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国志》漫画里浸染的“长江情结”，到定居中国后认定的“第二故乡”，日本纪录片导演竹内亮以镜头为笔，既记录下中日两国关系的波澜起伏，也细腻勾勒出两国民间认知的差异与错位。

在采访中，他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对当下日本社会的观察：日本年轻人一边喜欢追中国的明星和美妆，另一边舆论却仍带着岛国特有的排外情绪；日本曾引以为傲的“匠心服务”，却在“躺平”风潮下悄然变化；而中国那种不拘规则、却充满包容的氛围，反而让他在下飞机的一刻感到了踏实。

2026年初，竹内亮作为嘉宾出席观察者网答案秀活动期间，围绕中日民间交流的现状、两国文化与社会认知的差异、以及他在中国生活的观察与体验进行了分享。

竹内亮在2026答案秀现场

【对话/观察者网 李琪】

观察者网：在演讲中，您多次谈及中日文化交流这一话题。回望成长历程，您人生中与中国产生的第一次联系源于何处？又是在什么时候，您真切地意识到 “中国” 这一存在？

竹内亮：第一次接触中国，应该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看过一篇漫画，叫《三国志》，我特别喜欢这部作品。内容是一个篇幅很长的故事，从刘备开始，讲到他与关羽、张飞结为朋友，一直到蜀国灭亡为止，是一个非常完整、漫长的故事。当时在读这部漫画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中国。

所以中国最初给我的感觉，是一个规模非常大的世界，因为故事的背景就非常宏大，我后来经常拍摄“长江”的题材，其实就和这个有关。而日本的河流很细，不可能出现那样规模的江或者河，也难以想象会有这么一条河，河面上聚集着那么多艘船一起作战。

当时在漫画里看到长江或者黄河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震惊。虽然只是漫画，但那种感觉就像在看大海一样。那么宽阔的河流到底是什么样的，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对长江、黄河产生了特别浓厚的兴趣。那是一种规模非常宏大的自然景观，对我有很强的吸引力。

竹内亮导演作品《再会长江》宣传图

观察者网：您在演讲中分享了自己对于中日两国民间交流的见解，那么您身边的日本人对中国有着怎样的印象？而在您看来，当下日本的年轻一代，对中国印象最为深刻的又是什么呢？

竹内亮：以往没有网络媒体和自媒体的时候，人们主要依靠电视、报纸等主流媒体了解中国，许多日本人也大多根据主流媒体的报道形成对中国的认知。

我小时候对中国的印象主要是自行车。每当日本电视台播放有关中国的报道时，第一个镜头通常是自行车，或者是天安门前许多人骑自行车的场景。大约30年前，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要么是自行车，要么是长城，电视上基本就是这两种画面。当时日本媒体呈现的中国，看起来相对贫穷。即便到了大约20年前，日本媒体对中国的报道仍以“贫穷”为主。

2022年日本《东京新闻》报道中国自行车生产量激增 图源：东京新闻

如今已经是网络媒体时代，而中国也取得了显著的发展，每个人的接触渠道则更加多样化，因此每个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也各不相同。

有些日本年轻女性特别喜爱中国的化妆品，这股趋势在前段时间尤为明显；还有些则偏爱观看中国的电视剧；当然，也有一些人则由于关注政治新闻，对中国抱有负面印象。

我身边的不少日本年轻人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也不关注政治新闻，而是更关注文化类内容，比如中国的明星、歌手或是化妆品。这部分年轻人，对中国的印象通常较为积极。

观察者网：那在两国文化交流的过程中，对您个人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可否结合一些具体事例谈谈您的感受？

竹内亮：我自身的感觉是，中日关系一直在不断变动。比如说，中日建交之后的1980年代初，那段时间高仓健或者山口百惠的电影在中国十分受欢迎，整体氛围也特别好，中日关系同样是特别好的。

后来，有个首相（小泉纯一郎）开始参拜靖国神社之后，中日关系就变得不好了。再后来，例如《灌篮高手》之类的日本动漫开始在中国流行，中日关系又开始好转。再之后，又出现钓鱼岛问题，中日关系再次波动。总的来说，中日关系一直处于波动状态，从来没有一个平稳的时期，而现在的情况特别不好。尽管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

现在很多在做中日交流的人，其实都面临着非常大的困难，也找不到赞助商了。尽管现在很难，但是我还想坚持，因为不坚持连文化交流都没有了，没有交流的话就真的是要“吵架”了，我不想“吵架”。

观察者网：在演讲中，您还提到要打破日本民间对中国的刻板印象。那么若想将真实的中国信息传递给那些希望了解中国的日本人，您认为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竹内亮：最好的方式肯定是直接让他们来中国，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确实如此，我的很多日本朋友，原本对中国不感兴趣，或者对中国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我就带他们过来，让他们亲自看看中国，顺便旅游、玩耍一番。结果，他们完全变了想法，原有的刻板印象也彻底消失了。所以说，最直接有效的交流方式，还是让他们亲自来中国看一看。

这绝对可以改变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来，所有日本人都来中国是不现实的，因此还需要依靠各种文化的力量。刚才提到的明星歌手，中国的动漫、中国的电视剧、中国的纪录片，都可以通过文化的方式让大家了解中国，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观察者网：您在演讲中提到自己刚从日本“出差”回来。作为一个长期往返于中日之间、同时又在中国生活多年的日本人，您这次回到日本，对当下日本社会的整体氛围有没有一些特别直观的感受？

另外，结合您长期从事中日交流工作的经历，您如何看待当前日本社会对中国人、或者外国人的态度变化？这对中日民间交流会带来了哪些影响？

竹内亮：现在在日本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不只是中国、东南亚人。就比如，我最近刚回了我的老家，千叶县的“我孙子市”。我老家是个特别偏僻的农村，可这次回去看到了很多很多外国人，以前一个外国人都见不到。

原来在日本的外国人基本上都住在东京的，但现在各种各样的国家的人都来了，然后住在稍微偏僻的地方，因为房租便宜。外国人越来越多了，所以当地学校里面外国人的孩子也就多了，学校里面的那种排外就会出现，因为日本是岛国。

因为是岛国，所以日本社会上就会有很多排外的现象，我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你看我刚从日本回来，酒店的前台服务全是外国人，便利店、居酒屋的服务员也全是外国人，因此现在日本的各行各业没有外国人的话根本没法运营，但日本人还是不希望外国人增加，这是个非常大的矛盾。

播放近十年的在日外国人系列纪录片《我住在日本的理由》图源：日本东京电视台

简单来说，日本人特别排外，想着不需要很多外国人来，但又特别需要外国人，这很矛盾。当然，很多人也不会直接地表达这种矛盾，不过确实会有在学校、职场环境里面通过各种方式欺负外国人的情况。不过我要说明的是，这只是针对一部分日本人而言，并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这样。

尽管不会有人直接说什么“你是外国人，别来了”，当然年轻人也不会这样明说。但实际上，当事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很难和别的日本人聊到一块儿，也不会被邀请一起玩或者参加活动。日本人通常会用各种委婉的方式表达排斥，而不会直接说讨厌谁，这主要是因为生活习惯和价值观的差异造成的。

其实，不管是哪国人，只要能很好地融入、了解日本文化和那些“看不见”的规则，日本人就完全没问题的。日本文化里很讲究不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只要能遵守“看不见”的规则，就完全OK。

观察者网：您谈到了“融入日本”，实际上据我所知，日本日常对话中很喜欢用“你做得很像日本人”（日本人らしい）、“已经融入日本”（日本に慣れた）来评价一个外国人。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竹内亮：是你说的这样，现在日本媒体上也好，网络上也好，很多中国人被骂，比如在日华人不会垃圾分类之类的。怎么说呢，日本人现在对在日外国人的包容度太低了。老一辈人是盯着你看，直接给白眼，年轻人就是在网上说。

很多中国人是被公司派到日本工作的，刚来日本，还不太了解日本的这种“看不见”的规则，这很正常；但是日本人就不认可这种人，“来都来了，就该入乡随俗。”

1月14日，日本文科省表示霸凌视频的传播会损害学校名誉、侵害施暴者人权。 日本《每日新闻》

在中国的话就不一样，我身边很多被日本公司派到中国工作的日本人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中国人很包容，就算不懂中国的规则、中国的文化，中国人依旧很包容，不会谴责。这个点很重要，这是我的亲身感受。

我刚来中国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中国的各种规则，但是从来就没有被骂过。但是日本的话就一定要统一，必须学会规则才能够被容纳。

这是岛国的特点，就是大家必须要统一（行动），选什么人都一定要统一，不能有个人的意见，不论是社区、学校、公司，还是政治，都是这样，一定要跟着主流，一定要和大家一样。

我真不喜欢这种“读空气”的文化，但有人就喜欢这种，特别在乎这个，特别在乎会不会被别人“添麻烦”的那种感觉。这要看个人，反正我不喜欢。

日本印章礼仪 X平台

观察者网：作为一个长期进行跨文化交流的人，您觉得日本社会这种对外氛围的变化，最容易在哪些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体现出来？

竹内亮：应该是服务，原来的日本服务员态度是非常好的，一直在微笑，什么都包容。现在就不一样了，没有微笑了，然后态度非常差，也不在乎服务细节。以前日本的服务业水平真的很高，现在的话，服务水平已经完全不如中国，越来越差了。

我觉得是因为不卷了，整个日本社会不再需要那么拼命的服务、拼命的微笑。因为现在日本年轻人可以随意“躺平”，就是不想那么努力了，所以服务水平就下降了。

老一辈的时代肯定就比较“卷”，因为不卷的话就拿不到工资，得不到好的工作和工资。现在的话，不管进什么公司工资都差不多，所以日本年轻人就觉得没必要那么“卷”。

这种事情当然是有利有弊的，如果社会要发展的话，还是“卷”一点比较好，都“卷”的话肯定很累，但是太过于“躺平”的话，整个社会的气氛就会越来越差。

观察者网：您在演讲中提到现在的日本年轻人喜欢玩短视频，您怎么看这种短视频文化？能不能具体谈谈？

竹内亮：现在的话，TikTok在日本的年轻人中比较火，但是年龄大的人几乎完全不关注。这与中国不同，中国各年龄段的人几乎都会看短视频。但在日本就只有年轻人会看，年龄大的人完全不看。

年龄大的人基本上就是看报纸、看电视，但是Netflix或者YouTube会看。与其说是没有这个习惯，倒不如说是没有针对年龄大的人的短视频。唱歌跳舞、帅哥美女之类的视频，年龄大的人是不太想看的。

至于我，我基本上是不看手机的，因为我的工作需要在中国各地拍摄，所以通过工作来了解中国。我经常去一些偏僻的地方，会去农村，也会去城市。

就我的感受来说，对于同一件事情，中日媒体的报道存在许多差异。简单来说，就是关注的角度和呈现方式有所不同。

观察者网：既然日本文化那么看重“融入”，那您在中国生活多年，有没有在意过自己是否已经“融入”中国？或者有哪些特别的理解和体会？

竹内亮：自由。从日本回到中国的那一刻，也就是下飞机的时候，就特别有安全感，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对我来说，其实根本不存在“融入不融入”的问题，中国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没有什么为了“融入”去特别意识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