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学术圈和武侠圈这么像：一个专家是什么江湖地位，享受什么待遇，领导和你握手几秒钟，全看你冠名的是什么名山大川。自“长江学者”诞生后，各地把名山大川都瓜分了，头衔多达数十种：黄河学者、珠江学者、湘江学者、松江学者……

　　老高按：上个月有媒体正式报道“周小平辞去四川省网络作家协会主席”。不管什么原因，自愿的也好，被迫的也好，他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据称他与花千芳两人作为“网络作家代表”一步登天参加习近平的“文艺座谈会”，与莫言、铁凝平起平坐，更得到习近平的垂青下问，纯属鲁玮耍花招挖大坑让习总跳。鲁玮垮台了，树倒猢狲散，周小平“辞官”，应该算是软着陆了吧？但愿他与夫人经过一番风浪之后，黄粱梦醒，踏实做人。
　　要论“网络作家”，扳一百个手指头，也数不到周小平的头上。我这里完全是撇开政治倾向，只是就文章水平高低来论的。小说、诗歌我就不说了，单就周小平所写的随笔杂文这个领域而论，二大爷、六神磊磊、毕唐书、李吉诃德、莲悦、老绥远韩氏、“931067085ab”（这个网名很奇葩）……哪个不比周小平写得精彩百倍？读他们的文章，让我又长见识，又能从头笑到尾。如若不信，这里我推荐号称“专业读金庸”的六神磊磊的文章，文章都不长，我就索性一次推荐三篇让您看个够！笑完了请琢磨一下，这位六神磊磊说的，是不是在理？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天天盼打仗？

　　六神磊磊，六神磊磊读金庸

　　一

　　被一个群吵得脑袋疼。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很多人，成年人，特别盼望打仗。
　　不要看他们吃东西的口味不一样，冬至有喜欢吃羊肉的，有喜欢吃饺子的，但都喜欢打仗那是真的。
　　有的群明明说是美食群、文化群，却成天在讨论打仗，南边和东边应该先打哪儿，好像总嫌生活太平淡，辜负了青春岁月，应该见证一下打仗流血才爽。今天和这儿“必有一战”，明天和那儿“必有一战”，恨不得立刻打起来，自己好“捐一个月工资”，也算是众筹了战争。
　　我的主业是读金庸。在金庸小说里，人可以不可以天天巴望着打仗？答案是可以的。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资格的。大概只有三种人，才有资格巴望着打仗。

　　二

　　第一种有资格的人，比如慕容复。
　　“我慕容氏建一支义旗，兵发山东，为大辽呼应，同时吐蕃、西夏、大理一时并起，咱五国瓜分了大宋……”——《天龙八部》
　　这就是人家慕容氏一家的战争计划。你猛一听还以为是春运绿皮火车里闲扯淡，但人家可是认真的，一心一意不想过太平日子，要制造战争，打一个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才好。
　　为什么人家慕容氏这么喜欢打仗呢？因为人家是大燕王孙，是龙种，想要复国。
　　你瞧瞧人家的玉玺和大燕皇帝世系谱表：
　　左首最上端写着：“太祖文明帝讳秾”，其下写道：“烈祖景昭帝讳隽”……另起一行写道：“世祖武成帝讳垂”，其上写道：“烈宗惠帝讳宝”，绢上其后又写着：“中宗昭武帝讳盛”、“昭文帝讳熙”等等字样……
　　你看人家是什么家庭，什么阶级？所以书上鸠摩智才说：“原来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孙，失敬，失敬！”
　　人家慕容家那个阶级，某种意义上说是有资格盼望打仗的，那不好叫嗜血，而是人家要恢复祖宗的事业。如果老不打仗，天下太平，慕容氏只能躲在江南做寓公，别说什么复国了，稍微有点小动作，一个派出所就把你灭了。
　　要想复国，只能像小说里讲的，“唯一的机缘便是天下大乱，四下征战不休”，要打仗，打大仗，才可以浑水摸鱼，趁机干成大事。
　　所以，如果有谁特别特别地盼望打仗，你可以先问问他：
　　人家慕容氏是大燕王孙，你是什么孙？
　　人家盼望打仗是要复国，你是要复个什么？人家打赢了可以做皇帝，传给儿子、传给孙子，而你能捞到个什么？

　　三

　　第二种有资格时时刻刻盼望打仗的人，比如完颜阿骨打。
　　这也是个天天好打仗的——“一名高大的猎人站在马背之上，大声呼叫……拉开长弓，嗤嗤嗤三箭……三名辽兵中箭，自城头翻将下来。”
　　小说里，完颜阿骨打是女真族的头领＋猛士，人家打仗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流血流汗从来从自己开始。
　　不止打仗，平时打老虎、打大熊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扛着铁叉就上，“一叉又一叉往老虎身上招呼”。
　　人家的确是野蛮、是好战、是拿人命不当命，可是人家至少先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他砍人家的脑袋，一串串地挂在马脖子上，是很残暴，但人家自己毕竟也随时作好了脑袋挂在别人马脖子上的准备。用句俗话，这个叫做“食得咸鱼抵得渴”。
　　和契丹作战，人家老阿从来没有想过送死只让族人去、让同胞去、让女真其它小伙子们去，自己只捐一个月工资。
　　不像我们这里很多人，他们巴望的打仗，是流同胞的血，流小伙子们的血，流别人儿子的血。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战火一旦燃起来，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当观众，可以照样每天喝小啤酒撸串，观赏战局激昂青春。
　　如今现场看场NBA都几百美金，他们以为看场打仗只用捐一个月那点子人民币的薪水。
　　呵呵你以为。把自己的狗命、狗窝看得比天还重，还学完颜阿骨打天天巴望打仗？

　　四

　　金庸小说里，明明没资格盼望打仗，却又老巴望着打起来看热闹，会是什么下场？
　　比如有一个老兄叫司徒千钟，武功很差，在武林大会上起哄要看打仗：
　　“照我说，快把屠龙刀亮出来，大家开开眼界是正经……”
　　几分钟后，真的开打了，他被峨眉派投一霹雳雷火弹，卒。
　　司徒千钟不懂，他根本就没资格盼打仗。在这个故事里面，真正有资格的，是那个卖霹雳雷火弹的。
　　这是我说的有资格巴望打仗的第三种人。
　　对比一下自己，你家能造霹雳雷火弹么？有资格有渠道卖么？
　　《天龙八部》里，在雁门关外，段誉念过一首李白的诗：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段誉是皇上，李白是诗仙，都怕打仗，那主要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你好。
　　一打起来，真正的结果是大燕王孙慕容复复国了，大金的创始人阿骨打杀人杀过瘾了，卖霹雳雷火弹的发财了，他们都爽了。
　　只剩下又不是王孙、又不是创始人的你我，狗窝和狗命都没了。


　　当一位长江学者碰上一位金沙江学者

　　六神磊磊，六神磊磊读金庸

　　习惯性搞学生的沈阳也是“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这个头衔是如雷贯耳的了，让人想到韦小宝，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最近讨论学者头衔这事儿的很多。“学者”不牛，“长江学者”就牛，大家被逼得死活都要拼一个地理的尊号戴在头上，这很好，表现了我们重视地理的传统。史记汉书都经常爱写地理，比如“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
　　我的主业是读金庸，发现原来学术圈和我们武侠圈这么像，一个专家、高手是什么江湖地位，享受什么待遇，拿多少钱、多少经费，得到多少资源的倾斜，领导和你握手几秒钟，全看你冠名的是什么名山大川、多大势力范围。
　　比如金庸小说里吧，什么“洛阳金刀无敌”、“威震河朔”、“江南七怪”、“漠北双熊”、“黄河四鬼”、“点苍双剑”、“三湘大侠”、“天池怪侠”等等，这其实就相当于今天的洛阳学者，河朔学者，江南学者，漠北学者，点苍学者，三湘学者，天池学者。
　　学术界也一样，看见文章说自从“长江学者”诞生后，各地把名山大川都瓜分了，各种江河湖海的“某某学者”蜂起，头衔多达数十种，我看罗列的名字，譬如黄河学者、珠江学者、闽江学者、枝江学者、紫江学者、湘江学者、赣江学者、钱江学者、皖江学者、三峡学者、龙江学者、松江学者、两江学者……
　　两江学者我还比较清楚，就是我家这儿的。其它的我怕网传有讹，分别查了一下，“枝江学者”等没有查到，其它还基本都是真事儿。
　　还有有泰山学者、黄山学者、华山学者、衡山学者、恒山学者、嵩山学者、天山学者、珠峰学者、井冈山学者……五岳剑派都齐了。看到还有建议要设立“五指山学者”的，听名字估计是专攻掌法。
　　而且，学术圈里，小江小河的学者没有大江大河的厉害，这也是蛮有意思的。和《西游记》一样，井龙王就没有江海里的龙王厉害。
　　两个学者如果碰见了，互相翻牌比大小，看一下谁冠名的山川河流更大，谁的学问就大，领导先握手，开会坐上座，吃饭先夹菜。这种比法，很有趣，很直接，很武侠。
　　众所周知的，什么学者都不能和“长江学者”比，长江是第一大江。其它的学者在长江学者面前都要跪。假如有一个岷江学者，遇到了长江学者，那么岷江学者也就必须“仆翻在地，纳头便拜”，因为岷江是长江的支流啊。
　　改天岷江学者遇到了大渡河学者呢？那么就得大渡河学者“仆翻在地，纳头便拜”了。因为大渡河又是岷江的支流。支流学者要拜干流的学者，小山的学者要拜大山的学者。
　　这个和我们武侠圈也是很像的。比如“西毒”，肯定比“青海一枭”厉害。你只是青海，人家欧阳锋整个西部都毒了。比如“镇八方”，肯定比“镇三山”厉害一点；“威震河朔”，肯定比“冀北三雄”厉害一点。《天龙八部》里公冶乾说自己“江南第二，天下第屁”也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各人的地盘差不多，见面就不用拜了，只用拱拱手平起平坐。比如“五湖废人”，碰上“青海三剑”，大家就拱手平起平坐就好，五湖和青海湖一个淡水一个咸水，互不统属，地位也差不多。但如果“五湖废人”碰上“太湖废人”“巢湖废人”，那后几个废人就要仆地便拜了。这个是规矩。
　　金庸的青城派有一个长青子，叫做“三峡以西剑法第一”。这大概就属于当时的两江学者。所以这位长青子要是遇到“瓦屋山一虎”、“四姑娘山一剑”之类的高手，就可以碾压；但要遇到过了宜昌的，比如“黄鹤楼飞侠”、“蛇山神掌”之类，就拱拱手平起平坐了。
　　不过我担心，学术圈全这样搞，全靠地理上比大小，也有一点不科学，会搞乱。
　　你比如金庸武侠里，肯定是少室山最牛，因为有少林寺嘛。然后是嵩山，有嵩山剑派，也比较强。伏牛山最弱，在书上伏牛派属于渣渣门派。
　　正常情况下，伏牛山派的柯百岁要是遇见嵩山的左冷禅，要纳头便拜；嵩山的左冷禅遇见少室山的方证大师，又要纳头便拜。
　　但要按我们学术圈里的搞法，就要搞反了。地理上少室山属于嵩山，嵩山又属于伏牛山脉，反而是柯百岁最牛了。
　　作为一个资深金庸迷，这无论如何不合理，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方证大师对柯百岁纳头便拜？看不下去啊。
　　还有一些问题，如果有金沙江学者，碰见长江学者也会不服，没有我上游哪有你啊。还有，两江学者凭什么含金量又不如长江学者啊，两江学者不但包括了长江，还多出来一条嘉陵江。我们的两江学者应该第一对不对。
　　最后，这个事还顺便帮我搞清楚了金庸里面的很多问题。
　　比如《射雕英雄传》里，有这样一回，“铁掌水上漂”裘千仞去找到丐帮，非要丐帮整体搬迁到长江以南。
　　裘千仞笑道：“丐帮众兄弟何不南下歇马？……丐帮众兄弟撤过大江，今后不再北返的了？”
　　以前总搞不清楚，裘千仞非要一根筋把一帮叫花子从长江赶走做什么。现在才搞懂了。
　　因为他要做长江学者……


　　金庸说了，群众演员是靠不住的

　　六神磊磊，六神磊磊读金庸

　　江湖上，有一种演员，叫做群众演员。
　　和今天拍戏的群众演员不一样，他们是另外一种。他们戏路很简单，基本就是两个：
　　一是让老板爽，比如老板说话，他们就拼命鼓掌；老板表演武功，他们就惨叫一声倒飞十米，吐血倒地，捂着胸口惊呼“好强的劈空掌”之类。
　　二是证明公司决策的正确。比如公司食堂涨价，他们就纷纷泪目说涨得好，才涨五块钱实在太少了，我们大家都不好意思吃饭了等等。
　　我的主业是读金庸。在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里，就有一场很精彩的群众演员的表演。
　　这一段故事，非常深刻，非常有启示意义。今天就来和大家讲一讲。

　　话说，这一天，嵩山剑派搞了个大活动。
　　嵩山的掌门人左冷禅一心想吞并五岳，他希望借这个活动，一举成功合并五派，自己做终极老大。
　　活动当天，几千江湖好汉来到嵩山，现场张灯结彩，盛况空前。但是大伙很快发现，身边有很多群众演员。
　　比如书上说，令狐冲等人刚刚上了山顶，就看见路边有三个聊天的老大爷，“指指点点”，仿佛正热烈讨论着什么。
　　一个说：哎呀嵩山的风景真是壮丽。
　　另一个说：哎呀嵩山山头真是高，你看比少林寺的少室山还高。厉害了我的嵩山！
　　老大爷们一边讨论，一边“大笑起来”，爽朗淳朴的笑声飘扬在山道上。
　　事实上这不是三位老大爷，而是三位老戏骨。我估计，这一天里每个上山来的人，都会碰到这三位，听他们说这几句话。他们会从早说到晚，直到吃晚饭。
　　他们这几句话的文案水平其实很一般，还有得罪少林寺的嫌疑，也不知道左冷禅亲自把关了没有。

　　书上还说，这一天的活动里，群众演员们非常卖力，左冷禅不管说什么，都有人“鼓掌喝采，群相附和。”
　　左冷禅说：今天是我们五岳剑派合并的好日子……
　　“台下数百人齐声叫了起来：‘是啊，是啊，恭喜，恭喜！’”
　　其实人家其它几派同意合并了么，你们就恭喜？但群众演员才不管这么多，反正盒饭是嵩山派发的，出场费是嵩山派给的，不管嵩山派说什么，他们都说恭喜。
　　他们的嗓门还都特别大，比如左冷禅问：关于合并这件事，泰山派的广大群众赞不赞成呀？
　　泰山派里一百多个群众演员立刻轰然答应，而且“震得山谷鸣响”：“泰山派全派尽数赞同并派！有人妄持异议，泰山全派誓不与之干休！”你看都学会抢答了。

　　那么，请了这么多群众演员，有效果吗？当然是有的，比如搞活了气氛，搞大了气势，搞出了威风，等等。
　　而且这类群众演员多半都很便宜，估计二十块钱一天，管饭就好。泰山派那一百多人，真的每个人都得到很大好处了吗？我看不一定，估计好多人的盒饭都没加鸡腿的。
　　不过，太喜欢用群众演员，也不是办法，会有一些严重问题。
　　比如演出的效果不好。我总结的群演第一定律就是：群众演员是没有演技的。
　　在嵩山现场，令狐冲等人都看不下去了：有的群演用力过度，敲锣打鼓，演技浮夸；有的回答问题的时候整齐划一，像是朗诵，连文案都一模一样的。
　　泰山派那一百多个人，在回答左冷禅问题的时候，居然回答得每个字都一样。本来完全可以搞得逼真自然一点的，例如让老人用句谚语，小孩子说几句儿歌之类，结果却非搞成集体背诵。
　　拜托，文案改几个字很难吗，连洗稿都不会？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用群众演员用多了，是会上瘾的，会把导演自己都搞糊涂了，分不清台词和民意了。
　　左冷禅本来自己明明是总导演，情节、剧本都是自己定的。可是一来二去，他就上瘾了，每天要是没有群演捧场，讲话没几个群演带头叫好鼓掌，他估计都不习惯了。
　　而且群演太多，还会让他错判了江湖形势。回头来看，左冷禅这么坚决、快速地推进五岳合并，多多少少有被这种假民意、真群演误导的原因。
　　他可能真的以为那么多人支持他并派，形势一片大好，自己真的很受拥戴。其实大家都在偷偷比中指。
　　说到底，群演这东西，本来是用来糊弄别人的，可要是把自己都糊弄了就不好了。

　　其实，不光是没有演技，群演还是没有什么节操的。
　　他们在嵩山的最终表现，让人十分唏嘘：
　　当天，情节出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明明是大热门的左冷禅被戳瞎了眼睛，没能当上掌门，而华山的黑马岳不群却一战成名，成了掌门了。
　　结果呢？来看看书上这一句话：
　　有数百人等着，待岳不群走近，纷纷围拢，大赞他武功高强，为人仁义，处事得体，一片谄谀奉承声中，簇拥着下峰。
　　悲哀啊，真是悲哀。
　　这些围着岳不群谄谀奉承，一窝蜂簇拥着他下峰的人，我估计其中不少都是左冷禅请的群众演员吧？有的可能还是和嵩山合作多年的老戏骨。
　　他们吃的是嵩山的盒饭，喝的是嵩山发的矿泉水，领的是嵩山给的小红包。可是左冷禅一垮，就成了臭狗屎，他们一抹嘴巴，饭粒都没擦掉，就围着岳不群去继续当演员了。
　　所以说啊，玩群演可以，信群演没前途。你牛的时候，群演永远不会缺；你衰的时候，群演留也留不住。
　　他们看着你，只是看着一个巨大的鸡腿盒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