究生,全国加总不到八万人。每一个获得机会的,都是被精挑细选后的幸运儿,每一位的培养背后,都是无数纳税人血汗钱的巨大付出。

他深知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对待遇没概念也没有太奢侈的要求,就想要个安安静静的学习环境,有机会尽可能多的接触海外文献。读研时还修了德语,每星期百个单词的记忆要求,淘汰了不少的人,他却坚持了下来,代价是好几次被点名抽查,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罚站四十五分钟。好在阶梯教室挺大,被罚站的不止他一个,久了也就习惯。羞辱成为动力,动力带来进步。

毕业分配时,他对导师说了句想去北京,结果被好几个大单位看中,国家计委先下手拿走档案。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感知之外。他像静待闺中,等着依媒妁之言命运降临的小女人:自己对毕业去向,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好在可以待价而沽,需求方在尽力对抗。

 

在人民大学,所住的青年教工宿舍离校门口不远,三层,是六、七十年代工农兵学员自己动手搭成,构造简单,可比八十年代农民建的乡村楼房,质量上还差些。三个不同城市不同学校,他住过的宿舍尺寸大小却惊人一致。能享受两人间,优于研究生时的三人本科时的七人,他有满足感。他要的只是个能安稳睡觉的地,只要对方晚上不打鼾,其它的都好说。

此前,他和同系不同教研室的老科住一起,大他十岁有余的老科是七七级的本科留校生,试了几次没有考取研究生。面对这些年轻人的到来,七七级的老大哥们越来越没有优势,也越来越缺乏自信。他在天津安家有孩子,将老婆调来北京的事已经办了两年多,不久前才获批。每到周末,老科就会周五离开周日回来,由此,崔宗闲拥有两个晚上的良好睡眠。

老科喜欢吃面条,大葱大蒜和醋是不可少的佐料,小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每次饭后,满屋臭烘烘的味道经久不散。为了这点小事,两人闹了多次不快。原本就很敏感的老科觉得,小崔吹毛求疵,年纪轻轻不懂人情世故,矫情。小崔觉得老科顽固不化,不讲卫生,老土还霸道。身居名牌大学,过日子还这么窝窝囊囊。从那开始,小崔有点怪,就在学院传开。书出版后,又时不时有了“恃才傲物”的闲言。

痴迷学术的他不谙世事,却为老科高兴,也为自己庆幸:新来的小贾,睡觉安静多了。大葱大蒜味道虽然也时不时还会困扰他,却好了不少:为了他,也是河北长大的小贾,做了些自我节制,也不会倚老卖老。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的道理,他和小贾有共识。

 

五月底的一天,同龄的教研室主任田潇然来找他:聊聊天。主任开门见山站在门口说。

你个大忙人,有时间和我聊天?小崔将田主任让进屋。他早就知道,校园内很多年轻教师一直在外讲课捞钱。这种事他在Z大学时就带着同学干过多次,还开天辟地的第一回,在省报头版中间位置刊登了商业广告,虽然版面不大。那时是为了锻炼组织和管理能力:既然选择管理专业,这样的事就该自己亲手干干,结果是收入不菲。他和他的团队,还获得校团委奖励。

后来他培训的学生,私营工厂厂长,还特别请他去当顾问,也惋惜他的离开北上,失去此良师益友。鲁冠球的小作坊,也多次邀请他和他的同学,去考察帮助诊断,提出建议。虽然看了很多也尝了甜头,却缺乏兴趣,感觉不出欲望。

文科为主的人民大学,要他来之前一再的强调说:这里非常需要你这样,拥有良好理工科背景的人才,实现知识结构优化。他相信了,来了,义无反顾。

来后不久,少言寡语的他,还是被田潇然他们发现了潜能。那时系里面有好几伙人,组成了各自的小团队,在外面腾挪,赚钞票,做的热火朝天。好几次,田潇然拉他入伙却被他拒绝:想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对赚钱没兴趣。他觉得自己需要专注充电,一桶水给一碗水,才能给好。

田潇然明白:原本主修热门管理专业,却坚持要转行搞西方经济学。他在研究生时学过些基本课程,想借此机会扩大自己的知识面。他以为,中国要崛起,没有和世界文明同步的现代经济学做指导,无意于异想天开,可是,国内真正懂行的人实在太少。老的都是几十年前的知识,早已过时,失效。新的,也只能看自己这一批人来闯,开疆拓土。

 

原本计委给了他一个很不错的职位,领导对他充满期待,保证让他前途无量。那个位置实际上是最适合他的,但是,他却选择了放弃。原因就是来自人民大学领导的关心和承诺,结果是最不靠谱的那部分。

当年的分配也是一波三折,原本最受欢迎的他,到了七月中旬,却还没有落实单位,成为全校唯一的一个没单位“要”的主。他觉得奇怪:那么多要他的单位干什么去了?难不成是系里有意识的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留住自己?他向导师抱怨,导师说,有什么担心的,系里还求之不得呢。乐天派的导师,每次见他都是笑容可掬,更像个慈母,满满的关怀,鼓励和鞭策。

七月底,听说自己的人事档案已被国家计委调走,他向导师要了笔经费,想去北京看看“场地”。在计委办公大楼一个阴暗狭窄的走道尽头的人事处长办公室,接待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处长说:既有良好的数学基础,又有西方经济学背景的研究生,今年我们费了好大的力,在全国才找到两位。你来这里,一定会前途无量。只要考过英文,就立马外派留学,而且去的还是剑桥、牛津,甚至是哈佛,耶鲁这些名校,代表咱们的国家水平。我们这里一直有很多留学名额,却缺乏足够英文和数学过关的。

数学是他的本科专业,他四年读完了七年的内容,完成了硕士需要的“学分”,最终却拒绝了导师的挽留,转行学管理工程。他对留学没兴趣。三年前,在数百名考生中力拔头魁,专业课位居第一考进研究生时,他也曾拒绝过留学机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在面前,不识趣的他,却坚持着要去人民大学,说是自己先行答应过,必须信守承诺。而计委的霸王硬上弓,却属意外。

自己不喜欢的事不做,这种内在的固执,他没有说出来。随后,他又找去了人民大学,只是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说好要人,却又不要,还不预先告知自己?

他的意思是,那么多单位想要,我选择了你,你却不要,结果自己没有单位!为什么做事这么不靠谱?他的人生坎坷,算是从这时开始。

院长办公室主任是老牛,胖乎乎的还有三高,整天笑容可掬,看上去却很假。在请示院长后他说:不是不要,是抢不过部委。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也给你承诺:一个月,一定办好转批。

牛主任没有失言,八月底前,他硬生生的通过国家人事部,将自己的档案从计委收回到教委,再亲自派人去拿回到人民大学人事处。为了自己的事,主任专程跑了一个月,计委、教委、人事部,应该还有北京市的相关部门,在好多部级领导之间周旋,不遗余力。期间,他自己还累的病倒,被送去医院呆了几天,都是因为小崔。

知道实情后,小崔很感激,想在专业上好好干番成绩来:士为知己者死。

面对诱惑他不为所动。再者他觉得,凭借写作也能赚钱,自己不缺钱。那本书的三千块稿费,还存在银行呢。如果想当万元户,也不难。有钱也没有地方花。

 

2.   涌动的暗流

 

田主任想谈的,小崔觉得不应该是赚钱的事,可能是他的西化倾向。耳边风被吹过多次,院长也和他提过,只是轻描淡写,他没觉到严重性。同事说他讲课有问题:有人暗示过,在全校开的公开课,两百多号学生听,为什么会时不时有掌声?随后不久课被停掉,他只能给年岁大自己几轮的进修生讲,学生都是来自全国各地人事管理机构的中层领导者,处长居多。很快他和这些中年人搞的热火,甚至有好几个热心大姐,抢着要给他介绍对象!

这之后,他的课又被叫停,理由是,搞人事的不需要西方经济学知识。让他讲管理,他的专业,可是他不乐意,坚持说自己现在更专业于经济学。本院不用,经济系来借人,院长想都不想的给予拒绝:借了,还不还就是两说,不可以,宁愿养着,未来有用。

赵院长是个爽快人,做事坦荡荡,而且资历不浅,很多人做不成的事他都能搞掂。他最牛的一点是,背靠国家人事部,在全国各地寻人招人,难倒所有人的户口问题,在他手里就是小菜一碟。如果他看上谁对方也乐意,就可轻而易主的兑现进京指标。只是他的嘴比较刁,对人的业务和人品要求高。招来单身的小崔,不仅业务能力强,还给他节省了进京指标,他觉得便宜。

赵院长可能觉得,我养着你,也是善待,多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有的是用兵之日。

小崔与世无争,该写的书也初步写好,有多余时间。他决定参加学校特别为青年教师开办的脱产英文强化班,尔后基于考试争取到难得的校内进修机会。院领导也顺水推舟,随后没给他安排讲课任务。在这所顶尖大学,年轻教师个个出身学霸,强手如林,在群虎狼之师中脱颖而出不是件易事。除了自己更加努力,没有其他选择,何况自己还是外来户。

 

听说你最近很忙,又考博又留学。田主任说。

消息还挺灵敏。考博的事闹的沸沸扬扬,风风雨雨,他烦心了好一阵,不想再提。他想通过自己的双手争取到一个美国留学的机会来证明自己: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虽然以全优的成绩考过所有的考试,两门数学还是满分。大名鼎鼎的G教授却坚决的不接收他,宁愿放弃两个博士招生名额(他是唯一的考生!)。他一再的提出想亲自见见G,搞明白原因,却被一次次拒绝。原本想在校内拦住问问,后来还是放弃:强扭的瓜不甜,也没有意思。

但是,固执的他却觉得不公:放弃是我的权利。你拒绝,应该有个理由吧。

G教授的好友H,也带着博士生的导师问他愿不愿意改行,他可以给机会,甚至可以特别的申请一个名额,将G名下的那两个转一个过来,就是为了小崔。他拒绝了,却反过来让H教授帮他问问,最好是让他有机会当面去谈谈。出榜日期过了之后,又拖了三个多月,实在是拖不过去了,G最终给出了一个理由:《资本论》考试不过关,不及格!

固执的小崔回答说:不可能,我对《资本论》的理解不会低于G教授。我要求公开判卷,人民大学有那么多的《资本论》研究专家,G教授所在经济系,有那么多熟悉《资本论》的同事,个个都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对于这种照本宣科的考试,不难评判成绩。我就想要个公平,也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这话一出,帮助他说话的H教授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摇头,带着无助感。站在身边的H教授的妻子宋教授,则一个劲的安慰年轻人:未来路很长,不在乎这一站。

他已经发表的两篇关于资本论的论文,H教授看过,非常喜欢。

不过G教授说,你应该留学,他愿意为你推荐!H教授加了句,让他听的莫名其妙。

真的奇葩!他招生,两个名额,我报考,吓跑了所有的校内竞争者。我够格,他不招,也不见,还说我资本论水平不够。我考的西方经济学,资本论水平有多重要,他不是说计量经济学为专业吗,还特别考了两门数学。现在说为我推荐,什么意思?我不稀罕他的推荐,我想要的话,我自己搞掂。

这件事,让他的情绪低落了一段时间。不是因为落考的悲伤,对于征服考试,从来就不是他值得忧虑的问题。而是对不公平的愤慨:为人师长,应该是道德的楷模,做人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说动固执的G教授。小崔实际上也不再在乎,就此更深的认识了这个学校,这个社会,远没有昔日想象的那么美好,公正和公平。

为此,热心的赵院长,还特别将他的作品推荐给自己在北大经济系的朋友,自己的邻居,国内数一数二的西方经济学大拿看,几天后,赵院长还给他带来一封出国推荐信。

他看着上面,用毛笔写的几行不痛不痒的文字,笑了笑,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看着这清汤寡水的文字,他的孤单和无聊感,越来越强:他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从激情满怀,到失望至极,并没有太大的距离。走出象牙塔的小崔,没有想到世界居然如此复杂,人际关系居然可以如此的诡异。

 

我可是你的教研室主任。人高马大的田主任看上去一本正经,小崔却知道是开玩笑。

副主任,副的。小崔纠正。主任是快六十岁的宋副教授,H教授的夫人。H教授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就是因为宋老师。宋老师待小崔特别好,经常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聊聊天,讨论些生活和学术问题,还用各种水果招待他。老太太的两个孩子都去了美国,时不时还会和崔讲些关于美国的情况。田主任和自己同龄,是院长的弟子,获得升职不久。田比一米八的自己还高出个头,北京人,本校的本科和硕士。此时这个年龄段的有不少已经是教研室副主任级,主任的还极少,得等老的退休腾位。所有这些职务都与他无缘,他不想,想了也没用。他看得出,很显然,学院优先重用了院长和系内老师的嫡系。到了这时他才初步意识到,离开嫡系庇护,在中国看来走不多远。他朦朦胧胧的开始明白:他被忽悠了。之前院长对他强调的,通过对外引进人才来改变近亲繁殖,只是一个烟幕弹。

学院开会时讨论了你的申请。主任说的是留学,他知道,如果没有领导认可,花费不菲的结果依然是白费力。别说出国,他大学时代的同学,很多人想考研究生,都因为得不到单位领导的批准,而无可奈何,只能画地为牢。自己支配自己命运的权利,极为有限,几乎没有。

喔,情况怎样?能不能放?此时的他,还没有太在意这件事,骨子里,他还有一部分是个没有长大的大男孩。

反反复复好几次。院长想留,觉得是个人才,曾经为了得到不遗余力。你知道,将一个已经分配的户口从计委调出有多难?进京指标又那么少。

关于他的故事,牛主任早就告知了天下,成为牛主任重要的政绩之一。他来了,牛主任也退休了,就此画上了满意的终止符。

我知道院长对我好,可是,课不能上,博士不能读,转系又不让,升官发财没我的份,我留在这里能干什么?你们又为了什么要留着我?当花瓶?可我又不是美女。不是很浪费?他心里清楚,院长计划办一个系科齐全的大学院,媲美发达国家,他是在储备人才。可是,大环境似乎不配合他的想法和计划,再者,过几年他也得退休。天时地利人和,院长一样都不沾。

那些你都看不上。看上也不给。田是个憨厚的人,也爱开玩笑。

嗨!小崔嘴里叹着气心里在想:你不给,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和高高在上的G教授一样,有权有势之后,就不需要考虑他人的权利,就可以高高在上,随意妄为。中国式的媳妇熬成婆的恶性循环,抱怨不服无助的苦难之后,在成为婆婆时会变本加厉,施加入她人。这个文化的劣根性精髓的影子,似乎处处都有。当年G教授是媳妇,现在熬成了婆。自己是小媳妇,在G教授面前,在学院领导眼里。即使忍下去自己最终也熬成了婆婆,结果会怎样?那样的人生值得吗?人活着,真的就是为了权力,金钱和地位?是为了可以肆意妄为的主宰他人的命运?

 

算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想问你个问题。主任变的严肃,面对更加严肃的小崔。

什么?回过神的小崔问。

你觉得,是留下好还是出国好?

两者兼得估计有点困难吧?小崔的意思是英文,一起考强化班时,田主任落选,小崔是院里五个申请教师中唯一的过线:如果训练英文,就没时间赚钱;赚钱,就没时间学英文。主任的这句话有点让他吃惊:连这种人也开始多想了?小崔不想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不想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再自寻烦恼,生出是非,暂时当个小心翼翼听话的小媳妇好了。

不是现在,我可以开始准备。田主任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很有信心,他想的没小崔复杂。

那你得告诉我,赚了多少?真实的。小崔当然知道,田主任有这个能力,能够在这里混,哪一个不是昔日的学霸,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读书考试。

两三万吧。主任细声细语,一以贯之,语气缓慢。小田是个做事低调的人,沉稳。

都万元户了,还出国干什么。呆在这么好的大学,有大笔的存款,结婚后还有住房保障,孩子可以上国内最好的人大附中,好的不能再好?!

和你一样,想做学问,不然呆在学校干什么。再说,继续混下去也不是个事,学校已经开始专业指标考核,有些老师估计会因此下课。老邱已经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今后升职称,还得出成果。很多和咱们一起来的硕士,到现在还升不了讲师。

老邱是学院的助教,年长自己近十岁,七七级本科。一直都在外面讲课捞钱,没有时间备课,结果被学生一次次的告状告到学院。每次课,自觉准备不充分的老邱又心虚,只能频繁的喝水安慰自己,结果又得频繁的去厕所。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讲的时间不到一半。讲课没有讲稿,只有几行文字的提纲,学生没有教科书只有参考读物,大家不知道怎样学习。老邱就此成为最大的笑话,学院最近在讨论如何请他走人。开除老师,在学院还没有先例,可是,老邱却一再的不听劝告,影响极坏。在备课和准备教材上,小崔和老邱,刚好是两个极端的代表。

老邱的事他早就知道,也劝过好几次,无效。他不想评价,只是觉得老邱挺可伶:年纪大家庭负担重,自己的能力有限,而且,本科学历在这里越来越难混,考研他又精力不足。

随后他为主任详细的分析了两种选择的利弊,最后说:有好有坏,你得自己权衡。

是三万多美金!临走时,主任丢下一句。听着的小崔,站在门口发呆了一会儿:按黑市汇价是三十多万人民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怎么会赚那么多?存在银行赚利息都够了。光靠讲课不可能捞到这么多!这家伙一定在倒,官倒!

看着窗外他骑着破旧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小崔在想:真的看不出会这么有钱。害怕了,在准备后路?贪官、腐败、获不义之财已是全民共诛之,是我也得怕吧?至少,该换辆新车吧。

自从四月中旬的一件意外事件,对突然逝去的总书记的悼念开始,政治气氛似乎是在一夜间变的紧张和压抑,背后是好几股势力的博弈,学生被推到战场的最前线。偶尔有学生来和他讨论形势的变化,有的带着激昂,有的带着漫不经心,他还没有感觉出巨变已事实上形成。主任突然间的巨富发家,看来,很多人比自己看的早,看的清楚。

 

3.   六月三日深夜的枪声

 

五月二十日就宣布了戒严令。北京的市区却看不到多少变化,没有几个人将它当回事。政令出不了中南海,让中央忧虑。青年学生群体的力量,似乎是在一再的膨胀。

五月中旬,学生开始罢课,校园内进入了类似文革早期的混乱状态。小崔曾经教过的八六级本科大部分学生,不顾学校一再的阻拦,已经加入了广场绝食的静坐。五月中旬前他还能沉浸在学习之中,可是,图书馆昔日拥挤的自习室内,来来去去的人一日少于一日,直到最终他成为孤家寡人。先是特别为教师准备的自习室只有他孤单一人,很快,学生自习室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厚着脸皮继续去了一两次之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让管理员,为了自己一个人在那坚守。

与表面的宁静形成对比的是,内心深处的烦躁和不安。时不时有朋友,学生来找他聊天,有些来自校外:他们心情烦躁,无所适从,对未来迷茫。

一直在三点一线运转,专心致志,此时开始渐渐感觉,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运行轨道,将变成了流星。他昔日喜欢去的电教室和图书馆,不久之后也都关门了。

六月一日,《关于动乱的实质》报告,定性示威群众为恐怖和反革命分子。革命和反革命,是个极为敏感的关系。刚刚从文革缓过气来的人们,对于高帽子依然敏感和恐惧。面对如此极端的定性,带着恐惧和不服的学生还有他们背后的家长们,害怕秋后算账,除了抗议已别无选择。随后,抗议行为获得全国各地的响应,学生的示威活动也获得更广泛的民众支持。几十年前那个五四时的政治氛围,时光倒错,似乎再次回归。

人民大学由党组建,是嫡系,这块阵地不能丢。被定性后,学校官方接到指示:想办法将学生扣在校内。指示传达到了教师一层,却发现缺乏坚决的执行者。很多学生开始习惯性的藐视校规,爬墙搞翻越,男女都有,老师们则选择视而不见,或者是敷衍应对。这群天之骄子,像一众被惯坏的孩子,凭着自己初生牛犊的直觉和感悟,以自己能够理解的理性和逻辑,来猜测自己国家领导者的意志。而且,他们的顽皮,被一股股看不见的有组织的力量,用力的鼓励着。

社会的反应和中枢力量的不可靠,还有越来越明显的外来干涉,让中央政府感觉出更大的权力危机,对政权安全性的忧虑。开始时,选择智取的温和派还有些许的话语权,但是,很快就被缺乏耐心,对当上婆婆后开始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妄为的强硬派,夺去优势。

情商、智商有限,缺乏治国良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却拥有强大国家权力的国家领导者,做出了遗臭万年的选择。六月三日下午四点半,李鹏等人代表政治局常委,会见军方领导人。北京市委书记、市长和国务院秘书长辅助,确定有关戒严实施的具体办法。会议确认将事件定性升级为 “反革命暴乱 ,必须果断采取强硬措施扭转局势。

一瞬间,年轻的天之骄子,变成颠覆自己政权的敌人,却不自知。无辜的他们,被自己爱戴的政府,和背后的颠覆势力,紧紧的捆绑在一起。昔日擅长各个击破,搞统一战线的共产党人,这一次犯了低级、粗暴的错误。

中央的强硬,可能带来的后果,被多数思考简单的学生忽视了。背后的势力却就此看到了机会。担心秋后算账的恐惧,又让更多的人对未来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在这里,婆婆依然是婆婆,五千年来没有多少变化,深入中国人骨髓。媳妇却觉得,婆婆早已变的善良和善解人意。信息的不对称,学生的幼稚,导致后续发展越来越难以收场。

 

已经有十多天,学校停课。八五级的本科生在外地实习,在校的本科生老大八六级,则多数的都去了广场,有的直接参加绝食。本院本科中,他只教过八五、八六级,认识的学生不多。最近教的些老爷、老姐,做人圆滑老于世故,对这种年轻人的胡闹不感兴趣,都早早离开校园、离开北京。他现在连个说几句话的人都难找到。

他为学生的安危担心,找学校负责后援的学生团体,争取到给在广场学生送草帽和饮料的机会。每天早饭后和晚饭后,他都会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的去广场几次。

晚饭后,六七点钟的大街空空荡荡,暖风习习,骑车飙风,是种难得的享受。他喜欢独来独往,有时还自己顺道,再买点饮料添加上。

六月三日晚上六点多,他一如既往,悠哉闲哉的骑着车,哼着小调,一路上看不出有丝毫的与往不同。等到拐弯从公主坟进入长安街的交叉路口,远远的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围拥着看不到尾的军车。车上是以军姿站着的军人,像雕塑,车边是在比划说着的民众,多数看上去是年轻人应该是大学生。他绕了一下想绕过,从空隙处看,不远处还有更多的人群和类似的景象。

这般景象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没有什么新鲜。不喜欢热闹的他,试了几下想绕道而过却不成功,只好选择回头,依然哼着轻松的小调。

晚上七点多,刚刚骑着自行车回来的小崔,走在漆黑的宿舍楼,空荡荡的走道上,昔日的烟熏火燎各种混杂的食品味道,已经消失。低着头行走想着心事的他,被个人影挡住,他绕道几次也没回避开。

你一个人,还呆在这干什么?黑暗中,一位大姐口气的温和声。

赵姐,你呀。人都去哪了?

走了,回家了。

回家?这时候?还没有放假吧?他说。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傻。

只有你没放,看来你是好久没去教研室。赵姐说。她是北京人,嫁给了同系的老肖,有个两岁多的女儿扭扭,住在对面。一有空,小崔就喜欢逗扭扭玩,孩子特可爱,机灵,聪明。

大家都走了,你们为什么还在这?还有小白?

他们都有家小,不方便走,你一个人,还不快去看看你的小甜心,人家一定担心坏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沉思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好,听你的,我明天坐火车去看她。

 

女友雪俊在天津南开大学读研,坐火车来来去去的好多次,他不觉得有麻烦。

火车早就停开,汽车也没有。到处都是闹事的,我估计,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早干什么去了?哎,真是个书呆子。每次,年长不了几岁的赵姐,都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作结束语。

擅长逻辑思考和对历史挺明白的他,此时觉得应该是:既然被定性为反革命,封死城门,瓮中捉鳖,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一直好用。想到这里他真的开始慌了:怎么会是这样?昨天还好好的。回到冷清的宿舍,他打开收音机,想知道当前的形势,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满满的都是措辞强烈的火药味,除了警告就是威胁。小贾的身影,早就不知去向,他又开始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已经出事?

他思索了半天,又出门找到校内的电话局,想给女友报个平安。她的宿舍走道上有台电话,时不时的他就通过它来沟通,现在不行。关门了。他又翻后墙去了电信局,也关了门。即使没关门,发个电报去,估计也得后天她才能读到,来不及。

晚上十点多,原本安静的楼道有了此起彼伏的大声喧哗:开枪了,开枪了!

走出宿舍,看见站在门口的赵姐,她说:开枪了。戒严部队开枪了。

鞭炮吧?哪可能开枪,都是自己的子弟兵,学生的行为也没有太过激,所提的要求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好。已入睡的他已能听到窗外传来的类似鞭炮的响声,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一会。

哪里?他继续问。

应该是木樨地公主坟附近。大家都在猜测:最近的对戒严部队的“阻击”就在公主坟。

室内的收音机还开着,里面激昂的声音还在继续的响着:反革命暴乱、暴徒、镇压。

他知道,这一定是很多人,甚至整个国家和世界的不眠之夜,谁都没心思再躺倒回床。他走出了宿舍楼。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惊恐,相互打听着:到底在发生什么,为什么?除了猜测就是猜疑,没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他想翻墙跨越校园,去外面看看。校门口早已经被死死的卡主,不让外出,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不喜欢热闹的他,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关注事态的发展。

 

4.   六月四日,真的死人了

 

一直很擅长于让自己安静的小崔,却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心情烦躁,坐立不安。

晚上十一点多,神秘兮兮跑回来的小白,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站在昏暗的走道中央,有点结巴的对外语系的罗云慧女士说:好可怕约,死人死人了。连说话都变成了家乡的语言。

小白说的眉飞色舞:就在木樨地,他当时躲的快,子弹就在身旁飕飕的飞。动作稍慢点的躲在身边的一位中学生,出于好奇伸出半个身子,立马被击中。小伙子当时还没有意识到,等自己感觉他的身子开始软下时,才注意到一直在流着的血已经流到自己身上。我们不敢露头,躲了好一会儿,才胆战心惊的将他送到附近医院,不多久他就死了。医院里面到处都是中弹的伤员,停尸房已经停满。真的好可怕。

小白和小崔同龄,都是七九级本科八三级研究生,硕士毕业后分配来,细皮嫩肉的他性格温和,说话柔软、尖细,已是预备党员年多。小崔一直觉得,小白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怎么会?他说的,能够是真的?小崔还仔细的看了看小白的衣服,也没有看见血迹!

随后,他又走着去了校门口,类似的故事不同的版本,一再的被重复。开始时他半信半疑,后来他开始怀疑其真实性: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枪声响起的持续时间那么短?而且,除了小白说他去过医院,见到之外,其他人没有一个敢说是自己亲眼所见!

 

学校的大门已经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这是个特别的夜晚:天安门清场的指令,早已公告天下,学校接到死命令,不执行者靠边站,没有选择。门卫守卫着窄小的小铁门,盘查着要求进入的每一位。铁栅栏里外聚集了不少的人,大门向外延伸的围墙外的路边上,也有不少的人群,基本上都是些年轻人。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小伙敏捷的跨过了栅栏,说是去木樨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也想试试,笨手笨脚的,结果,刚刚跨过一只脚,就被一双手给拉回去。拉他的是位中年的女士,看见是他,说了句:对不起,错了。随即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谁,估计就是刚才已经跨过去的小伙子。

 

一夜无眠。他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听着来自空气中的响声。密集的没有再出现,零星的有一些。六月四日,在黑暗中,安静的悄悄到来。他胡思乱想,思考了很多。有人说学校已经进驻了穿便衣的武装部队。他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学校本来就有一半的地域,是和第二炮兵部队分享,作为文革遗留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此时他觉得,国家政治格局已经发生巨变,一直以来对政治不敢兴趣,就想在学术上做点成绩的梦想,看来是要彻底破灭。文革类似的政治环境,很可能再次来临。

此时此刻,他想的最多的还是远在天津的女人:谣言满天飞,身在北京的自己都真假难辨,远在外地的她,也不知会收获什么样的信息。前前后后思考,他甚至觉得,小白所说的亲眼所见,都有水分!小白已经有个半岁多的女儿。他一直不怎么参与外面的事情,多数时间都花在跟随同系的曾鹏远一起,在校外讲课捞钱。今天从外面回来,很可能也是外出讲课后的顺道。

前几天自己参加了好几次的游行,声援学生,抗议不合理的定性。他不觉得自己的学生在反革命,是暴徒,对如此不负责任的定性不服。

那阵子,他见不到小白的影子,这二十几天不间断的向广场送水送帽子,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小白。在广场静坐,搞绝食的,正是小白带的班级,他是班主任。自己则由于政治上的不积极甚至带有明显的过度西化倾向,早已经被校方有意识的和学生隔离开。

这时候小白却突然出现,还是来自前线的战场?他有点捉摸不透:小白的胆子很小,私心挺重,这时候?为了这种事?他想不清楚,也搞不明白。这个善于使用逻辑,也只相信符合逻辑的结论的书呆子,一时陷入了迷惑。

 

已经接近午夜,他听到隔壁小白门口有英文说话声,觉得奇怪。打开门,看见一个大胡子的美国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自从英语角停掉以后,他好久没有听到这纯正的英文声音。他买的短波收音机可以收到美国之音,可是信号不佳,而且还是犯罪行为,一直严于律己的小崔,用的极少。随后基于小白的介绍,小崔认识了费雪教授,他来自美国,拥有哈佛大学的博士,正在福特班教宏观经济学。费雪教授来是想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想?

聊了一会儿,等到教授走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英文实在是差到了极点,居然将昨天和明天理解错了。虽然讲了好一阵,看来是鸡同鸭讲,稀里糊涂的一通,估计教授也听的更加迷糊。

教授还特别的问他们,有没有什么事情他可以帮忙的?受牵连的学生和老师,有什么困难。小崔说,我们这里都是些老实人,没有深度的参与,没有困难。

回到宿舍,他在想:一个老头子教授,能够帮忙什么?美国人真热心快肠。

 

5.   六月四日那天

 

第二天早上,六月四日,他被敲门声叫醒。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爬上树梢老高。睡眼惺忪,打开门,站着的是位年轻的陌生女学生:我们教授让你去她家一趟,取丢的东西。

昨晚送走费雪教授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心烦意乱的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做了一晚上梦:枪声响起,断断续续,烟雾蒙蒙之中,一群四散奔跑的人中,隐隐约约有个穿着淡蓝色寸衣的女子,飘着长发。那应该就是他的她。他想追上去,可是却迈不开脚步。他深呼吸,想提起轻功让自己飞起来,飞着追上去,自己却慢慢的失去知觉。

突然的一阵敲门声,他以为是在叫醒自己,半睡半醒,似梦非梦。

他站在门口,眯缝着尚未全睁开的双眼皮,手里拿着她给的小纸条,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脑子依然朦胧,一头雾水:哪个教授?自己又不认识。丢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送走来人后,他带着饭盒,走向不远处的校食堂。忘记吃早饭的他,感觉好饿。

食堂前是面积颇大的花园广场,被高大的法国梧桐围绕着。里面有假山,有建成不久面积挺大的音乐喷水池。不久之前,梧桐树下,还有拥挤的人群在这里听音乐,看喷泉,交头接耳,歌舞升平。现在,整个校园,也看不到几个人。一夜之间,消失了很多。

池子边沿,有个男子秃鹫的坐在那里,嘴里有气无力的吆喝着,地上摆着十几张大同小异的黑白照片。他走上前一张张仔细看了看,想找张涉及到镇压画面的,结果是失望。

说是死了很多人,为什么你没有死人和射击的照片?他问。

那种时候逃命要紧,谁敢拍照,找死?年轻的摊主说。小崔想:也是,如果自己在现场,是不是敢拍照?有那个时间和胆量吗?有没有危险?

那有没有医院的照片?听说人满为患有很多伤亡,死者也都被送进了就近的医院。离天安门最近的,应该是邮电总医院,那里的伤亡可能最多,你有没有去那?

也没有,听说管的很严。

你这些照片倒是拍的不错,可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游行照,没特色。我拍的,估计比你的还好。嘴里虽然这么说,一块钱一张,不算便宜的照片,他还是买了三张,留作纪念。

 

吃完饭后他去附近的小摊买了北京和天津地图各一张。回到宿舍,他将两张图拼在一起,试图找出连接地,很快就看到了同样的地名:通州!

嘿嘿,他笑了:这不就得了!先向东南,从长安街穿越天安门,再沿着干线向东南天津方向,很快就能骑到,一天的时间,足够。

看看表,两点多,估计教授已经完成午睡。他出门,骑着破车,在校内的教工住宿区很容易找到蒋教授的家。她是位白发满头,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来前他问赵姐:知道蒋某某是谁?

赵姐说:你连她都不知道,国内最牛的近代史专家!一个传奇女子。

蒋教授家被布置的简单、温馨,窗台上的植物长得壮实,一看就知是精心护理的结果,几盆花,红、白、紫,正斗艳争宠。一进门,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恍惚中有种回家的温馨感觉。不像自己住的脏乱差,还远远的就能闻到股股刺鼻味,总在提醒自己漂泊的现状。

老教授很客气的给他让座,泡茶,桌子上放着他的工作证!

他问教授,睡好了?教授说,这时候谁还有心思睡午觉!

也是,连我都睡不着。您怎么会有我的工作证?他奇怪。

不记得在哪丢的?

在哪找到的?谁找到的?

一个学生,昨天晚上在校门口的围栏边。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学生会将证件交到她这来。只是说:我找你来,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又是怎么看的?我知道你,这么年轻就出版了专著,未来一定前途无量。这件事,对于你们这代人有什么影响?

老教授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更多的是他的想法和他同龄人的。未来,你们这批早期的几届科班毕业生,将引领中国的未来,其中的研究生,就是精英中的精英。研究近代史的教授在担心中国的未来,何处何从。说到激动之处,老教授流泪了:那么多年轻的学生,中国未来的希望,就这样做出了无谓的牺牲。十几天的绝食,伴随他们的,很可能就是后半辈子的健康损害,长期的病痛,和心灵上的创伤。

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理性,多思考。离开时,是老教授的语重心长。

事后知道,她就是那个发起出版中青年文库的人:她力主花力气提拔培养年轻人,争取到让学校拿出一笔专门经费,出版本校年轻学者的著作。他的书,被第一批选上,五本之一。

 

读研时的导师是红小鬼出身,现在的室主任宋教授很早就参加了革命,蒋教授的政治资格更老,如果不是她坚持要做学问,早就当了部级干部。像她这样的人,拥有坚强的信仰,现在是第一次,开始对自己信仰的价值产生怀疑。可是,她却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和教授谈了,以为会一吐为快,感觉好些,结果却是更加的忧郁。告别教授后在校内转了转,想出侧门去北大看看,那是他经常使用的通道。结果发现,昔日一直开着的门都被铁将军把守着,从大门出去想都不要想。他们已经被实际上的软禁,活动范围只能是校区之内。

随后他转去了后门,想去门外马路对个的菜市场买点鸡鸭鱼肉什么的,犒劳一下很可能会光临的学生,可是,学生宿舍他进不去,后面的市场也停歇,后门也有守门的,出不去。

看来,服从于戒严令的也不是没有,至少这集贸市场就是其一。还是农民听话。他一边骑着车一边哼着小调,自我调侃着。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碰到正在校园散步的八五级的曾肖红同学,一个个子小巧玲珑的小女生。老远的,她就停住等着他的到来。他说:还在,怎么没回家。你们不是外出实习去了?

他知道她没有参加绝食,学校有意识的将他们年级都送去了外地,自己最近也一直没有看见她,怎么会突然又出现了?

没有。这种时候谁能安心做事。在同学那里玩了几天,同学的学校在清空,只好回来。崔老师,我饿,食堂已经没吃的。小姑娘带着几分娇吻的口气说。

哎,什么时候能长大。行,你坐在后面,我给你做吃的。随后,他带着小姑娘回宿舍,那里还有点面条和几个鸡蛋和一棵大白菜,油盐都齐备。几天前他做了些基本的准备,万一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还得有吃的才现实。这段时间的谣言太多,多数明显出格又不能完全不信。

学生到他这里来蹭饭不是第一次,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买新鲜的鸡鸭鱼肉做出美味佳肴。小姑娘一出口,他自然知道她要什么,而且还是在这样时刻。只是这次他没什么可招待的,只能将就。几天前他听系里的秘书小舒说,不久前,曾肖红在西藏任职宣传部的父亲,在一场动乱中被打伤,人民日报上都能看到他血流满面的照片。她自己在中原某个省会,陪着外婆长大。孩子看上去很乐观,坚强,他将她视作小妹妹,她也时不时撒撒娇,他则时不时的像大哥哥一样照顾她和她的同学,男女都有。

 

七点多回宿舍的路上,老远看,一栋昔日一直被灯光烧的火红的,已经被漆黑掩埋,残存的是如同鬼火般的点点滴滴。同层的宿舍都是黑的,亮着灯的只有隔壁的小白和对面的赵姐。

女生宿舍基本上空了,没几个人,曾肖红觉得害怕,可是自己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安慰她小心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立即过来,也不是很远。女性同事都走了,不然,他可以找她们帮帮忙。八点多送走曾肖红回来走到宿舍门口,赵姐对他说:你赶快走吧。留在这有么用?

语气之中,这里似乎很快就将沦陷,成为战场!很可能还会被三光。他开着玩笑说。

突然又冒出来站在旁的小白,语气严肃:怎么走,火车汽车都不通,去哪,能去哪?

小白不走,看来是因为走不了,他似乎是做足了功课。而小崔却不觉得这是个事。他是个倔强的人,如果认定做件事,就不存在做不了一说。只要路还在就能过去,总不可能连路都封了吧。他不是很相信那些传言,真真假假的,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那天晚上十点多,费雪教授又来了,还是一个人,摸进了昏暗的宿舍,还是找小白聊天。小白的英文口语比自己好一点,一点点。几个人沟通起来挺费事。他估计,有点担心的教授,也没有其它的渠道了解真相,或者说,他对来自官方的真相持有怀疑。此时的小崔,不明白的是,教授有来自海外的渠道,知道很多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他出版的著作研究的重要主题是:因为信息的不对称和导致的人们预期的不同,会极大的扭曲政府政策的效果。现在面临的不对称,极大的放大了人们的恐惧感,只会加大动荡。

由福特基金会资助的经济学速成班,简称福特班,在过去几年,基于美国的硕士水准,北京一个上海一个,在中国训练了不少的年轻人。这之中的多数,后来成为优秀的经济学家,充实了美国的经济学界和相关机构的研究队伍。美国人借助这种方式,在中国割韭菜,收获不错。

 

6.   六月六日,出逃的狼狈

           

六月五号早上八点多,放心不下的他骑车去曾肖红所在的公寓,发现大门上了锁,整栋楼都已经清空。随后又去了附近的男生宿舍,结果一样。这么早,小姑娘会去哪能去哪?他开始担心起来,却有心无力,做不了什么。戒严时刻,政府动了真家伙,自己还到处跑?

随后,他骑车去了不远处的宋教授家,校内教授住宅区的一个小平房,他想和老太太聊聊,听听她的意见。主任家里没人,附近几家也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匹擅自闯入切尔诺贝利核污染禁区的野狼,昔日熟悉的人类全都不知去向,很多同类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只好调车回头。

大家都走了,真的走了。一股浓浓的孤独感袭来。他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离开北京,是应该回武汉还是去天津。中午时,还独自在食堂旁,借助于它面积巨大的水泥侧墙,练习了好一会儿网球。那里一直是他的练习场,有好几个年轻人都意识到了那面墙的价值,不过,他使用的最多更频繁。很多时候,他都是通过练习网球的时间,一边击打一边来思考棘手的问题,效果通常不错。几年下来,他的球技也跟着长进不小。

打完球后,浑身汗淋淋的他回到宿舍,用冷水认真的将全身擦洗了一遍。澡堂早已关闭,洗冷水是唯一的选择。好在他已习惯,用冷水擦洗,从来北京不久就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以前在南方读研究生时,很多同学不仅坚持用冷水洗澡,还在冰天雪地地坚持冬泳,那时候,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参与。对于喜欢干净的他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

和南方比,北京的自来水特别冷,今天更是。

正是这股寒冷的刺激,让他最终下定决心:去天津看看再说。

 

六月六号,是他计划出门的日子。校内路上的行人稀少甚至是罕见,大门也已开放,只是进入的盘查依然紧。早上六点多,他在校内的小店买回些饮料和食品,准备带着路上吃。他做好了在中途待上一晚的最坏打算,就此流浪一回,也没有什么。

听说他要骑车去天津,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走。老北京的赵姐,先前催他赶紧离开现在又不知该劝他怎样走。小白说的有板有眼,汽车火车都停了,北京已经成为一座死城。她相信小白的话,小崔却半信半疑,勉强选择相信赵姐,信任的链条在这里不经意的在传递,做数学转换。

你那自行车行吗?赵姐问。他的那辆老爷车已经有十几年的车龄。几个月前,他将车子借给自己的学生小伟,曾肖红的同班同学,骑到北戴河。小伟还给他车时除了句“老哥,谢了”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用时才发现,中间的主骨架上多了道明显的焊痕,他也没太在意。

后来他碰到小伟,问是怎么回事。小伟说:对不起,车子被我骑断,不过又给你焊好。嘻嘻哈哈的,以老哥们的口吻,掩盖着自己的尴尬和不诚实。

断了?在什么地方?小崔却说的认真。

就在骨架上,已经不碍事。小伟说,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强调毫无意义:位置太明显。

不是说车子,你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发现断了?这里到北戴河来回也不近,你又是怎样回来的?车子断不断没关系,你将它丢掉也不是大事,重要的是,你的罗曼蒂克之行不会受影响吧?安全呢?小伟最近在谈恋爱,他还为他牵过线。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此时正和班上的女学霸小磊恋爱。两个人都是自己喜爱的,他只喜欢爱学习的孩子。自己和他们年长不了几岁。

赵姐担心,半路上车子再断架了,怎么办?六月初的北京,天气依然寒冷,特别是早晚。而且,这几天很可能还会下雨。如果在荒郊野外的,这个书呆子怎么过?

小崔没有想那么多,骑着车子,轻飘飘的飞出了校门。他觉得,赵姐低估了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即使步行,没有食品,他觉得自己也能走到天津。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状况,也是难得的回忆和经历。让他有机会证明自己对爱的执着和真诚。

 

背上背着一个军用背包,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他从前门走出校门。军用背包是去年冬天,他用学院发的两斤海虾和同事夏军涛换的,以物换物的结果。军用背包很结实耐用,远比市场上能够买到的民用产品,他觉得很值。夏军涛是昔日武汉市的理科状元,北京大学的毕业生。他觉得还是海虾吃进肚子里更实惠,也觉得值。

路上用的物品都在背包里,将满足他最低限度的需要。除了食品和日常用具,就是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他只准备在天津呆上一两天就回来。

早上六点半出校门,气温温和,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亲眼所见,和此前听到的恐怖景象很难联系在一块。经过天安门时,看到的广场空空荡荡,站着些身穿制服的军人和几辆坦克,几日前的帐篷密布、人声鼎沸、满地垃圾,已被干净整洁取代。满眼所及,看不到战争过后的硝烟痕迹。过了广场后不久,看到路边有辆被烧毁的坦克。他停下来走上坦克,朝里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周边只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很显然,热闹劲早已消退。他掏出背包里的相机,拍了几张。

宽广的东长安街大街边沿,时不时可以看见零星的“捣毁”痕迹,一辆被烧焦的军车披上了黑乎乎的外衣,还冒着烟,像是在用最后点力气哀怨自己的死亡。骑行在街道上,他感觉不出紧张的气氛,至少感觉不出在学校时的那种,出自小白嘴里的那股压抑和紧张。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除了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的垃圾,传单,横幅残片,倒是很像在电影里面看到的,游行示威后的残局。他原以为,路上会看到血迹甚至会看到尸体,和依然在熊熊燃烧的房屋。

他不知道通向天津道路的细节,唯一确信的就是大方向,来自太阳的指引。前方应该就是通州,进入它之后很快就应该能找到京津公路。到了天津,他就能找到学校所在地。他估计,在天津,应该是没人不知道南开大学。

 

早上的暖融融,在进入通州后就被股越来越强的寒流覆盖、淹没。骑过第二外国语学院大门口后气温变的越来越低。上了条宽广的马路,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很快建筑物彻底消失,路上的行人却越来越多且多数是年轻人,显然是些“逃亡”的大学生。

下雨了,越来越冷,自觉受不了,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大家都在雨中向前行走,被他快速的抛在身后。他停下来,问身边一群学生,他们说,自己是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南方人,想去天津再从那里坐火车回家。他们的选择和他的基本一致:据说,火车汽车都停开了,没有选择。

这样走也不是办法吧?好几十里,该走到什么时候?

那又有么办法?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用带有调皮的眼神说,似乎是在挑战他。

我来想办法。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想着的是:自己是老师,有保护学生的义务。

他将自行车推到马路中央,让这群学生站在自己身边。

这样有用吗?一个女生问。随同的男生,此时此刻似乎都被吓破胆。

试一试再说,天知道。他心里也不明白,试一试吧。再者,自己似乎也已经没力气继续前行,而且这么冷,会冻病的。

很快,自北京的方向开来辆卡车,老远就开始减速最终停在他的前面。还没有完全听完他的叙述,司机就让他们上车。一群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孩子,这时又开始活跃起来,欢声笑语的爬上敞开的车箱,上面的角落有些货物被盖着。

雨在继续下着,寒冷越来越强烈的打击着这些残兵败将们。年轻学生们挤在一块,缺少雨具,只能抱团取暖。他在一边蹲着,拒绝了孩子们的邀请:里面多数是十几岁看上去应该是刚刚上大学的小女生。

他说,你们应该早就离开了,怎么会还在?

还不是在等他。一个女生指着一个男生说,眼神中带着甜蜜。其他的,则更多是迷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像他自己,不觉得是个问题。都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狼狈。

他从那个男孩惊恐的眼神能够猜测出:男生很可能参加了广场的活动,女生在学校胆战心惊的等着,结果磨磨蹭蹭的拖到现在。

一起挤上去的还有几个非学生的中年人,也不像是农民。一个中年人带着好奇打听,已经和正在北京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会事。身边一个小男生很认真的打算为他解释。刚刚开口,就被小崔用身体语言打断: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再做任何议论为好。

他说,你们这么年轻,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们的家人知道,你们是安全的。很多事情你们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发生的,言多无益。就算是我这个老大哥,对你们的忠告。就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发生的事情,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旁边的几个是他的同学,相互看了看,点点头。带着好奇心的男子有点尴尬,相互望了望,也算是知趣和理解。

人心惶惶:此时,任何言语,都可能被认可为犯罪的证据。

 

不一会儿,他确实是忍不住了想方便。知道真相的女孩子们倒是很大方:我们转身,你就地解决就是了。她们善良、大胆,天真烂漫,应该是真的,带着对他的感激,他却拉不开作为老师为人师表的面子。他叫司机停在路边,他在不远处解决,路旁是平平的田地,满眼看去见不到遮挡物,想要隐私太过奢求。下去只会才发现:寒冷之下,那个流通渠道已经变的非常不流畅,身后依然是少女甜美天真的笑容,让他内心多了不少的热情和温暖。

时间过的很慢,长长的煎熬之后,卡车终于将他们送到一个客车终点站。花了好几分钟,他才得以再次有能力驱动起自己已经被冻僵的躯体。艰难爬下货车的小崔,看见周围有很多去不同地方的市内公交车。短短个多小时的相聚,即将分手的时刻,他有点不舍:相逢在偶然,未来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他推着车子走到一辆即将出发开往南开大学校门口的班车,正在犹豫的瞬间,售票员女士知道他来自北京,什么都没有问,立马让乘客帮忙将他的车子推上公交,他掏钱的时候,又被售货员拦住了。他感觉,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像凯旋而归的英雄,受到所有遇见民众的热情优待,优待中带着浓浓的怜悯、同情。 他们更像是逃难者,到处都是对他们的同情,和乐意提供帮助的爱心。在那一刻,他有的只是感动和感激,有时甚至是受宠若惊,同时还有别扭。几十年后他又体会到,普通中国人潜在的爱心,一旦被激发,不输给任何国家的普通人。

人们送给他的眼神之中,满满的都是感激和尊敬:他是为祖国未来的繁荣昌盛而战的战士,从前线归来的子弟兵!在他眼里,人民的立场再明显不过。

 

7.   六月六日,天津的温馨

           

            乘客帮忙将自行车推下公交车,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沉输送着压抑。不远处就是学校大门。门卫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了问,哪里来,干什么,找谁,再看看浑身依然湿漉漉的他,就放行,还给他指了指方向。他对这里已经相当熟悉。找到女友所在的宿舍时,远处钟楼上正午的钟声刚好敲响。将自行车靠在门口栅栏边,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想让自己尽可能有种轻松的神态。温暖得多的公交车,早已让他原本冻僵的身子恢复到属于自己的感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宿舍,还在学校。做事如此的盲目,还是人生第一次。特殊时刻只能使用特殊策略,是对自己冒失行为选择的安慰。

如果找不到她,他就将自行车留在这里,直接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坐火车回北京。如果火车走不了就再回来,再骑车回北京。他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好了,心中不急。大家都将此时的北京描绘成魔窟,他却不觉得真的有那么可怕、可怖。数百万的北京人能过,他也能。

走上昏暗的三楼,长长的楼道上空无一人,刚才的胆识,慢慢的被可怕的寂静侵占。越向前走,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就在希望几乎消失殆尽时,他犹犹豫豫的敲响了她所在的卧室,结果没人回应。他转身想离开,却又心有不甘。犹豫之下,他轻轻的用力一推,门居然开了。黑乎乎、空空荡荡的宿舍里,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坐着在发呆。

是她,他的她。开门相见的一刹那,她满脸的忧愁,像拨云见日,愁眉快速被拉扯开,惊喜之中,她先是迟疑,随后是快速的奔来,紧紧的拥抱,满含热泪。

全身湿漉漉的,快松开松开。他说着,身子还打着哆嗦。他觉得,就此大病一场看来是在所难免,不过,一切的付出,现在看来是值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回家。他说。看得出来,你那些昔日不离不弃的酒肉朋友,现在都走光了吧,就丢下你孤单单的一个人。独自住在这,你不害怕吗?

夜里我和潇潇一起睡,白天在这里等你。你再不来,我明天也得走。整个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的很真诚。随即她继续说,怎么会丢下你,自己逃走。娇滴滴的声音,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他顾不上湿漉漉,转身抱住她的头,将嘴唇紧紧的贴在她的嘴唇上,两个舌头快速的纠缠在一起,火热,伴随着热泪。

 

我还是带你去朋友家,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说。这里是女生宿舍不方便,而且朋友家还有热水,有洗衣机和烘干机。他知道,她说的就是潇潇家。

她的朋友潇潇,是同年级的安妮(英文名),年级里唯一的已婚,已经年多。安妮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特批。潇潇和她同龄,在研究所读硕士,主攻国际政治。大学毕业后嫁给了一位搞外交的小伙子,对方经常性的在国外待着。上次来时他见过安妮的新房,布置的很时髦、有品位,小小的空间里,大三件应有尽有,电视还是彩色的。她很羡慕安妮的拥有,也期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满世界的跑,见识外面的风景,当个外交官。

在他眼里,潇潇漂亮,有气质有品位,说话温柔大方,分寸把握到位,情商智商都不错,有股外交家的气势。只是不明白,既然他的丈夫长年外驻,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这么漂亮可爱的女人,我是不会丢在几千里之外浪费掉的。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珍惜,为什么她的男人却视而不见?难不成,那家伙就不喜欢女人?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又要害人家和她结婚呢?

他经常回来的,每次回来,都不会在家待几天,都有事,回家时也多是醉醺醺的。我也觉得,他似乎不是很爱她,你说的可能是真的。潇潇也很挣扎,外表高兴,内心深处的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很多夜晚睡不着,就是她,我们这些人才有没玩没了的舞会,和深夜不归。

你们在陪她消灭寂寞,但是,那种消灭只是暂时的。青春短暂,流逝快速,经不起浪费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应该劝劝她,这样下去对她不好,学生还是应该好好学点知识。虚度岁月,未来会后悔的。她完全没有必要依赖一个男人,自己有能力独自打出一片艳阳天。而且,你应该尽可能的保持距离,她会影响你,带坏你。

原以为是去潇潇的那间小平房,小雪带他去的是却是一栋看上去有点陈旧的公寓大楼。他已经将破车留在了她的宿舍前,两个人一起走向校内的教工宿舍区,走上公寓的三楼,停在一间两居室的屋子门口。敲门之后,屋子里里面走出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性。

小雪说,这是潇潇的妈妈,她是武汉人,你老乡。

在潇潇家洗完澡,吃着潇潇母亲做的可口家乡菜肴,小崔又感觉到生活的美好。潇潇的妈妈将他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等饭吃完后,衣服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叠着摆在他的面前。如此快速利索,让他感觉,潇潇妈妈是个利索精干的女人:做饭,洗衣,捯饬自己,教育女儿。

难怪潇潇那么能干,有气质,应该都是来自母亲的影响。估计她爸爸也是个帅气有才的男人。九头鸟名不虚传。他对小雪悄悄说。

一直以来说话很冲的小崔,和潇潇的母亲有段心平气和的谈话,虽然主题涉及到很容易让人冒火的天安门广场事件。这一次,小崔讲的特别有耐心,以理解的心情,站在政府和学生的立场,分析了各自的过失。小崔说,大家都在一时的气头上,都选择退一步,多点理解和谅解,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冷静一段时间之后,再来做理智的判断和处理,对大家都是好事。

他很喜欢这位阿姨。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打扮如此精致的中年女子。年轻人中,打扮到位、优雅的女人,就是潇潇。中国的中年女性极少认真打扮自己。很多年轻人喜欢打扮,但很少有人有能力将自己打扮的优雅到位,让他感觉舒服的地步。

考虑到住在人家家里不是很方便,他决定坐晚上的火车离开。下午去火车站的路上,小雪说,你的表现挺好,阿姨也觉得你不错:为人客气,有想法,有理想。

他问:潇潇的爸呢?

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对潇潇的打击挺大。她们夫妻间的不融洽,估计和这种家庭的变故也有关系。真是苦了潇潇,多好的女人,善良,温柔,有求必应。小雪说。

 

他和她的相识在人大校园内,一个温和的初夏之夜,一段浪漫的迷你爱情故事。

头年夏天时的一个夜晚,打完球,在澡堂洗完澡,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宿舍的他,看见几个年轻女子在途经的学生宿舍门口,站在路中间挡着去路,看上去是外校的,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不得不停下来,试图穿越。这时一个一直在高声咳嗽的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断断续续的,他只听到几个词汇,天津的,福特班,找人没有找着。

他推着车子上前,看着咳嗽得难受的女子问:感冒了吧,要不要药?

你给弄点来?站在她旁边的一位女士,带着挑衅的口吻调皮的代为反问,像是守护神。

喔,你们是外地的吧,这时候也找不到药。要不然你们在这等会儿,我给你们送来?他只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帮忙而已。黑暗中,他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没有多想。

很快,他就回宿舍找来了治咳嗽的感冒药。递上药之后,他就离开了。

当晚晚些时候,他在学校的舞会厅,实际上是校食堂的二楼大餐厅,拥挤的人群中远远的看到站在一旁看着舞池的她。很显然,吃了药后她感觉好了很多,咳嗽已经轻微了不少。他走上前和她聊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不跳舞,她说,感觉有点累,还有点低烧,不太想动。

原本只是次偶遇,他没有任何的期待,更何况她只是个过客,这样的过客以前遇见不少,也没在心。很少去澡堂洗热水澡的他,偶尔去了一次却有这样的偶遇,他觉得有意思。

一个月后接近午餐时间,他再次在校园内偶遇她,这次她只有一个人。说是福特班结业了准备回天津。那天中午他请她在学校食堂一起吃饭。吃饭的餐厅就是那个二楼的舞池。她说,这段时间在福特班也一直在这个食堂就餐,这么长时间两个人却一直没有机会相遇。他相信这是上天赐予的机缘,必须珍惜。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书信往来,共同语言和共同爱好的拥有,让他们慢慢的爱上了对方。

六十有余的费雪儿教授也曾经教过她们,那时候他讲微观经济学。

 

8.   被通缉的恐惧

 

见了你,我就可以回去了。小崔对小雪说,他还记着自己的校园,喜欢这难得的安静。

啥?回去?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放心,得看着你。她半撒娇半请求带着强求。

那行,我就陪着你。你和我一起回北京,现在这时候的北京更安静。我们可以一起到处走走、玩玩,可以再去北戴河,逛长城游香山。校园后面不远,还有颐和园。他说。

她却坚持着:这时候不能回北京。爸爸妈妈担心咱们,让回家。

好,回家就回家。他想都没有仔细的想,他觉得,只要她开心,怎么样都可以都应该也都值得去做。可是他丝毫没有去想,这事实上就是第一次见未来的丈母娘!而且,还是以这种逃难式的相见。此时,他的书呆子气再次冒出。

媒体对准青年学生特别是青年教师,正在猛烈开火:教师成为动乱的最重要推手,特别是那些一直有严重西化倾向,在著名大学教书的青年导师们。

暗示、明示,海淀区那几所著名高校的中青年教师,就是重灾区中的重重灾区,这次动乱最重要的推手的逻辑,被各地的普通民众读懂,而他却没意识到:昔日著名高校老师的头衔是荣耀今天变成敏感,需要小心堤防的罪犯的代名词。

天津车站上车,查看证件之后的女服务员,带着满脸的沉重,认真的看了他好几眼,看的他有点毛骨悚然。很像电影里看到的,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北京火车站的画面。转过身,服务员又带着同情和怜悯,询问着每一位学生: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车厢里面的年轻人占多数,明显的是年轻人在逃亡。

这是他第一次去灰城,西北一个省会城市,买的站票,寻思着在车上给她找个座位,没有成功,最终在车厢的连接处,让她坐在准备好的报纸上。

她看着他,满眼幸福的眼神。

嫁给我吧?!毕业后就来北京,很可惜,我无法给你住房。

她点点头,带着满脸的幸福感:你那个小间就不错。只要将小贾赶走就好。

她知道他的意思:既然打算出国,就不可能期望学校分房子。他算过 ,为了套房子耽搁几年,生个孩子套牢自己,不是很值。多数人有和他们不一样的想法,像小白,想先搞掂国内再搞掂国外,两头不误,算的很精。而他觉得,又得就有失,有失才有得,上苍总是公平的。

得益于有孩子,小白已经拥有一套两室一厅百来平方米的居室,离学校不远。小崔一度非常的羡慕:可以不再被人家的呼噜声打搅睡觉,还可时不时听见昆虫们演奏的交响乐。那几栋楼房建在一大片农田中央,天气好的时候,骑自行车上下班也方便。学校还有专门的班车来去。

对于此时的他,住在一个能够和自然亲近,经常享受昆虫交响乐,不需要听他人呼噜声的地方,就是理想,就是奢侈的满足。当然,实现事业上的腾飞,则是更为重要的理想。

如果学院给他像小白那样的一套公寓,再给他个教研室副主任头衔,同时,G教授也不那么对待他,赵院长再劝说他走在职就读博士这条道,或许他就不会动出国的想法。他的这辈子也就永远在人民大学、北京那个地域混下去,随后就是国内著名的学者教授,按部就班,承接上一代人的荣誉和头衔,满足和享受已有的一切。活着,随大流混下去。

只是,人生没有假设。

 

还未到站,就有乘务员来查票,同时抽查证件。因为有她陪着,“回家”作为回答的理由也变的自然。煤炭大省省城灰城的火车站很破旧,比武汉还差。出站口,几个满脸严肃的男子站在那,仔仔细细的检查每位走出来的年轻人的身份证件。男子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大量了一下,随后问来灰城干什么。放行时,半信半疑,心有不甘。从天津到灰城,头和尾,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觉得,应该是灰城比较保守的缘故吧,没有多想。

一路上他在合计,怎样才能实现和她在一起:有太多的事要做。他得获得她父母的认可,还得考虑她的毕业分配问题,毕竟,自己能不能出去还是个未知数,怎么样做到万无一失?还有钱的问题:考试费、申请费和机票等,走出国门至少需要一万块,也是当务之急。朋友计算过,飞去美国的机票是四千,还要买些衣服什么。这笔钱,他必须自己搞掂。手里剩下的,由于因为怜悯被人骗走两百美元,交完托福和GRE考试费后,手头只有三千余额。

田副主任倒是说过:需要钱,说一声!

四千人民币区区四百美金,对于坐拥三万多美元的他确实是小菜一碟。系里的研究生老乡小松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松开始做生意已年多,据说一个月的进账已是大几万!

大家都在捞钱,只有他还傻乎乎的生活在象牙塔里。

刚刚走出火车站,站台上好大一群男女就走上来迎接他们。她一一介绍说,这是大姐夫,二姐夫,代表父母亲来接咋们。大姐夫是他的老乡,在驻军部队任连指导员。

认识“大姐夫”后,他原本想和对方谈谈对这次事件的看法,部队的反应和他自己的理解,最终还是没有出口。两个人似乎有着奇好的默契,谈论的话题都有意的避开政治和北京。

二姐夫更关心的是钱,怎样当万元户。提到挣钱,小崔觉得不会太难:来年咱们就做两件事,考好托福和GRE,同时攒足一万块。就靠挣稿费,以战养战!小崔说话一直靠谱,他的一万元计划是这样的:他的第二本书已经被商务印书馆看上,正在申报选题,责编都安排好了,说是问题不大。一旦被商务印书馆看上,他就会二炮走红,那时候,已经写完的第三本书的出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两本书就是六千块的稿费,再基于书的内容写点文章,外加存款,一万元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书中的内容,都是基于对大量原版英文论文的阅读和消化,直接翻译出来的价值就不小,更何况已经做了不错的处理:综合和总结,融入自己构思的大框架。

商务印书馆是中国最牛的学术出版社,钻石级的。在他心里,那些票子远没有带来的荣誉价值大。有了实力,赚钱就是件小事。对于西方经济学,国内还处于翻译理解阶段。他代表了更高一个层次的开始。此时此刻的他,正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煤炭是灰城的重要产业,带来的环境污染的严重性,小崔第一次见识,超乎想象。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大地,满眼所及,似乎来到了月球。他说,对大姐夫。几乎从见面那一刻开始,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军人,认定了这个姐夫,未来将是不错的朋友。壮实,一米八的高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点,说话做事干脆利索,逻辑条理清楚。他觉得,他应该是从大学生中招来的才对。中国的军人,有这股子气概,牛。

他给他讲自己的研究,讲西方的思想,不同于咱们的,基于市场建立的经济学体系。中国基于从上而下的计划来管理,但供给和需求变化快速,信息收集渠道不畅,处理速度缓慢,怎么样实现效率?现在实行双轨制,就是为有实权的人打造的绿色圈钱通道,当然会滋生腐败。

转来转去,最终还是归于现实和政治。他就此打住,将话题移到天气和生活环境。初夏的大地,湖北到处都已经绿色环绕,色彩斑斓,而北国的这里,即使绿叶也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他能感觉出的政治气氛。他没法喜欢这座城市。

在灰城的日子,他很少谈及在北京的经历,所有人都在有意识的回避那个存在。对于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觉得,小雪的父母对自己过于客气。这和他几年前到初恋女友家时,被官太太准丈母娘使唤来使唤去的过度随意,形成巨大反差。

客气之中,他觉得不太对劲,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生性敏感的他,此时被大环境和她家人的猜疑催化到了神经质一端。她的父母终归不是自己的,如果是,他们绝对不会如此猜疑自己的儿子。想到这,他感觉心灰意冷,一股寒流在体内挪动。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活在恐惧之中。这时候,小崔开始意识到这话的含义。

第二天早上,他还半睡半醒,就听到客厅的嘀咕声,是小雪的家人在审问她:他真的不是被通缉?北大、人大所有的年轻教师都在被通缉之列,都是暴乱分子。

不是的,怎么会呢。他就是个书呆子。你看看,这是他出版的书,牛吧?!是女儿带着撒娇口气对母亲的回答。二十二岁的小雪,此时表现的像个孩子,妈妈怀里的娇宝宝。作为昔日灰城的理科状元,灰城最好中学最厉害的学霸,小雪喜爱在学业上比自己更厉害的牛人。她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父亲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相信自己的女儿,这个情商、智商都不低,虽然有时有点任性,却一直理性到位,对政治历来没有兴趣的小姑娘。

暴乱分子都能说会道,他夸夸其谈的水平不低。你可得看清楚,别稀里糊涂的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是妈妈的担心。她知道,妈妈只是担心,也仅仅只是担心而已。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原本就爱唠叨,还特别敏感。

那不是夸夸其谈,你没有注意吗,他的逻辑性很强,说的非常有道理。连大姐夫都很喜欢他,二姐夫还夸他有能耐,不仅会写文章还会赚钱,很快就是万元户了。女儿纠正着。在这个家族里,在小崔到来之前,最有智慧的就是大姐夫,他就是家族的诸葛孔明。每一次,类似这样的时候,搬出大姐夫都管用。

少说点,啰里啰嗦的。是她父亲的声音,在制止妻子。父亲的身体不是很好,为人老实,看上去憨厚,一直在铁道部门工作当工程师。她父亲言语不多,小崔却可以感觉出一股温暖和信任。这时候的他,最缺和需要的,就是被人理解和信任。

小雪的一家人对他,在生活上无微不至,随后几天做的更是尽善尽美。六月初的湖北家乡早就进入初夏,到处郁郁葱葱,是各种时兴蔬菜上市的旺季。而在这个永远灰蒙蒙的西北灰城,却似乎依然沉睡在冬天,市场上供应的新鲜蔬菜种类少的可伶。就是基于这不多的品种,她母亲想着法子,每天做出不同味道和种类的佳肴:饺子,混沌,包子,盒子,都够开一家上规模高级餐馆的水平。他看在眼里,内疚在心里,好几次想说出来却没有。

 

9.   爱情在死亡

 

有一次,军人姐夫问他吃不吃的惯这北方的饮食?

他回答说:平心而论,吃不惯。但我看得出,阿姨很用心,想着法子变花样。你能不能告诉她,别那么费心。我什么都可以对付,对吃没太多要求。没想到来这里给会他们带来这么多麻烦和不便,还让他们整天忧心忡忡。过几天我想回北京,在这里好吃好喝待着,我感觉空虚,时光虚度。我不是逃犯通缉犯,没有做出格事,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国家不可能就此关闭所有大学再回到文革。只要大学还在,就需要知识,需要知识分子。

姐夫说,这一家子都是老实人,非常善良,对生活的要求就是平平安安,不惹事。姐夫和他深谈过几次,越谈越投机。有一次小崔说:部队有你这样的基层军官,国家就有希望。不过我觉得,这里还是太左倾,这里的人是不是都被吓破胆了?这里的种植不发达,是不是也和这种左倾落后有关?这么好的蔬菜市场需求,就是没有人做。要是在家乡,即使这样的气温,市场上也是供应充沛。

这时回北京,很可能连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大几岁的姐夫实际得多。

这个倒不是我担心的。你不知道吧,我还经常在学校做鱼、鸭、鸡吃呢。我在校门后面的农民市场买,然后偷偷的用电炉。可惜,好几只电炉被学校收走。要是有一天,有个属于自己的厨房多好。我七八岁就开始做饭。做鸭子,拔毛是得过的一关,鸭子身上有好很多细毛。开始时还是外语系的云慧出手帮助。

云慧来自南方小城,家乡鸭子多,从小就是个处理鸭毛能手。云慧拥有高挑的个子,一米七几,漂亮聪明,为人善良。英语说的瓜瓜叫,经常被外派做翻译。

           

不知道是灰沉沉天空带来的压抑感,还是她妈妈的怀疑,亦或是自己真的不习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他越来越想离开,回北京。他说了几次,她则一再的挽留,在灰城过的日子也慢慢的延长。正是这种延长,在不知不觉中燃烧着他们之间缘分连接的纽带。

他喜欢她的上进心,身上那股向上的内力,小调皮的个性和诚恳,相信她也爱他。

但是,情感,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和时代,必须让位于理性!大家似乎都在这么想。

决定离开的日子终于来临,那天早上,他早早的起来收拾起不多的行李。最让他纠结的,是在学校买的那三幅照片。她父母劝他不要带走:现在火车上查的很紧,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来自北京的年轻人。如果被搜出来,那就是参与暴乱的证据,会坐牢的。

他在犹豫,一则是觉得,这点小事不应该会被人上纲上线利用;再则,她妈妈对他是不是被通缉的疑问,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感觉不自在,那种被人不信任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过,现在又回来了,他难受。他知道,她妈妈不可能出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出卖的,他的参与确实不深,那些送水送帽之类,也没办法证明,他完全可以彻底否认,坚持自己没有参与。倒是这些照片,关键的是,他随身携带的照相机里面,还有更多的他自己拍摄的关于广场的照片,如果真的被查出来,他很可能有嘴难辨。欲加之罪,他见识过,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无助感。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阵颤抖,感觉阵阵发冷。

眼神不好的老奶奶八十有余,问:小崔,是不是病了?

他看着老奶奶,面部毫无表情的摇摇头。心里却是更加的紧张和不安:连老奶奶都能感觉出,很可能真的要出事。他不想进监狱,如果真的被抓住,他这辈子就不可能出国,更不可能有机会成为世界一流的经济学家。而且,即使被关上几年,对于自己也是巨大的时间浪费。想到这里,他先是将相机的后盖打开,让里面的胶卷曝光,再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拿出另外四个胶卷也做了曝光处理。最后,他掏出那三张照片,慢慢的撕扯成碎片,随后走进厕所,将碎片冲进抽水马桶。走出厕所的那一刻,不知道是怎么意识到他的反常行为的一家子人都围了过来,试图阻止他的企图,却木已成舟,晚了。她妈妈走进厕所仔细看了看,瞬间脸色到底煞白,嘴里唠叨着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二姐问:妈,怎么啦?

抽水马桶,抽水马桶。如果堵住了,就会被发现。前几天刚刚被清理过。怎么办。她妈妈继续焦虑着,自言自语。这时候,他也开始紧张起来,不是因为抽水马桶,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应,一时不知所措。被发现之后的可能后遗症他倒不怕,自己敢作敢当。

那些胶卷的存在,他早就告诉了她的家人,原本想先洗出来看看,最终他选择放弃:在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万一冲洗店就此报案怎么办?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从目前的形势看,既然被定性为意在颠覆政权反对党的暴力行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胶卷都是枚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并且伤及无辜。

而那几张买来的照片,更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纠正,或者至少被容忍提及,类似的照片会很多,没有冒险自己保存的价值。留在这里,他人的手里,就更没有道理。他对党有信心,相信不到十年,政府就会还学生一个公平。

他想解释,还没有开口,原本就有心脏病的她的父亲,突然脸色变的煞白,随即发病摔倒,大家手忙脚乱的将他送去医院。没有人顾得上他。留在家里的老奶奶,不仅没责怪他还一再的安慰。老奶奶对他真的很好,就像自己的亲奶奶。在这里,在此时,他内心能够感觉到的,对自己真心好的,只有奶奶。大姐夫对自己也很好,但是,言语交谈之下,他还是有一丝防范,感觉姐夫的心很深,自己看不到底。他没有意识到,这是姐夫军人背景所致。从事件开始之后,他对军人,所有军人的信赖感,在无形之中降了等级。这时,他又想起远在家乡的奶奶和父母。

 

孤零零的汽车站在一个大院里,两边有几间平房,等车的只有几个人,可能是太早的原因,也可能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压根就没有出行的喜好。脸色苍白的小崔身边只有她陪着,两个人已经没有话可说,和十几天前来时的热烈气氛相比,他内心是深深的寂寞和凄凉。气温不是很低,至少比他去天津时的路上要高出很多,但是,他的身子却不停的打着哆嗦。世态炎凉,人间的情感原来如此脆弱,人和人之间,居然可以如此的冷酷、无情。

再往深度想想,他又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关于文革之中,放弃亲情,夫妻,父子,相互虐杀的故事,他读到很多。再说,他和她间的感情到底深到什么程度,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在政治前途面前,在中国,没有爱情!

他的心跳的厉害,一再的深呼吸,却也难以让它安静下来。这还是他来灰城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的做深呼吸。在这样灰蒙蒙的环境下,他连放肆的呼吸,都觉得需要极大的勇气。现在,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人就是这样,在危机到来的时候,只能选择相对的最佳。

在空间上,两个人尴尬的保持着距离。

随后不久,放心不下的大姐夫来了,换她走了,说是让她去医院陪陪她的父亲,安慰解释一下,现在也只有来自她的解释最有说服力。可是,此时的她,也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在她眼里他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她看上他的最主要还不是他优异的成绩,而是他的善良,细致入微,善体人意,敢作敢当。可是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随着赵姐的口气叫他书呆子,那是爱称,做事计划未来,他不仅一点都不呆,而且还有大将风度,高瞻远瞩,充满智慧和情商。

大姐夫的到来,他内心的紧张感,慢慢的很快就消失多半。一直昂奋着跳个不停的心,最终像落地的皮球,慢慢的安稳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大姐夫老练成熟带给他的安全感所致。身为连指导员的姐夫,应该是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没有一句责怪。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他脸上还带着自然的微笑,对小崔说:老人有老人的担心,你想多了。

他点点头说:是我做过分了。不就是几张照片吗?还是买的。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五味杂陈:已经有很多的报道,让人们揭露来自北京的暴徒。文革时期,骨肉相残的画面一个个现在脑海,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只是可惜,胶卷里面还有不少他们两个人外出玩时的照片,北戴河,长城,故宫,颐和园,等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那是他们爱的见证和记录。他原本想留着,在老的时候一切回忆用的。

他知道,分手已经成为必然,虽然她没有明说。姐夫说的让她去医院的理由,估计只是借口,给她的。她妈妈很可能已经发出指令,让她就此远离自己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对于她父母亲的心情,他能够理解,又不能理解。从小到大做事果敢的他,陷入迷惑。

 

从离开北京到现在半月时间,来去前后的心情,冰火两重天。离开北京时满心甜美,带着憧憬;回归时,心事重重,孤独,压抑,沉沉的空虚,难以承受之轻。

从灰城直达北京回来的火车上,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恐怖:既没有搜查也没有盘问。充其量是警惕的眼神会时不时的从他身上扫过,特别是在进站和出站的时候。北京站明显的加强了戒备,随处可见的穿着制服的军人和警察,用警惕的眼神试图穿越每个人的内心。

昔日让自己感觉温馨的首都,已经不再让自己有留念感:女人,事业,都没有。三年前第一次来北京时的感觉,那份志得意满,满满的期待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却又像是个古老的传说,他人的经历。

他下定了离开的决心:离开这个混乱之中的国度,已经不再在乎自己的首都。

爱的感觉带来的温馨和力量,被爱的感觉带来的安全感和眷恋,此时此刻已经与己无关。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静下心来的地方。心都静不下来,怎样做学问。而且他搞的那些西方经济学理论,中国看来不需要,充其量只是被作为批判的对象存在,深入下去,没有太多价值,他不太喜欢让人当射击靶子的感觉。

 

10. 远征内蒙古

 

孤零零一个人灰溜溜的回到北京,系里面只有轮流留守的办公室秘书小舒,冷冷清清。

小舒比自己年长两岁,一米六五的个子,苗天,长相中等,不是很难看,中专毕业,资深党员,曾经在部队呆过几年干政工,北京人。说话做事热心快肠,心直口快,刚刚被升为学院办公室主任。一见到他,她就问:鬼去哪了?上次给你提的那几个姑娘,有没有想好,见见?

没事没事,不急。他答非所问,满脸的忧愁感一直在外冒。对于他的个人问题,热心快肠的小舒比自己上心。上次小舒将候选人的照片托人交给他之后,他原本想找个机会还给她: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再者,小舒没意识到,她提供的候选人档次也实在是太低,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学霸!即使有几个长相看上去不错的,却明显的缺乏深度和气质,甚至是俗气逼人。他对北京的小市民没有兴趣,也不想参与。小舒不理解小崔的想法,想以自己理解的逻辑来帮他。

小舒一直是学院团委书记,关心年轻教师的个人问题,她觉得是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仅凭热心快肠,在这个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不好使唤,这里毕竟不是军营,年轻教师也不是年轻的基层军官,随随便便配个女人就能搞掂。

这段时间,小舒在忙自己结婚的事,很多时候不在学院。

看了看小崔,小舒没有继续问下去,已经感觉出他的变化:昔日的他是个乐天派,整天开开心心,似乎心中就没有装事。可是一旦开始讨论学术甚至是学生的实习安排,他就能滔滔不绝有条不紊的说出个一二三来,是个非常有头脑,有想法的人。

 

他和八五级学生的感情,开始于一段沙漠之旅。

八七年夏天,暑假已经开始,小崔刚好在北京生活了一年。决定暑假留在北京的他到学院办公室去看有没有信。当时,来学院不到一年的院团委书记小舒坐,在办公室一角的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站在不远处面对墙壁的小崔,意识到背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感觉毛骨悚然,还以为是自己长的帅,被漂亮的小舒看上。那时候的小舒,似乎还是单身。

小崔,你过来。小舒说。

喜欢上我了?他回转身,笑嘻嘻的说,脸上隐隐约约有点些许的红晕。

让你美的,人家马上要结婚了。坐在不远处桌子上的老邓说,人到中年的老邓,是这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学院副院长杨教授的夫人,典型的湖南妹子,热情,火辣。杨教授是学院里最欣赏小崔才能的领导之一,他写的关于资本论的论文,就是杨教授帮助发表的,而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也是杨教授鼓励他:按照他的水平,很快就应该有被破格提升为副教授的机会!

对于职称,小崔自己不是很急:只要大门开着,机会就一定有,跑不了。他不担心。

小舒说:你假期呆在学校也是浪费,要不然,为学院做件事?

当然可以。一听说可以为学院做事,小崔就兴奋,他喜欢做公益。

那行,就是你了。现在很多学生都去外地实习和见习,可是咋们的本科生还没有安排,就你来带队,带着他们出去看看?

暑假已经开始了,还没有安排,学生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还没有,在等呢。等你。你看看,有几个候选地点,想去哪里?

就去最远最穷的地方,让这些天之骄子好好的看看真实的中国,体察民情。

那就是内蒙古,行吗?口气之中,小半是商量,多半是命令。

怎么不行?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就成。给我预算,剩下的我来办。不过,你得联系好接待的地方,别让我们成为流浪汉。小崔心里没谱,不知道这种事情,昔日是怎样处理的。

随后,他带着自愿参加的十几号男女各半的一票人,浩浩荡荡向内蒙进发。没有详细的地图缺乏足够的经费,看上去困难不少。小舒说,学院也不富裕,理解一点。他认真的思考计算了一番,钱真的是太少,带上四分之一的人估计还行,这么多人得吃喝还得住行,都需要钱。

他先从学生中基于小舒的推荐和自己的考察,选定了两位助手,男女各一。

他让男生小魏(班长)管理经费,每天报告剩余,确保回程所需,一旦接近临界点,立马打道回府,在这个底线的基础上,能走多远走多远,能在外面呆多久呆多久。女生小敏(生活委员)则负责生活安排,确保学生饮食和安全,和小魏配合。此外,所有人必须统一听指挥,不可随便乱跑,特别是到了外地,外出必须至少两人一起,还得事先获批,安全第一。

他感觉,自己就像出征的将军,带着虎豹军,精锐。

 

地图上只能找到县城所在地,他就让小敏和小魏先定好火车票,开拔到县城再说,尽可能在白天早点到。他们必须先坐火车去呼和浩特方向在一个小站下车,再坐长途汽车去县城。早早出发火车却不按点,何况还是逢站必停的慢车。那样的小站,也只有慢车可以抵达。到了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从火车站到县城的班车只有一班可用,没有选择。

说是县城,满眼所及,还不如南方的乡镇所在,而且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路上看到的则是坚硬的戈壁沙滩。他心里倒是得意着:真好,体验下艰苦,看看真实。

一帮人兴冲冲的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学生们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有什么紧张的,去年我第一次来北京时,也是很不靠谱,还不是搞掂了。下一步,问问附近有没有旅馆,先住下,明天和县团委联系,同时和舒秘书联系,双管齐下,就说大军已经进驻,到达指定地点,等待指示。

那要几个房间?你是不是需要单独一间?小魏问。

那有那么多讲究。男女各两间,大家住通铺,尽可能节省开支。

当天夜里,所有人直通通的睡在不多的几个床位上,相互挨着,一个床上睡着好几个人,他在学生中间。好在这里白天很热,晚上的气温却不高,也没有人打呼噜,大家休息的不错。

第二天,县团委派来一个中年女干事,给大家讲了下大概的情况,让他们去乡下一个叫沙窝公社的地方看看。女干事的地方口音很重,让他这个南方人费了 好大劲才大概明白了意思。小崔边和干事聊着了解情况,同时安排小魏去买当天的汽车票。汽车站就在不远处,这个县城的面积不大,一会儿就走到。很快小魏回来,说每天只有一班车,根本买不到票。县团委的干事说,这个不用担心,她们来帮忙。

两个小时后,它们一行人来到灰尘噗噗的长途车站,里面看不见几辆车。打听之下才知道,到沙窝公社的每天只要一辆班车,一下子这么多人需要一起走,却是是件困难的事。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所有的人塞进破烂的汽车,成为沙丁鱼罐头里面的沙丁鱼。随后汽车颠簸着像个喝醉的汉子,轰隆隆的叫着像台大马力的拖拉机,在看不见路的戈壁上凭着感觉走了四个多小时。路边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滩,黄灿灿的此起彼伏延,是番独特的风景。汽车窗户开着,很多窗户实际上也早不存在。飞扬而来的尘土,早将这批人变成了灰面人。

沙窝公社只有一个招待所,像个大教室,里面放着几张木板床。这批男女只好对视而卧,中间用布帘隔开。这样也好,他可以一直看着这群孩子,容易确保安全。

招待所旁边有家菜馆,里面飞扬的苍蝇密集而凶悍,走进大门,扑鼻而来,难闻的气味很重。他不得不开始关注饮食的安全性,一次次特别的嘱咐学生们不要吃冷食、冷盘,一律只能吃热炒过,消毒相对较好的食品。他说,在这里,我们必须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团队合作。不然的话,吃出一大群拉肚子的残兵败将来,可难对付。这里像个被孤立隔绝的沙漠之地,出了健康问题,想救也来不及,很可能找个车子都找不到。

随后还有安全问题。他让学生自己负责安顿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关键是女生安全,她们才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些“孩子”不仅个个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还是当地大大小小的状元,精英中的精英。未来的他们,每一个都会是国家的有用之才。

食品极为贫乏,能吃的种类不多,每天类似的几种看上去还脏兮兮的,大家将就着也没人有怨言。蚊子多还个子特大,晚上睡觉的房间浓浓的蚊香,用劲的驱逐着入侵者。随后几天,公社团委负责安排,将公社政府唯一拥有的一辆旧吉普车拨给他们专用,他们走了几家牧民农场,尝了口味很重的奶制品,还在沙漠的边缘走了几遭。呆了个多星期,尽管一直按最节省的办法进行,而且还将学院对他的优待补助也全部贴进去和学生共享,不多的经费很快就接近了底线。

 

他让小魏去车站买回县城车票却发现:进不易,出更难!根本就买不到车票,这么多人一次性走就得预定,那样的话得等一个多星期,还没保证。走出这里是不可能的,进出只有一辆汽车,如果坏了,只能等。

小崔想:居然还有这等落后,这应该是第三世界第三落后地区第三贫穷的地方吧,也就是第二十七世界。现在只好求地方政府,你们立即去找公社团委,他们应该会帮忙。

回程还算顺利,大家的心情也不错。看着乐呵呵的一群孩子,他也很开心。回去后,见到消瘦不少,黝黑很多的他,小舒只是笑,还夸他做的不错,学生都很满意。

后来邓大姐向他嘀咕说: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还乐呵呵的。事先小舒找了好几个老师,包括他们的班主任小白,但是没一个愿意。那种地方,天知道在哪,而且那点钱,怎能走那远,还得带那么多学生,连吃饭都不够,你是怎样花的?每天靠喝水过日子也不够吧?

没那么严重,大家过的很开心,我也是,很值。他从开始时就知道小舒在耍他,而且,小舒特别喜欢玩这种自作聪明,他也没有点破,就此只当是一次自我挑战。同时为防万一,他还私底下带着自己的三百块钱,两个多月的工资,最终却分文未动。

随后不久,小舒给他一百块钱的出差补贴,说是原来承诺的补贴太高,担心其他同事有意见,这样对他也不好,就是为他着想:给你这么多,你应该知足了。

看着小舒乐呵呵的笑脸,他只是表示了开心和接受。他心里明白,小舒是在再次忽悠他,将自己当乡巴佬打发。很可能,这就是不少北京人自以为的高姿态和高傲身份的表现。但他依然没有表示半句的怨言:成就不可能成就之事本身,就是很好的回报。而且,和一票学生一起相处半个月,开开心心的,他知足。

 

11. 我能保护你

 

很少有人给他写信的信袋里,居然有封来自武汉的信:中学时代的好友,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知己龚苏酒。在武汉安家的他说:最近情况复杂,如果实在不行了就来我这,有办法让你避开闹市的喧嚣。言下之意是:如果你真的被通缉,我会将你藏起来。

他笑了笑:如果真的被通缉,藏起来又能解决什么?如果真的到了被通缉一步,有的是更有力量的人,会主动上门来提供帮助。他怀疑,费雪教授很可能是其一,小白可能有参与。

低着头走出系办公室的门几步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失礼了, 又转回来面对小舒说:在忙什么?怎么会是你值班?应该回去享受鸳鸯生活吧?

小舒最近结婚,他不久前吃了喜糖。老邓嘴里的很快,一晃就是两年。结婚回来后,小舒已经升职办公室主任一事,到开学时才公布。给小崔发布命令时,小舒是在代表团委和学院。

心里想什么呢?不正经。每次这种时候,小舒都会这样说。在她的词典里好多正常的男女之事,是不能也不应该放在桌面上说的。部队训练了她独特的正直和正义感。很多时候,他觉得她做的过度,感觉应该是习惯使然。

小舒有着南方女人小巧玲珑的身材,北京人的“爷们”狂野,和军人的影子。是那种火辣之中带着小女人特有的调皮和固执,对人热心快肠,看上去挺喜欢助人,心里老是做着自以为很聪明的算计,结果又经常做不到位的女人。他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是不是北京的女人就应该是这样,就像多数北京男人喜欢咋咋呼呼的那样,缺乏内敛和深度,太喜欢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占了便宜还将对方视作傻瓜。此前一直在南方生活,没有机会见识这类北京女人和类似的爷们。在他眼里,她就像个喜欢射杀的猎人,可是,射击技术不到位,还缺乏耐心,老是凭着一股热血。说的多,用脑子想的少,即使想了,也不到位。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和她认真的计较过,觉得不值得也不应该。

哎,在忙分配。她说,口气中带着无奈,嘴角流露出小调皮。

分配?这种事还需要你来管?还有没有分配出去的?咋们的专业这么好,不是说一直供不应求吗?况且你一个电话,那些干修生,马上就会抢走你的库存。他说的是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进修生,他们都是些地方的人事干部,拥有拍板权,而且都缺人。他觉得,她的脑子不开窍。

还不是因为动乱,很多单位不愿意接受来自北京的毕业生。她有点无奈,也没有说,她是不是试过这一招。在他看来,这是她必须用的第一招,看来她没有也懒得用,宁愿自己瞎折腾。

还有几个没有分配走,什么状况?他好奇。事件已经有了新的名号“动乱”,他也习惯。

他只知道小舒是学院的团支部书记,她所说的是八五级本科生,就是他带去内蒙古出征过的那个班,他还教过一门课,和很多学生熟,有几个学生和他的年龄相当。

三个。对了,要不你帮帮忙。这里有个来自湖北的,你去武汉跑一趟,给找个单位?小舒又开始了她的忽悠,上次的成功给她带来很好的自信。

 

你说的一定是胡涛吧?来自湖北的只有他,他就是内向点,还不错,怎么会没人要?给我吧,我跑一趟,给他找个不错的单位。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

这个学生他熟,背景还挺特殊:八三年时已被北航航空电子专业录取,读了一年退学回家,复读一年考来人民大学。能从湖北农村考取北京名校不是件易事,说明他读书的本事不错。小崔和他谈了几次,他不太想再提北航那事,还是他的同学告诉自己说是因他不喜欢专业,就没有积极性好好学,想学文科。到了这里,虽然不是很优秀,也能保持在中等水平,过得去。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家伙,字倒写的漂亮,文笔也不错。

他知道小舒又在忽悠自己,可是,他依然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就像上次的内蒙古出征。那一次,如果是去好地方,做容易做的好差事,也轮不到自己。好和坏,永远只是相对的。

走出办公大楼,他一直在想的是执行上的细节:这分配应该先有指标再向各级教委申请,才有机会招人吧?现在的大学毕业生这么紧俏,想要的政府机构、国营单位有的是,很多都争取不到指标,何况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不走正规渠道,剑走偏锋,恐怕也是前无古人。这样做事有趣,想到这里他来了劲头:既然是这样,我就做次“惊天动地”的事,为他找个不错的单位,就此显显身手,测试一下自己的领导能力。

自己毕业分配时任性了一次,闹了场大乌龙,最终计委领导还特别的,将自己的导师和系主任训斥了一顿。提到这种训斥,来北京出差告诉他实情的导师也只是一笑,轻描淡写的,没有责怪的意思。最终,计委输给了人事部。学院的名誉院长,就是国家人事部的副部长。

至于分配出现问题的原因,他猜测:很多单位,不敢要来自重灾区人民大学的毕业生!

 

这个机会挺好,借机疗伤。他对自己说。经历了两次恋爱,每次失恋都让他伤痕累累,难以自拔。情到深处是沧桑,特别是对于像他这样,骨子里用情很深的汉子。他觉得,如果能在这时候帮个人,也可以更有效率的使用时间。呆在学校,老是心不在焉,也做不了什么事。

说干就干。两天之后,他带着老实得有点窝囊的胡涛,坐火车回武汉。小伙子一路上规规矩矩坐着像个害羞的初中生。出征内蒙那次,班上多数的人听说那地方荒野贫穷,选择退却、回避,后来被安排在北京某个工厂走马观花,留下后悔。胡涛就是回避者之一。当时面对小舒关于人数的要求,小崔说“来者不拒”,还以为整个班级都会跟着走一遭,结果失望。

在火车上他问胡涛,未来想干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工作?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工作单位?结果一问三不知。既然问不出头绪,那么就只能自己来合计。

去武钢、武船、武重这样的大鳄?还是银行这样的轻机构?亦或是社科院或者大学这样的研究机构。武汉有那么多的大学,找个大学接受应该不难,现在到处都缺人。

胡涛说,他不喜欢做研究。小崔看着他低着的头,感觉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已经不再喜欢读书。读累了, 读伤了。

武汉看上去很大,大单位也很多,具体细想下来,自己却是一抹黑,和胡涛面临的没有差别:没有一点个人关系的自己,有的只是陌生和年轻人的勇气。在火车上,他全方位的苦苦思索了好久,合计着从什么地方开始,武汉对于他这匹野狼,就是个大刺猬,他得找个下口的地方。

他对水果湖比较熟悉,龚苏酒说,他自己就住在那。那里有不少银行的省级地区总部。他没有想过去找龚苏酒,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单位工作,就想一个人独自闯闯试试。他喜欢这种冒险的滋味,都能闻到战争开始时的硝烟、火药味。

那行,就从银行开始试试,那里也有人事管理部门,工作应该比较轻松。于是,到达武汉之后,出了火车站,他直接带着他乘公交去了水果湖,那里有不少银行的省级总部。公交车到站之后,他下车四望,看见一座很气派的大楼基本完工,是省人民银行的地区总部。

他是这样计划的:先去水果湖看看,那里有不少的机构,争取在那里解决。解决不了,就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再继续找,半个月左右应该有结果。不行再继续跑直到推销出去为止。

下车后站在路口,小崔指着前方对胡涛说:你看,他们最有钱,就从他们开始。你跟着我,我来谈,你想好了再说,说时一定得眼看着对方,带着自信。不用胆怯,有我呢。咱们来自北京的名牌大学,应该有底气,也必须显示出自己的底气!你有没有信心?

应该是被他的自信鼓舞,胡涛点点头算是认可,此时此刻,胡涛已被逼到死胡同,如果再找不到接受单位,他能做什么?拖久了接受单位会觉得他有问题,而不仅仅只是因为重灾户。

他在前他紧跟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在门口,他将学院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工作证递给门卫:找你们人事处的处长,我们有约!

他撒了个谎,门卫用电话联系了一下,估计对方也是听的一头雾水,顺利的放了他们。

走进大楼,顺着招牌找到五楼人事处。

里面坐着两位中年女人,估计是秘书。他说:请问,处长在吗?

有末事?你是哪个?搞么事,找哪个?一个女的头也没回的问了好大一串。

 

送礼舍,大礼、好礼。小崔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语气中尽可能的保持着轻松。实际上在内心深处,压抑着巨大的惶恐和不确定,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招会不会有效果,只能瞎猫子碰死老鼠。也亏小舒想的出,以为这是到菜市场买小菜。不过再想想他又有了同情:为小舒,更为后面这位害羞的大男人。这团委还负责分配,也难为她。

对方看着他,带着更大的迷惑。随后他继续说:这位是咋们昔日省里的学霸,现在在人民大学读书毕业,他想回来为家乡做贡献,可是分配没有湖北的名额,我就擅自做主给留了个。现在给你们送来,让你们当面看看。

随后,她们找来处长,同时找来银行主管人事的副行长。他和几位领导侃侃而谈,不知道是自己的口才还是自己的知识,很快就说动了领导。他们答应,根据惯例,毕业生必须先到基层锻炼一年时间,我们可以安排他去荆州,那是最好的下属分行,你看行不行?

他此前让胡涛在外面等着自己,此时他向门外看了看,就自作主张的答应了:当然好啦,年轻人就是需要好好锻炼。如果不是别的原因,我都想来你们这锻炼锻炼。最后是大家开心的大笑,事情就这么快的定了下来,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远比他想象的容易。

离开大楼时,才下午两点多,他问胡涛,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如果回家的话,现在来不来得及,需不需要给你找个地方住一晚?他担心胡涛搞不掂这些最基本的事项。胡涛说,回家来得及还有车,毕竟来来去去好几年,胡涛有经验。

那你先回家待一阵子,然后按照领导的安排去报到,在单位好好的表现自己,认真的学习,珍惜难得的机会。未来的路得靠自己走。

胡涛点点头,依然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训斥的孩子。

随后自己在家呆了几天,算是报个平安,就又回了北京。

这个夏天他过的压抑。但是,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继续准备托福和GRE考试,年初的托福成绩不理想,GRE他希望一次性搞掂。他想改变命运,他要为自己的理想继续的全力以赴,没有困难可以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12. 在武汉的奇遇

 

七月底,他回北京。武汉太热,还是北京的夏天过的舒服。

回来的那天,他在汉口出了点意外,几乎误点火车。

预留了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汉口和朋友相聚之后,赶着过江,在王家巷码头买船票。赶到的时候,买票的窗口没有人,小崔慢吞吞的掏钱将手伸进购票的小窗口。突然,从左边快速的挤进一双大汉的粗手,带来一股浓厚的汗臭味。几乎是同时,从右边又挤进一双纤细带着皱纹的女性小手,虽然高过头顶,小手还是只能停留在窗口玻璃门附近。各自带着武汉人特有的粗嗓子高声的吼叫着“买票,买票”。左边的粗高,右边的尖细,似乎来这里的人只有他们需要买票。

小崔早就注意到,自己右边脚下有个近一尺深的坑,水泥脚踏板缺了一个角落。他都不知道右边这个小女人是怎么样做到的,自己被紧紧的夹在中间,转身的可能性都没有。他有意识的将身子向左边挪动了一点点,勉强挤出一只脚可以搁置的宽度。脚下的水泥板原本就不是很长,缺了一角之后就更短了。左边的男子个子粗壮,小崔根本没有力量挤走对方,挪动的一小点,应该还是汉子的“恩赐”。小个老太太借机向上一窜,猛一用力,想将自己的小手送进窗口,送到售货员面前。结果,因为个子太矮,顾上顾不了下,身子一歪“哎呀”一声倒下了。

小崔顾不了买票,犹豫了一下,左边的男子快速的拿着票,喜气洋洋的走下坡道赶船而去,没有觉得是回事。小崔转身看了看,身边没有其他人,老太太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正在犹豫之际,老太太突然提高嗓门“哎呦,哎呦”的高声叫起来,非常夸张。

有没有伤者,哪里伤者?小崔认真的,急着问。

看着小崔认真的样子,老太太更加来劲:不行啦,不行啦。她自顾自的喊叫着,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小崔没有细问,立马叫来了附近的一辆出租三轮车,让车夫带着他们两个人去最近的医院。在医院,他支付了车夫的费用,又快速的支付了医疗费,还认真的问了医生伤情如何?医生说没事,她是装的,想找茬。是不是你撞的?

小崔说,不是,没有撞这回事。我没有对她用力,是她自己搞的。想着造业(可伶)就送来了。没事就好,我还得过江去赶火车回北京。你们能不能问问她,好让她的家人赶快过来。

一听说小崔要走,老太太又开始哭叫,还硬生生的拉着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

就这么僵持着持续了十几分钟,老太太的手一直抓着小崔的衣服。门外急匆匆来了位三十几岁的男子,五大三粗,还没有进门就开始高声嚷嚷着要小崔赔偿的他。小崔想,人都得讲道理讲道德吧。于是,他认真的对来者再次细说当时的 经过。男子心不在焉听着小崔的描述,不断的打断话,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拿出证件给我看看。我找你们单位领导去。

小崔有点不知所措:救人居然救出如此之大的麻烦,看来走不了了。他不想给男子工作证,不然,他真的走不了了。工作证是他唯一的身份证件。

这时候,身旁看不过去的医生说话了:人家是北京来的大学老师,救了你家老太太,你不感激还趁机敲竹杠,不像话。

不知道是不是北京两个字起了作用,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轻声的对小崔说:你走吧,她就是喜欢咋咋呼呼的。没事。走吧。男子既没感谢,也没有提已经由小崔支付的费用。一直盯着表的小崔没时间可以耽搁,从口袋里掏出人民大学的校徽,递给男子说:这是校徽,留做纪念。如果有机会来北京玩,找我。

随后,他急匆匆的赶到武昌火车站,走进站台时火车已经开始移动,车门关了一半。

 

历来拥挤的人民大学校园,此时依然空空荡荡,和离开的时候没有多少差别。图书馆和学校听音室已开放。他每天的生活,再次回到昔日的简单和几点一线。他决定放下情感关注当前。多数时候,他将时间花在听音室:他的英文是自己教给自己的,通过书本,不靠谱。

七九年上大学时他才真正的开始接触英文,高考时英文作为参考他考了十三分,认得一百多个单词。大学时教他英文的是工农兵毕业的女士,她自己也读不准。数学专业的他没有选择,就用自学数学的办法学语言。结果,记住了不少的词汇,可是,很多单词的发言和正确的对不上号,专业文献的阅读上倒是问题不大。

托福考试也是,语法和阅读可拿满分,听力部分却只能收获半多,难以达标。持续的强化听力训练,为几个月后的托福考试带来了成果,他已经有信心达标,跨越550分的最低要求!

面对自己的进步,内心充满喜悦,一方面带着满满的期待,同时伴随着对未来莫名其妙的空洞感。阴暗的宿舍里,收音机里一个激昂的女声在回荡,听得他满身莫名其妙的寒冷感:平息反革命暴乱属于战争性质,参与平反行动等同参战,凡立功受奖、受伤致残者,均享有参战军人的优厚待遇。凡立功受奖者,国家负责优先安排工作,农村户口可以转为城镇户口。某集团军(陆军第38集团军,在进京执行戒严任务的一万多名官兵中),有八名被中央军委授予 “共和国卫士” ,四名被北京军区授予 “卫国勇士” ,二十七名官兵被授予一等功,一百三十一名官兵被授予二等功,一千三百一十一名被授予三等功。

这时候,他又想起小豆子,他从小到高中一起玩大的好友。原本成绩不错的小豆子,受爱国热情鼓舞,在七八年底参军,几个月后又参加了七九年年初的对越自卫反击。七九年年底时,小崔从大学回家度寒假,春节期间去看望已经复原回家的小豆子。那天见到他,小豆子一个劲的抽着劣质烟不说话,将小崔熏的够呛。昔日见面聊个不停的话匣子,今天变成了哑巴。两个人默默无语的对坐好一会儿,喝了瓶白酒。小崔也不知道该怎样劝豆子。当初打算参军前,两个人一度认真的谈了好长时间,最终,豆子选择追寻自己的将军梦,小崔继续寻找学者的理想。

带着一只空空的左臂袖套,拿着几百块抚恤金,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见到小崔,豆子妈妈就是满脸泪珠、担忧。

教训一下忘恩负义之徒是必要的,为国家付出,政府不会不管。豆子是个英雄,我们学习的榜样。小崔对豆妈妈说的,是他的真心话。

你只是左手负伤,也不是什么大碍。要不然,回学校复读,争取考个大学中专什么的。凭你的能力,考上没有问题,而且,国家对于你这样的 英雄,还应该有照顾。小崔继续分析说。

哎,不提了。喝酒。豆子没有直接回答,估计他也曾经往这方面想过,很可能走不通。

对越反击我方伤亡代价是两万七千多人,相当于七九年录取大学生的十分之一。相比豆子,他们的同学韩服,直接将自己的生命留在了西南边陲。持续十年的反击战,产生了多达一万五千名战斗英雄。当时牺牲烈士的抚恤金标准为:师级别700元,团级别650元,营级别600元,连排级别550元,战士500元,民兵470元,如果是因病死亡的话,会在其基础上降低100元,由各地区政府一次性发放。一年后对抚恤金进行了一次补贴,在原有基础上补发了300元,基本上是一头肥猪的价钱。

豆子选择参军是为了一个他喜欢的女生。他对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没有信心,考过中专又心有不甘。他觉得,如果去部队,再在那里考个军校,估计会有更好的发展。他家里太穷,父亲早逝,下面还有妹妹。他觉得,照他现在的条件,他不配获得他喜爱的女人。

他回归了,带着空空的袖管,她却在不久之前嫁人,远走他乡。他的小妹虽然在继续读书,但是,几年后还是考试名落孙山。越来越规范的学业训练,让条件欠缺的乡村孩子,越来越没有了优势,也越来越获得弯道超车的机会。

由于学业忙,上大学之后,小崔回家的机会不多。这次回去时,还特别的打听了豆子,想去看看他。朋友说,豆子早就离开了故乡,已经多年不见。自从小妹高考无望之后,他就带着一家人走了。有人说在武汉见过他,却没有人有个的的地址。

由于有了这点线索,在武汉时,他还特别留意路边的小摊小贩,看看能不能碰到豆子。

 

13. 你真的成熟了

 

回到北京,他觉得日子过的寂寞,孤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一天准备去吃午饭时,他在抽屉之中搜寻饭票,无意之中翻到用橡皮筋扎在一起的一团票据,让他再次想起了在强化班相识的龚媛媛。

她是个很特别有趣的女人。瘦高个的媛媛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有她陪伴时,他会有股无名的安全感和温馨。他喜欢和她聊天,每次他高谈阔论时,媛媛都是认真的聚精会神,至少让他觉得她是在认真的用心听。这样对他的人,媛媛是唯一。他不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也不太喜欢将时间花在花里胡哨的吹牛上。他坚信实力第一,踏踏实实做事做人。媛媛是唯一一个能够激起他吹牛热情的人。

媛媛来自校外,是强化班里三十号人中不多的异类,其他的都是人大的年轻教师。

当他们走得较近时,一起相处的时间也快走到尽头。和媛媛在一起,他的吹劲十足,天南地北的可以吹好半天,媛媛则像个小姑娘一样,安安静静的睁大眼睛盯着他,时不时低声的嬉笑。他喜欢看她嬉笑的样子,特别有女人味。她从来就没有高声说话过,似乎总是小心翼翼的,轻声细语。看上去平静的脸上他能感觉出开心和开朗。他觉得,这样的女人很有趣:你和她有距离时,觉得她就是个无情无趣之人;走近之后,你才会发现她很有趣,很值得信赖。

有天傍晚,她找到他所在的住地,邀他一起到食堂吃晚餐。昔日都是碰到就在一起聊聊,边吃边侃。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宿舍找他,也是唯一一次。

吃完午饭分手后,他送她走,在校门口分开时,她递给他一叠饭票说:给你吧,我今天就离开不再用得上。

他心里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有点不舍。强化班已经在几天前就结业。他估计,这次来,很可能是拿成绩单。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饭票他说:你可以退掉的,很方便。

没必要,也没几个钱,给你吧,做个纪念。

那怎么行,还是你留着,或许有一天你想聊天,还能在这里碰头。

我给你,今后你可以找机会请我吃更好的。她边说边笑,似乎是带着甜美的期待,一直对已经计划好的图画的审视。

他将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坐上公交车离开。他甚至没有问她在什么单位工作,学外语到底有没有特别的目的。他自己学习的动机和目标就是为了托福和GRE。由于针对性强,效果也很明显。托福已接近六百分,即使发挥不好,应该也能确保在五百五十分的要求之上。强化班对他GRE考试的帮助只有一半,词汇这个难关还没有攻下来。

在他看来,她的英语学习似乎不是很有目的性,效果也不是很好。每次考试,外校来的几位总是垫底,说明她们的到来不是基于考试。有几次他想问,又觉得似乎不妥。他觉得,如果这些人真的是为了出国而培训,这种水平似乎也太差了点。

她走后,他整理她塞给自己的那包饭票,发现有二十几块!也太多了。其中还有个小纸条,上面说,想聊天打电话来,这是号码。当时他没有多想,又用皮筋扎回去。

 

这时候他想起来,是应该打电话将钱送回去。他不知道她住哪里,是不是北京人,电话是不是单位电话。她的普通话讲的不错,没有明显的北京口音。她是不是结婚,是不是有对象,都不知道,自己也没有问过。

他去校门口传达室拨号,接线员说占线。通信不发达,电话占线打不通很常见,一下子就接通的反倒不常见。他见怪不怪。一会儿后再打还是占线。来来去去好几趟,一个多小时下来一直是占线。第四次时他问接线员,可不可以直接接进去。接线员说,如果是紧急情况当然可以,只是对方或许会不高兴。他说,接吧,一切我负责。

接下来,真的立马接通,而且还是她特有的低沉声音,很熟悉。她似乎没有惊奇感。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南地北,直到值班室的冬阿姨催他走。冬阿姨很随和对他颇将就,特别是最近,甚至有点惯他。随后又聊了几次,觉得不过瘾,他说想去看她。她说,也行,我给你地址,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这里离你们学校不远。

半个多小时候,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找到了地址,发现是国家计委的家属大院,觉得挺有趣:当年自己拒绝了计委的工作,现在居然又来了。在传达室,他使用类似的方法,将占线的电话接通。另头是她轻声的责怪声:你很无理,我这里真有重要的事在谈。他说,顾不了那么多,我来了哈。此时的他,成了撒娇的小男人。

她住在一栋大楼的三楼,他估计会是她的家。走进之后,他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孩子和结婚照什么的,觉得有点奇怪。

你在找什么呢?她问。

你的孩子和老公呢?他问。

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有孩子了。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太奢侈了吧?

谁说我是一个人住这里。

这就对了。老公出差了 ,在泡电话煲?情意绵绵?

老不正经。这是我的家,我还是待嫁的老姑娘,刚才正在相亲呢,被你搅黄了。开始时是认真,随即就是笑声。她开玩笑,守不住几秒钟,就得自己先笑出来,暴露目标。

命好,房子还挺大的,比H教授的还宽敞,是睡觉时不需要听人打呼噜的好地方。他挺羡慕的说。房子对于他的最大价值,就是睡觉时可以不听人打呼噜。

随后几天,有事没事,他就去她家里聊天。他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接电话的都是你。你们家里的电话难道就是为你装的?她说住家里,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母。他也不好意思每个房间查一查,看看里面住着谁,她也没有主动说,让他看看自己住的房子。她的卧室靠近门口,有里外套间,外面的小空间是个客厅。

 

后来有一天,他带着一个大西瓜去,她将西瓜放进冰箱,从里面拿出冷冻的,让他和她爸爸一起吃一起聊。此时他才发现,她家里有两个客厅,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他来了她家里这么多次,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以前也觉得,她家里应该还有父母在,他暗示问,她故意装作没有明白回避不答。于是,她的家,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宿舍,她住在其中一个单元房间。他们两个人,倒像是一对两小无猜的小朋友:一对小屁孩。

他挺满足这种关系的。她似乎也是。两个屁孩一起玩,没有人在乎父母的意见。

那段时间,他心里一直是处于半麻木状态。当她介绍说,这是她爸爸时,他心里只是将对方当做一个长者,就像心目中的H教授一样。他和她爸两个人轻轻松松的聊着,也没有看见她妈妈出现,他们谈的主要还是政治和当前的形势:这次事件的诱发和不断的升级,直到最终的不可收拾,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如果重来,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

此时的小崔,更像个在理性思考的学者。他说:一方面,整个国家长期的习惯了有序和令行禁止,大家都缺乏对不同诉求的理解和尊重。学生方面想法单纯却也被人鼓动和利用却不自知,不知轻重的年轻人视戒严令为儿戏,没有人认真对待。看上去好像是学生的过错,恃才傲物,不遵守国家法律。我个人觉得是,也不完全是。整个国家长期的习惯了人治,搞威权第一,谁正正经经的在乎过文字上的法律?国家政治机构都从来没有尊重过法律程序,突然间希望年轻的学生尊重,重视戒严令的权威,是不是也太苛求?这实际上也是长期信奉人治带来的恶果。尊法守法是一种习惯,得长期培养和自觉自愿去遵守,由大家共同来守护。

政府方面,不好好的理解学生的诉求,不认真反思政府在管理方面的过失,却仗着自己拥有军队,毫无顾忌的扣大帽子,也不想想可能来自学生的反弹。他们缺乏对学生的尊重,骨子里视这批人为不懂事的孩子,还是那种棍棒之下出孝子的逻辑。这些学生可都是国家的精英,国家未来最珍贵的人才,如果国家连他们都不觉得应该和值得善待,那么,谁在在乎国家的未来?当权者在乎的又到底是什么?不就是今天自己手里的权力吗?为了守住这个权力,可以不顾一切,不讲策略。这才是将事态推向恶化的重要催化剂。

海外势力,甚至是敌对势力的煽风点火,应该是存在的。但是,作为国家的管理者,面对这样的格局,缺乏管理智慧,也是问题的关键。最重要的是,学生似乎成为党内内斗的牺牲品和棋子,还是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但是,不知道领导者是不是想过,轻易动用军队来镇压,未来又能怎样收场?难道靠一直的视而不见,靠一再的否定来欺骗自己和大众?打击面太大,不知道分离,缺乏智慧。

不论是死亡的学生还是死亡的士兵,都是受害者,都有父母。给学生和市民带来伤亡的军人是在执行命令,执行是军人的天职,他们没有太多的选择。可是,使用野蛮手段杀死年轻士兵的行为,看上去意在就此报复士兵的 “野蛮”,实际上暴露的是少数人对这个社会的憎恨和唯恐天下不乱。这样的肇事者,倒是应该好好的惩罚。至于军人的责任,恐怕还是在中央,在指挥系统而不在士兵。使用武力过度的,也应该遭受必须的惩罚,就此实现公平。当然,所有这一切只是书生之谈,没有现实的价值。他总结说。

那天,将他送到大院大门口的路上,她说,你的进步不小。他说,哪些方面?她说,你说话和分析,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站在对方的立场了,很有大家风范。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一直表现乖巧的女人,不是不明白事理,而是出于礼貌没有点明他的缺点,只是一直在观察。她是个智者,还不仅仅只是个普通的聪明人。

回学校的路上,他心里甜蜜蜜的,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就是感觉良好。

 

14. 尴尬的面对

 

八月初的一天,小雪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已经分开一个多月,开始一段时间,他一直盼着能够收到她的来信,看到她写的文字,却一再的失望。慢慢的,他选择遗忘,就当她不曾出现过,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今天,她的突然到来,让他感觉吃惊,又有点受宠若惊。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心又砰砰砰的快速跳了起来。面对女人时的这种感觉,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

迟疑了一会儿,他走上前紧紧的拥抱了她,她没有拒绝,也自然的回抱了自己。从外在的身体语言看,两个人还如以前,似乎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但是,敏感的他已在身体接触的一刹那,就已经感觉出她的不情愿,亦或是别扭。

她是个爱干净的女人,他让她先去学校澡堂洗个澡,自己随后去学校后面的农民小市场买了只鸭子,还有条鱼。做鱼比较快,处理鸭子比较费事,就留作第二天的美餐。

露天小市场重新开放,很多附近的农民,需要这个市场提供必需的交换过日子。那里有他们的工作,也是他需要的市场。后来,或许是对开与关的不可控带来困扰的厌恶,校内自己开了个农贸市场,做的相对规范些。他去校内市场买了条活鱼挑了只活鸭,让卖者做了初步处理。

他做事的动作很快,等她洗澡回来时,室内的书桌上已摆好了香喷喷的红烧鱼,时鲜青菜外加从学校食堂买的米饭,还有几瓶啤酒。他做鱼的功夫一直不错,自己喜欢吃也喜欢做。

两个人过了个甜蜜的温馨夜晚。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说,娶我吧。他看着她带着甜美的漂亮双眸,开心的不知该怎样回答。第二天,他带着小雪去学院办公室,找邓大姐办了介绍信,小舒不在。老邓早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见过小雪,在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

大姐问,什么时候吃喜糖?

小崔将一袋糖塞到大姐手里,低声说:暂时不要声张,这件事还请暂时保密。

看着小崔,一脸迷惑的大姐不知该说什么。这时,人们习惯的思维模式已不好使唤。面对的生活变数太多,没有人知道明天的日子会和今天的有什么不同。她的丈夫,最近也饱受压抑之苦,自由化思想严重的他,已经被校方停止了几乎所有活动。写的文章不准寄出更不准发表,不然后果自负。他的副院长职务,恐怕难保。在人民大学,在学术上,杨教授是小崔唯一的知音。有很多教授喜欢这个年轻人,但是,杨教授是唯一一个将他写的文章推荐发表的,就职人民大学的人。他的那部被商务印书馆退回的书稿,后来被上海一位颇有声望的研究员看上,花了两年时间,全部发表在国内一级社科杂志上。那位研究员说,如果真的按硬指标来,你的这些文章,足够你在人民大学获得教授席位。你这几年发表的成果,比整个大学所有相关教授的加总还多还有分量。那时候,他已经人在美国,正当着学生。

第三天,他们双双去学校人事处换了结婚介绍信,下一步就是去市里的婚姻登记处登记,就此在法律上完成程序。

他问她,她父母的反应,她吞吞吐吐说挺好,他也没深问。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颗悬着的心可以放下。就此可以更加专心致志的准备考试,此时的他,特别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和一份安定的心情。

 

他认真的算过,托福应该基本上没问题,GRE的数学和逻辑部分也可拿满分,问题还是在阅读,需要的词汇量太大,很多人用背字典的办法来突击。自己记忆力不够,逻辑思维很好却在这使不上劲,也只好用笨功夫,没有选择。他买了三本字典,用同事介绍的办法背一页撕一页,来几个重复估计差不多。与此同时是刷题,那些通过各种途径获得的历年考试题,还有在外文书店买来的真题集。

有次,看着身边熟睡的她,感知着窗外射来的暖融融阳光,他突然有股想放弃的打算:为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况且,对于他这个不喜欢也不擅长死记硬背的人,背字典实在是太辛苦,而且效率奇差。人生二十几年来,除了当初考大学和研究生时,需要背政治和时事外,他极少用死记硬背的方法。而且那种方法对他不好使。他喜欢逻辑思考,人家考试时靠背数学公式获得答案,他靠临时的公式推导,不仅快速还能确保正确。使用这种办法,他的数学经常性的得满分,数学在他手里永远只是小菜一碟。

世俗一点看,自己当前过的不错,院长对自己还是挺赏识,虽然是外来户,再读个博士立马就可以转正成某个牛单位的嫡系,快速超车。写写文章,在国内的学术圈子混,他觉得已经是轻车熟路,很容易。国内那么多大鳄的经典之作,他都认真的读过研究过,感觉很容易超越。不像他读过的来自芝加哥大学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季刊》,或者是美国经济学会出版的 《经济学评论》,更不用说技术含量极重的那些数理经济学杂志上的论文,诺贝尔奖的得奖作品都在里面。国内培养的学者写的“论文”,和那些海外的专业论文比,依然非常初级,说到底就是哲理性的夸夸其谈,不仅仅只是缺乏数据和逻辑。在可见的未来,人民大学、北京大学,也还是得靠这些人做主力。

问题是,留在这里,就像回到乡村去当队长,和那些昔日的朋友一起过一样,苟且偷生而已。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此这般的混下去,未来的自己也能熬成大鳄,也会代表国家的最好“学术”水准,但是,在质量上却很难上档次,不可能和国际接轨。

是选择生活还是事业?留下来的日子,在生活上会好过的多,做井底之蛙习惯了,也不会有差异感。再说,国家强调的是“中学为本,西学为用”,西方的理论,就像G教授们一再强调的,充其量只是某些“技术”部分有用,成套的理论只能被视作批判对象。G教授等人就是这样做的,拿着国家的津贴,花了好几年时间来琢磨西方流行的教科书,做攻击的靶子,费尽心思的将西方成系统的基本经济学理论割裂成碎块,极为无聊,无知。

小崔也花了几年时间,用的全部是自己的资金,做的却更好相反,他试图将最新的西方研究成果,综合在一个系统里面,来“改造”传统的西方经济学理论。

这样的中国和世界,永远不可能同轨。在经济学理论体系上,西方已经建成了四通八达的高速,中国却依然赶着小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自我陶醉于景色的美好慢慢的行走着。这些人民大学,北京大学的大牌教授,哪一个不是赶着牛车的小老头。期望他们或者由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对抗世界经济学界的学者和思想,无意于异想天开。

为了一套房子,一份可以活口的工作,是不是就应该将自己卖掉?在面对没玩没了的GRE词汇时,偶尔,他也会有点纠结。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他对她说:做这些事,你一定比我厉害。托福考试,估计你都能拿满分,GRE的考分也一定比我高,过两千不会有问题。要不你先来,我再申请陪读出去,会容易很多。

他知道,能考进福特班的,至少在英文上都不是一般人。自己曾经试过,没有成功。

头枕着他手臂眼看着天花板,她很实在说:考试是一方面,拿到奖学金是另一方面,最难的还有,即使搞掂美国,中国这里你怎样拿护照?听说国家已暂停对英语国家公派,自费留学虽然没停,但对护照申请却卡的紧,只有拥有海外关系的才有资格。申请也是白费力。

管不了那许多,走一步是一步。况且还有人说,职称评定也已停止,四十岁以下的不拥有外派学习机会,升职副教授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不应在讲师位置再坐十四年吧?按照我现在的学术成果,应该够格当副教授。如果学校给我待遇我就留。四十岁后的人记忆力衰退,思维固化,能学到什么新东西,什么东西能被自己接受?我不想过等死的生活。

老萨说,二十五岁之后的人,就已经很难接受新鲜事物!

在中国,这位拥有诺贝尔奖头衔的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老萨,可是被G教授批的体无完肤。那样的文章,真不知道他怎敢拿出来发表!难不成,就是为了那区区的科研经费?还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我真心希望他是为了钱!不然更可怕、更可悲。

对于是不是能拿到奖学金,他心里没谱,却又信心满满:美国人招收来自中国的学生,就会将中国人和中国人进行比。在专业上,他觉得自己拥有优势。

促使他走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刚获得来自商务印书馆的通知:所有涉及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的书籍,暂停出版。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说大挺大,说小也挺小。看着桌子上被退回的书稿,他思考了几天,最后想到一个很好的办法:直接投给杂志社发表。全书有十四章,就按十四篇论文来发表,而且还一定会在一级杂志上发表。

他的计划,她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她听着没有说什么。他能够感觉出她的无动于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一趟武汉之行撼动了院领导的神经,很快他被告知学院这关已经通过,院长同意让他以自费公派的形式留学。同时给他保留一年的职位,这样的处理是标配。当时还没有支付培养费一说,也没有五年的服务限定。这些新的阻拦措施,次年开始实施。

学院既隶属于人民大学,又有独立人事处置权。他应该是得益于这种“自治”特权。在人大校内应该没有第二家如此幸运,很多外系的朋友,连拿下系里的放人一步都没走成功。已经获得的奖学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白浪费掉。身为这种大学的教师,特别是那些七九年上本科毕业时就读研究生的人,如果想出国,拿到奖学金应该不是难事。海外似乎也很清楚这些人的价值。七九级的二十七万本科生,大学应届毕业时,只有百分之几的人有机会就读研究生。

过关斩将,未来依然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剩下的一切就得靠自己,他甚至得自己搞掂护照审批。这是个奇怪的逻辑:他既然被公派,就应该通过学校的途径获得护照,可是,他得自己走私人护照申请一关。

她说,你就是个傻子,看不出学校是在玩你。你后面将面对的难关,比当年的关公过五关还多,还难!他们是在赌你过不了这些关卡。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那些朋友会对你给予厚望,因为,如果你能走通,他们才能感觉出希望。我在福特班的那么多同学,没几个有信心获得护照,很多人就选择放弃,不费那个无用功。

 

结婚证,因为没有约到合适的拍摄合影时间,而放置下来。几天后她离开北京。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两个人相见之时,她对他的无名火多了起来。她对他越来越不耐烦,她有着越来越多的对他的看不惯,看不上,甚至是瞧不起。几次交锋后她所使用的带有羞辱的词汇越来也多,也越来越毒。他尽可能的忍让,希望她能改变,毕竟自己比她年长两岁岁,以老大哥的姿态善待她,是他一贯的原则。

昔日她崇拜他,今日她奚落,贬低他。她变了,变的很多,很快。

八月底,她又来了。不久后因些小事争起来。他心里的烦心事多,她胸中的火气也很旺。有次她启动谩骂,从他开始再到他父母、祖辈,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泼妇形象,像是疯了。他想让她停下来,她却走到楼外用更高的吼带着哭泣和更毒的语言。他忍无可忍,打了她一巴掌。她是停了下来,却也甩头走了。

他一则还是太年轻,思考问题缺乏周全,再则,最近的烦心事也特别多,留有的耐心本来就少。如果安静下来设身处地为她想想:来自家庭的压力,准备毕业论文和毕业分配,还有对大环境的忧虑。她早就告诉过,毕业后计划来京工作。他觉得这种计划的实现对她不应该是难事。写文章,也不能难倒她。至于家庭,应该是她已经搞掂,况且他怀疑她的父母有能力制约她。

 

15. 烧尽的激情

 

三天后小雪敲响了他的门,他满心欢喜以为峰回路转。很快,就被她冰冷的脸给凝固。

饿了吧,给你弄吃的去!开始时他觉得她应该是从天津过来,刚下火车不久。昔日这样的情景出现了几次。随后他注意到,她穿的衣服似乎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她很可能没回天津,这是在北京流浪几天憋出的火。

不了。我是来处理件事,善后。轻声细语中,带着股杀气腾腾的冷漠。

件事?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温柔,掩盖着言不由衷。

我想将昔日所有的信件要回?她说的很坚决,命令的口吻。

信件要回?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前任也是这么干的。虽然觉得无理,但他没有分辨也没有拒绝。对于他,一个女人能说出这种话,已经不配做自己的妻:缺乏最基本的对他人权利的尊重!很显然,这几天她接受了某位高人的指点。

她站在他身后,狭小的宿舍中央等着,他弯腰快速的从床垫下面找出一大推的书信,来自她的,里面是昔日满满的爱意表达。有些信他读了多次,不少的内容能背出。她的文笔很好字也写的漂亮。后来他发现,笔迹传承了她的父亲。

看她的字读她的文,一度是他累乏时最好的享受和解乏器。

她面部毫无表情的接过他递来的一扎信件,没有拆开,懒得检查,直接拿到楼下,找了个角落点火燃烧。他在二楼的窗户看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五味杂陈,不忍继续目睹。回到宿舍,发现床垫下还有些,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着它们走到楼下,直接丢进火中,边烧边说:我做了对不起你和你家的事,为此抱歉。至于我写的信,你自己处理。那是属于你的。

她不仅侵犯了自己的拥有权,而且已经不再信任自己!这是他最伤感的地方。这人都怎么哪,都只知道贪婪的索取,满足自己,有没有人在乎他人的权利?

 

此时小崔的人生,进入艰难的关口:能不能考过GRE,依然没有把握,出版书的事情也黄了,后续还有找钱的困难。关关艰难,似乎难以逾越。他不想像他的同事那样,坐以待毙,期待家里人帮助解决。他要将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而且,在万元户代表富豪的时代,能够拿出一万块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普通人都过的不容易。他从迈出家门走进大学校园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彻底的独立生活,即使当年从跨越两地参加研究生复试,所需要的几十块路费,也是自己借、自己还。

这种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情顾及感情,有心无力。他有更重要的改变命运的事情要做。他的人生进入最黑暗的一幕,他想将它变成黎明前的黑暗。

美国方面,他不知道该怎样搞好,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都没经验也不知道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那里的人都怎样思考和做选择。费雪教授是他认识的唯一美国人,虽然近在咫尺,两次接触时也是雾里看花。自己磕磕绊绊整理好寄出的申请,在年底前没有回音。他有点着急,思索着怎样突破。这段时间烦心的事情太多,如果有她陪着安慰一下自己多好。有时大脑中会冒出期待,但他知道那已经变的太过奢侈,就像他期待这所名牌大学会厚待自己一样。

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他苦思冥想,觉得有两招可以试:其一是直接将自己的书寄去美国,看看对方有没有比较能力,那里有不少的中国学生,可能会明白中国的学术现状。

其次,他又想起那个大胡子的老头费雪。他问小白,小白以警觉的眼神看自己,说自己不知道联系方式。后来他用聊天的方式,还是从小白嘴里套出了教授所在学校的信息。随后骑车去北京图书馆查看相关英文杂志,证实了教授的工作单位:通过最近发表的论文作者联系方式。随后他写了封信给教授,请求推荐。

写书带给他的副产品之一就是,查英文文献的水平还不错。很快教授来信,答应接受他,并且给他全额奖学金,只要他的托福和GRE达标即可。

教授所在的学校不错,但他最终选择了另外一所,同时给教授寄去封信告知。他打算追随一位正年富力强的中年经济学家,也是他出版的那个新领域重要的推手,该人未来获得诺贝尔奖可能性极大。为此他得找个跳板,他不想让费雪教授觉得自己在利用他作跳板。

费雪太老,已经过了创造力充沛的年龄,来中国,也只是为了捞点外快而已。目前美国正冲刺在第一线的经济学家,都是些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国的培训机构请不来这样的人。他们来中国也没有太大的价值:这个泱泱大国,还没有人有能力和这些大家们用专业语言沟通。最重要的是,中国政府也不需要这样的专业!中学为本,还将主导一切。

很快,他就收到录取书,还有全额奖学金。时间已经转到九零年年初。

 

六四之后,有大量的朋友、同事在申请留学。新三届,是恢复高考前三年,十多亿人口的大国培养出的区区百万大学生,随后几年又从中产生了可伶的数万研究生。此时,来到人民大学的年轻人,多数正在做着离开的准备,放弃看上去有吸引力的待遇和辉煌的前程。崔的同事明显的分成两股平行的群体:一股像田主任那样捞钱,挂着名牌大学的牌子捞。其中有高中低三挡,田主任算是做高端。多数像曾鹏远那样做中端,还带着像小白那样的队员,他们又是学校教师队伍的主力。少数的则像老邱那样,在低端挣扎。

另外一群就是小崔这样的书生,靠书本过日子,依赖于考试来变轨。其中也有像小崔这样,有能力赚钱却不乐意做的,只想专心致志的做一件事,做好,做到极致。多数的,则是像夏军涛这样的学霸学究,让他们靠自己的能力去捞外快,也不是很现实,而且效率不高。做学问,在国内已经没有市场,大家都不搞,也没有价值。对于擅长考试的他们,实现自身价值的最好办法就是出国留学,毕业后做个专业人士。当然,这之中还有比较小量的一批,由于种种原因,最终选择在国内读博士,继续搞中学为本,西学为用,自欺欺人。

捞钱实在,担心国家前途是自寻烦恼,已经很少有人在乎:不在位不谋其政。正是这样一次变轨和分化,培育了后来十几年全国性的腐败。短暂的安稳,换来的是国家内在躯体的侵蚀,国家财富的大量外流,带走不菲的人才,和伴随的更加重要的智慧资产。

 

他是人民大学较早拿到来自美国奖学金的教师。随后,同事中不断有人获得奖学金和录取通知书,却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拿到护照。国家的政策非常简单明了:获得因私护照留学的唯一途径是拥有海外关系,而且还必须是直属。港台关系也算。

对于多数人,获得所在单位的放行许可都难。十年文革的摧残和隔绝,今天还拥有海外亲属关系的,又能有几人?这也是共产党的小聪明:表面上在放你,实际上你逃不出!

从二月到五月,来来去去一直在忙乎着弄护照的他,武汉北京来回跑了四趟,见识了油菜花的含苞、盛开和消逝,昔日最喜爱的画境他无心享受。期间经常被同事围住:你就是我们的希望,如果你能成功走出这一步,我们就有信心,就能看到希望。

没那么严重,做该做的事情。他说。既是安慰朋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知道希望在哪里,有没有希望。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他有些许的凄凉:这些都是国家的精英,却又都将被国家遗弃。他又想起了某个古人说的那句话:越是好的人才,如果不为我所用,就越是最危险的敌人。身边的这些人,越来越变成国家的负担,甚至是敌人。

当年考大学,高中毕业生不过百分之五六的人幸运,大学毕业时考研究生,还是百分之几的录取率。十几亿人口的大国,遭受文革荒废十年,辛辛苦苦之后,也只有区区十万左右的研究生库存。国家从上到下,却不觉得这些人是财富。为了维稳,国家有意识的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捞钱上,同时排挤,甚至是驱赶那些不看重金钱的知识分子。

此时在美国,聪明的布什总统看到了机会:快速的发布割韭菜指令,通过行政手段留住了所有已经在美国留学、访问的十万中国籍学生学者,给他们六四绿卡。他们的优质和人数众多,足够在中国境内建一百所一流大学。

未来的历史学家,会好好反思这段历史的。

 

16.  我无法回头

 

小崔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顾虑。北京武汉来回五趟后,护照终于被成功敲定。一路走来他的感觉是,有太多的人获得了奖学金,却有太少的人在用心去获得护照。他去昔日的母校,看望毕业工作两年后才考回读研究生的大学同学。当人们意识到他获得奖学金时,没有人表示出丝毫的羡慕。正在用饭票做赌资玩斗地主的一圈人,多半手里都有全额奖学金,有的还来自美国常青藤名校。其中的 “领导者”,是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江雄皓。十几号读研究生的学生之中,似乎只有唯一一个人,汤红桃,在认真读书。

汤红桃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内向寡言,个子矮小,长相也不起眼,来自农村。虽然已经工作过两年,他的一身打扮依然很土,颜色暗旧,看上去还是有点窝囊。江雄皓则完全相反,人高马大,长得很帅气,家庭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国家干部,虽然职位不高。举止大方大气,一身衣服看上去颇有派头,上档次。

人们都不怎么读书了,要么自我消磨岁月,要么玩命捞钱。

你们不走,花那么多力气考试和申请,又是为了什么?而且,你们在做那么复杂艰难的准备时,就没有想过后面还有必须走的几个难关?

这还不是因为六四。大家过的压抑,想深造,国内又没有那么多的机会。而且,条件也没有海外的好。在数学领域,内外的水准差异太大。说中国人擅长搞数学,中国的数学水平很高,都是自欺欺人,充其量在几个传统的学科还凑合。而且,在待遇上,差别就更大了。七八级的老肖,走的早,已经从耶鲁拿到博士,现在的起薪,就是个天文数字。

抱怨,除了牢骚之外,就是无助和自我放弃。

 

护照一关终于过了。去美国的经费呢?所有相加也得万元,是个很大的数字。

书出版不了,发表文章捞钱,时间上也来不及。出去讲课?什么时候才能累积到这么大的数字?怎么办?只好做生意了,将手里的三千块在两个月时间内变成一万块。不可能的事,还真的让他做成。知道实情的朋友说,你这么厉害,去美国干什么?读书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在刚刚跨越一万块的时候,他义无反顾的停止。现在万事齐备,只等机票,他要飞,必须飞。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值得他留念的东西。

七月初,他已买好机票、需要携带的物品等,可以心情轻松的看看,能不能在有限时间内寻到一份知音情感。他开始筛选由小舒和同事推荐的北京地区的候选人。三十几张女人的玉照,他认真的翻阅了好几回,选中了最佳的候选人,并且约定了时间一起聊聊。

小雪又来了,一个周六的晚上接近七点。她应该不会知道自己留学到底走到哪一步。她知道多数人没有走通,已经不再寄予希望。这次见到她时,他已没有以前见到时的那股特殊感觉,不仅没有化学反应,连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的感觉都没,有的只是陌生。他对见到她没有期待,也不想见,他已经不可能再接受她。

她脸上满满的怯色,带着期待、悔恨,他没有给她机会多说几句,就将她打发走。她转身,眼里含着泪花,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已经注意到了,但是自己必须狠心,没有选择。

他必须尽快的打发她走:今晚他已约好位姑娘,做好的饭菜就是为她准备的,还有几分钟她就会按约而来。此时此刻,她不应也不可以同时和两个女人纠缠。

望着她离去的孤单背影,他站在宿舍门口一动不动的目送,呆站着好一会儿,等到他回过神感觉同情和怜悯,意识到可能做错,打算去追她时,约好的姑娘已按时到来。两个女人的身子交错而过,时光在那一瞬间做了转换,他和她两人的轨道,也就此变轨,分开、远离。

缘分,就这样被埋葬了,他和她,就此各自成为不同星系的微小卫星,身不由己。

原本带着很大期望重新开始的他,当天晚上的见面,终以客气的再见而终。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了自己的心情和决策,他想不清楚。随后几周,他见了十几位不同风格、个性的姑娘,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感觉出,当初见到小雪时,有的那种砰砰砰心跳。

两次恋爱,两次深度的参与,带给自己两次类似的结局:信件都被对方索回烧毁。不久之后,又是对方开始后悔并且试图恢复关系。他不明白,是她们缺乏眼光和定力,还是自己眼光太差或者是个人魅力太弱?亦或是,她们都觉得他这个老实人好欺负?

手里拿着三十几张照片,其中漂亮的女人不少却没有学霸,也没一个能让他心动,那种砰砰跳着难以止住的感觉。他喜欢的人家没有感觉。人家喜欢他的,他却无动于衷,不来电,没有化学反应:化学试剂不对,催化剂被掉包,反正有地方出了问题。

闭上双眼,他的脑海里在回荡一个身影,他已经认识她多年,最近时不时的在想起她。他在想:她现在会在哪里,大学毕业就此消失在天涯。想到这他苦笑,摇头。

勇气呀,勇气。哼着小调,唱着走出屋子,带着他的网球拍。

好好锻炼身体,准备后面的苦日子。美国的生活,估计比闯荡大沙漠容易不了多少。

 

九零年八月初,昔日研究生时代的好友小范突然到来,说是在读博士,要去德国进修,是拟定的培养计划的一部分,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呆几个晚上。小范当年是南方一座中等城市的理科状元,靠近Z大学后一直呆在那里,没有挪窝。

小崔说:你当不速之客,还挺有运气。再过一个星期,你只能到美国见我。

我算好了。小范得意的说。

你算好了?撞大运而已。不过,你的运气历来不错。公派依然存在?他接着问。

早就安排好的,只是因为那事而推迟,原本去年就该走。对方一直在催。小范说。

此时他意识到,来北京,来人民大学或许是个大错。他被忽悠了。这里不讲本事只念亲情,痴迷于近亲繁殖,而且还极为左倾。如果当初选择留校,结果会是什么?哎,世界之大,已经难以安置一个宁静的书桌。五四时人们这么说,现在依然是。

中国东方国际航空公司飞往美国的机票是托人买的,对方称是自己最可靠的朋友,索要的四千块机票很便宜,让他大赚。后来到了美国,有人笑他傻:机票三千六就够。四百块,可是很多人好几个月的薪水收入。他只能笑笑,带着苦涩。

拿到机票,一切都办妥之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好几回。

九零年八月八日,他登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带着迷茫。停在简陋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的飞机,孤单的等待着这些即将离开祖国怀抱的年轻学子,原本应该是国家的未来之星。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个逃亡者,机场跑道更像是个临时搭成的简易逃生道。此情此景,有点像当年蒋介石逃亡大陆时那一幕的重演,自己像个小随从、跟班。

走进机舱门的那一刹那,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简易的候机厅,心里说着:几年后我会带着最前沿的经济学理论,回归故里,争取成为中国境内第一个中国人,诺贝尔经济学家得主。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真的是白痴:自欺欺人。中国哪需要前沿和西方,马克思足够,早已东方化。

临走前他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送给一位在读博士的朋友,昔日读研究生时在Z大学同系教书的柳老师,后来考来人民大学读博士。老柳说给他二十块,他说算了吧,留作纪念。他们为经济学同行,年长五岁的老柳,很快将获得人民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导师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经济学家,八十岁了。未来,顶着名师高徒的帽子,狐假虎威,这位老兄的日子会过的风风火火。他和老柳两人没有专业上的共同语言,话说不上三句,一定针锋相对,鸡与鸭讲,不欢而散。

终于可以松口气,飞机起飞不久,他就呼呼的睡着,进入梦乡,感觉自己在天空飞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正在飞向伊甸园。

 

17. 你是幸运的

 

在美国东海岸,九六年六四六周年时,刚刚获得学位的崔博士,脑子里依然回荡着当初的事件。他的博士论文,从宏观角度研究六四事件前后中国经济的变化,强权政治的经济代价和政治得失。随后几年,他在这个主题上做了全方位的研究。他已经放弃了对数理经济学的研究,专心于政治经济学。

谈及当初,刚刚获得博士学位的妻说:当年你走了狗屎运。

妻子,就是他出国前夕在脑海里晃荡的那个女人。八六年到人民大学工作的那个夏天他偶遇她,第一次相见就被她的霸气吸引,春心萌动。但是,止于人家只是大二的小女生,自己已经是老教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打住了。虽然两者间的年龄差距并不大。

妻说,你看看,当年你的计划一再被打破,也一再的救了你的命。如果六月三日半夜你翻墙成功,很可能就是蒋捷连的下场。如果你知道火车还在正常运行,并且五日出行的话,或许肖杰的凄惨会在你身上重演。六三那天夜里在你前面成功翻墙的小伙,很可能就是丁子霖老师的儿子蒋捷连。见你的那位蒋教授所忧虑的,很可能就是丁老师的孩子,或者类似的孩子、学生。阴错阳差,你算是捡条命。还有,你给燃烧的坦克拍照,没有给你带来飞着的子弹。

肖杰是新闻系86级本科生,是莲慧的同班同学和同乡。妻子认识莲慧,后者来美国读书的第一年,两个人还去看了她一回。小崔来美国两年后,他在美国通过遥控帮莲慧获得奖学金,将已经在日本呆了一年的她弄来,在一所不错的大学就读新闻学硕士学位。

消瘦高个的莲慧,有个很耐看的瓜子脸,充满古典美人气质。年纪轻轻的她,脸上很少有笑容,布满了不对称的早熟和冷峻,是校内小有名气的冷美人。早在初中时代,她就有过成都市级电视台少儿节目主持人的经历。后来又以成都市前几名的成绩考取人民大学。现在从国内最好的新闻系毕业,又是学校的高材生,应该有个不错的未来,也是国家应该厚待的良将。可是,六四的经历,却让她在社会上过的不顺。她没直接参与,但却属于那个时代参与的组织中的一员。

当年,他很看好她的未来和前途,鼓励她勇往向前。他很欣赏她的才干。就在大家都卿卿我我,她拥有大量追求者的大学时代,她却选择行单影孤,一心扑在学业上。他不仅喜欢,甚至是深爱这等用心的学子。

来美国一年之后,他收到她寄自日本的信,获悉她已“逃亡”到日本,觉得很可惜,劝她来美国深造,别将青春浪费再那里。没有日语基础的她,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在日本混下去,他很佩服她的才干和毅力。她也是他的妻子的朋友,妻子支持他对她的帮助。

八九年六月五日早上在校门外的购票点买好回成都火车票的肖杰,在赴车站的路上,下午两点十分行至南池子南口时,被戒严部队的子弹从后背打穿前胸,后被民众用平板车送到公安医院,不久死亡。

吴国锋是工业经济管理系八六级本科生,死在离广场最近的北京邮电医院。他死亡的消息,还是丁老师带回人民大学的。六月四日清晨,儿子在木樨地遭到枪击的消息传到人民大学。

丁子霖在丈夫蒋培坤的陪同下,夫妻俩分头奔赴邻近各医院,一连找了几家都没下落。最后蒋培坤来到西单附近的邮电医院,翻阅了登记在册的死亡者名单,又亲自查看了存放的二十八具尸体,都没发现踪影。正打算离开时,有医生向聚集在大门口的人群大声问: 有人大的吗?有具是人大学生,能不能带个信,请校方把尸体拉回去。那位死者就是吴国锋。

吴国峰死的很惨。妻说。

身上三个弹孔,一个在后脑勺,腹部一个巨大的洞七八寸长,双手有被刺刀划开的血痕。整合画面,不难想象,当初他经历了什么:前两颗子弹打中了,追上的人围住依然在挣扎着想逃生的他。前面的刺刀扎向他的腹部,他用双手握着刺刀,刀刃划开了手掌。刺入的刺刀用力搅动划下一道长长口子,随后搅拌旋转将口子拉大。这时,他还在反抗,睁着可怕的双眼。后面站着的军官用手枪,近距离在他后脑勺打了一枪。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让军人如此的恨他?

 

千年交替时,六四已经走过十周年,崔博士已经是一所美国大学的助理教授。美国人正在忙着应对互联网泡沫破灭带来的深沉打击,无暇顾及中国人的命运。那天,妻子指着网上的一本书的介绍对他说:你来看,这是不久前G教授博士生写的博士论文,质量和水准还不如十几年前你写的那本书。从好的方面想,当初教授是为你好!

妻子身旁是正安详入睡的老二,窗外几只野鹿正低头吃草。

看着这幅似乎早已相识画面的他,陷入了沉思。妻子的话,说了好几遍,他才回味过来。

妻子善解人意,为人善良,总喜欢往好的方面去思考人性的善良和忠厚。

他回说: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G教授的出尔反尔。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牌教授,他没有资格和权利,随便编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来对付考生。北京有那么多的研究所,有社科院有北京大学,他没有能力主导世界。幸亏他没有。最重要的,是不是应该读下去是我的权利和选择,不是他的。如果他真的有善意,应该面对现实,告诉我他的想法,让我做选择。他就是个可伶的懦夫,难怪一辈子过的那么窝囊。

又极端了。做学者,心平气和,客观,理性,是最重要的。谦卑,就事论事,不该攻击人品和人格。每当此时,妻子都会这样提醒他。她知道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几年后G教授去世。妻子说:这件事在G教授心里,会留下什么样的影响,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想问也没有机会。教授是个很善良的人,只是胆子较小,被吓怕。

妻子继续说:教授当年不招你,很可能是因为理念上相差太远。教授闻名国内的对西方经济学的《十评》,确保的底线就是中学为本,西学为用,有一小半篇幅是言不由衷,空洞乏味的批判。当年国内的几个名教授都是同类风格和立场,其他人的文章也发表不了。像你这样随便写随便发表的年轻人,真的不多见。只是,你写的书中的观点和着眼点,和那些位高权重的老头子们刚好在对着干,满满的都是对西方理论本身的认可和倡导。你不觉得,你们两个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老教授在文革期间遭受了那么多长期非人道的折磨,估计早已吓破胆,一大把年纪的,哪敢因为你而再次引火烧身。那阵子中央在反击西化,很可能教授已经被警告了不便告诉你。他是个害羞内向的人,主动答应为你推荐,已很超常,是他在含蓄的表示自己的内疚。

这些都不是问题,有难处他应该说出来,求得理解。我还有大量的其它选择,世界上也不只有他。况且,他也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论文出来。而且,如果真的归于他的名下,最终很可能确实是害了我,还不如考回母校。亦或去北大,社科院。

如果他有胆量说出,他就不是他了。咱们没有那样的经历,怎能理解他的处境。妻说。

教授也是妻的老师。他当然明白妻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早在八七年一月,中央就做了《关于当前反击资产阶级自由化若干问题的通知》,诡异的是,通知下发之后,羞羞答答,还做了很多一再安慰和安抚的说明。后来才知道,是两股相对而行的政治势力在较劲。文明与民主的曙光似乎已经来到。年轻人选择相信民主的到来,老年人选择继续的保守,不吃“大鸣大放,最终被引蛇出洞“那样的亏。我当年被冷藏,也是反击运动的牺牲品,只是代价比较小罢。好在学校没有较真就此上纲上线,不然,一辈子也就完完。

五四运动,反思中国传统文化,提倡尊重德先生和赛先生,科学和民主。今天还在强调“中学为本,西学为用”,依然在排斥德、赛,更准确的说是在排斥民主,有选择的留用可用的科学,基于权力的需要,领导的意志和领悟能力。也就是说,科学是不是属于科学,首先需要看政治上是不是正确。一代政治家,居然有资格判断未来科技的价值,也是神了更何况,中国的政治家,多数是没有受过现代文明训练的“中国特色的政客”。

这就像给游泳队员套上很多的锁链,希望他们超越对手拿下冠军宝座。你觉得可能吗?还以为中国人是超人、外星人?即使给予尽可能好的大环境,让中国人充分发挥创造潜能,都很难赶上现有强手,更何况已经被套上枷锁。

中国超越美国在科技领域称霸世界,按照现在这种政治结构经营,没有可能性。再说,科技创新和人文环境的宽松、自由,对个体权利的尊重,原本就是一体的,分开,只能达到邯郸学步。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国山寨得以横行,创新却难以突破的关键。华为那么牛,川普的一纸指令,很可能就是一切化归乌有。未来的中国科技公司,还会有类似结局。中国的强大哪有希望,除非实施政治改革。

回到G教授,他是义无反顾的追随者,写的文章也只能是笔不由心,言不由衷,空洞乏味。这样的学者在中国太多,也只有他们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混得开,混得好。这样的所谓学者充斥,是到了改变的时候,只有川普才有能力实现改变。

五四百年,六四也有三十载。中国到底进步了多少?如果吃饱住好就是进步的话,笼中鸟就比林中鸟更文明,机械化养殖的短命速生鸡,就比长命的林中野生鸡更进步更高级。

 

18.  大家都发了

 

二零一八年开始,中美贸易战打的越来越火热。二零一九年年初,作为美国政府团队咨询一员的崔博士在白宫的走道,在中国政府贸易谈判代表团中,远远的见到了昔日熟悉的她的身影。这个身影,多年前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他也曾见过多次。每次看见他都有几分迟疑和犹豫,有股相识的冲动:她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外交官。

他支持川普总统对中国施压,实现必要的结构性改革,实现二十九年前未实现的愿望。她则作为中国政府的无条件支持者,觉得自己在捍卫民族利益。时间和环境改变了一切,两人间不可能再有共同语言,又何必相见,平添些不必要的烦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自言自语。

命运的捉弄很无情,就像当年那飞扬的子弹!昔日的朋友,因为子弹的飞舞,就此归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三十年后,这两个阵营开始对垒,你死我活。

七九年他上大学时,只有二十七万人幸运进入大学,那时候的大学校园破旧,简陋,多数老师的资格不够。今天的中国,每年八百万本科以上的毕业生,比美国的数量大多了,不仅硬件不错,而且还有不少在海外一流大学获得博士的真才实学教授领衔。当年的中国领导者驱逐和流放他们这些异己分子,似乎是做对了。

按照已经培育出的工程师数量,中国已经领先世界。在这个背景下,华为成为中国最有实力的科技公司,看上去不可一世。结果,川普总统一记重拳之后,眼看着就要散架。

一个留不住人才或者不屑于留住人才的国家,科技实力,依然是不堪一击。

崔博士的那些属于新三届百万雄师队伍一员的朋友们,出走的和留下的都混的不错。人群之中百分之一的最优尖子,在哪里都不会过的很差。

昔日在人民大学的同事,有能力考过托福和GRE的,基本上都来了美国,最终做了美国的普通人,硅谷的码农,华尔街的矿工,大学教书匠都有,待遇还不错,发大财有点难。

那些当时考试水平不到位的,最终选择留在国内发展。这些出走者留下的空缺,给了这些留下来的人更多的机会,和更少的竞争者。他们生活得更加的逍遥自在,如鱼得水。其中的多,二十几年下来,都戴着博士帽,都有在世界各地进修,游览的经历,而且还多腰缠万贯。田主任已经是好几家公司的股东,身价好几十个亿,还是教授。小松的公司已经在国内上市,自己在加州硅谷附近买了栋千万美元的海景房,比崔博士的贵十几倍。他家的老大已在美国一所名牌大学读完本科,正在纽约一家五百强美国公司工作。他的老二老三还年幼,跟着妻子享受美国优质的教育资源,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小白还在学校当老师,学校给的房子和后来买的,加总也有三四千万人民币的价值,富有的让崔博士望尘莫及。老白的老二和老三也跟着妻子来到美国生活,守着绿卡,他则一个人坚守着北京的岗位,继续赚大钱。老白和老曾都是教授,也是很多国内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有钱有权有女人,过的日子像皇上。

 

崔博士对妻子说:论钞票、权力女人,我们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唯一的收获是可以一直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机会和财力养老三,玩猫腻。

你敢?!试试看。妻说。

不是敢不敢,是有没有机会和必要。我每天看着你,烦都烦死了,哪还有心思在其她的女人身上。他回。

就是要烦死你。一辈子。五十多岁的妻子,时不时的还是喜欢和他大荤、逗趣。

一辈子就一辈子吧。北京已经是个远古时代的故事,仅仅只是故事。

你的那些同学都发财了,亿万资产的都有好几位,比你穷的真没有。从个人发财的角度看,你们的出逃似乎是失策,国家对你们的遗弃似乎也很对。妻子说,笑,淫笑。

你们那群人似乎也是一样的。你那好朋友洪杠杠,已经是年薪千万的大鳄,虽然服务的是欧洲的大财团,赚的却是中国人民的钱。这些精英,要么选择彻底的投靠西方,要么选择就地当洋买办,服务于资本和资本家。今天的她,我估计,一句话就能在中国引起金融市场一场不小的风波。你们班上拥有过亿资产的人,估计也有半数吧。

大家都富裕了。国家呢?这场贸易战之后,中国会面临什么样的坎坷?

如果从世界的格局和从全人类的发展角度看,当年送给布什总统十万精锐,随后每年再送来十万后备精锐,结果打造了今天美国境内一只数以百万计的华裔精锐军团,也不是坏事。如果强制性的将这批人留在国内,他们能你写出的文章质量,会比小白、曾鹏远那些人强多少?你们的进步,还不是在美国的环境和美国的教育之下获得的。如果将你早早的送回你那个美丽的小山村,今天的你,和今天你的留在那里的同学比,又能强多少?人是需要训练的,见识是需要平台来来打造的,得知道感恩。妻子说。

你是说,如果我们不出来,也不可能成为今天这种水准的专业人士!这重要吗?我看,在国内没有人在乎。只是可怜了中国政府,这一次的贸易战战前的误判,很多程度上恐怕有这类愚蠢学者的功劳。平时看不出差异,关键时刻,缺乏见识和智慧的伪学者,会害死人的。中国政府养了那么多肥胖的学者,不应该算不出来,每一步贸易条款的进退,对于自己国家利益的长期和短期影响吧?这些细账,靠吹牛成为习惯的人来做,我看不到他们有算清楚的可能性。

 

中国国内的人,会觉得我们只能以阿Q精神来安慰自己的选择失败。在他们心目中,我们就是失败者。钱,这个他们眼里唯一的硬指标,我们确实是少很多。不过,咱们这可是在造福人类。不出三十年,你再看看我们的下一代,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厉害。那时候,诺贝尔奖的得主中会有不少华裔。科技领域的前沿,也会有不少的华裔。他们将代表美国队,和昔日你我朋友代表的中国队,决一雌雄。谁胜谁负,你我心中都有底吧。

不说这些了,和我们无关。我告诉你一件事。

有小三了 ?孩子要来美国住咱们家?你知道吗,很多回国兼职加盟千人计划的人妻,一听说老公有要事要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公的孩子大了,应该来美国读书。她说。

你觉得我多有本事,靠邮寄就能搞掂?天天在你眼皮底下,有心无力。我想说,当年谋求护照时,好想找到豆豆喝几杯,结果未能如愿。最近找到了,他过的还行。一则是他自己努力并且运气还不错,生意做的没有大红大火,却过的去。最近几年,国家加大了扶贫力度,倒是不错的选择,对于像豆豆这样的弱势群体,是件好事。一个国家的是否强大,最重要的指标不是那些最幸运的人有多么富有,而是那些最弱势的一群人,能活的有尊严。对于老田,一个亿也只能是锦上添花。对于老豆,一千块钱就能做不少事。

明白了。这几年,你将版税捐出去,是不是就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算你聪明。

不然,哪能配上你。

有你,我知足。我应该让老田这号人出出血,资助老豆这些人。他说。

有钱花,就是强大。中国人有了新的逻辑和奋斗目标。她附和着。

不少人有钱了,国家却不堪一击。三十年了,所有参与过六四的人,包括李鹏这些当年的执行者,在中国境内能查到的经历介绍中,居然都没有关于六四的一文一字。三十年的那个夏天那个中国,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中国人的奇葩演绎,世界独一无二。

 

(原创,版权所有。虚构,请不要对号。201964日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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