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沒資質卻敢開飛機帶人上天 總台記者起底“黑飛”亂象

　　隨着低空經濟的快速發展，不少旅遊景區紛紛推出了乘坐低空飛行器觀光、體驗等旅遊項目，受到遊客的歡迎。但是這類空中遊覽項目在運行過程中暴露出了一定的隱憂，甚至是安全問題。來看今天的記者調查。

　　今年5月2日下午5點多，江蘇蘇州吳中區的奧詩汀繁花景區的一架載有4人的觀光直升機在下降過程中，突然從約十米高的位置快速下墜。

　　目擊者：墜落地點是拍照的地方，就看到直升機下來了，當時現場都不敢動，害怕出現二次傷害。

　　遊客拍攝的視頻顯示，飛機並未墜落在起降場地，而是落在距離起降場50米外的景區內，並且砸到了一名正在地面賞景拍照的遊客。目擊者回憶，事故發生20分鐘後，救護車和其他救援力量趕到景區，將傷者緊急送往醫院。

　　5月2日晚，蘇州市吳中區應急局發布情況通報，事件造成4名機上人員受傷，1名地面遊客死亡。據了解，涉事直升機為R44型單發直升機。5月3日，奧詩汀繁花景區門口豎起了緊急閉園的通告牌。

　　涉事景區閉園整改了一個月後，6月初重新開放。7月5日，記者來到該景區，並沒有看到其他遊客，景區也完全看不到事故的痕跡。記者發現，景區所有遊樂設施全部停運，也沒能看到任何直升機運營相關設施。只在景區導覽圖上的“婚禮草坪”區域，還標註有直升機字樣。

　　記者從遊客此前拍攝的景區視頻看到，直升機的起降場，是用欄杆在草坪上圍出來的長方形區域，面積還沒一個籃球場大。四周有一人多高的籬笆牆和高大樹木，很多遊客就在周邊景點觀光拍照。由於場地狹小，直升機常常從遊客頭頂呼嘯而過。

　　景區工人告訴記者，空中遊覽的價格是單人288元，3個人會優惠到688元，每天都有大量遊客排隊體驗。

　　景區工人：我聽說他們乘飛機排隊要一個小時，上午看他們九點鐘就開始飛了，我們下班還沒有停，五點鐘下班（一直在飛）遊客多。

　　工人透露，景區內只有這一架直升機，五一假期來體驗的遊客多，直升機差不多每十分鐘就要起降一次，每天超過8小時運行。事發當天，這架飛機就是經過從早到晚頻繁起降、飛行後，突然掉落的。

　　記者：在天上能飛多長時間。

　　景區工人：三分鐘。

　　記者：那不是上去就下來了。

　　景區工人：是的呀。

　　景區工人告訴記者，這個直升機空中遊覽項目是外包給了一家通航公司，景區只提供場地，究竟是哪兒的直升機並不清楚。

　　相關視頻顯示，墜毀的白色直升機機身上，除了奧詩汀繁花的景區名稱，還有誠翼通航的標識。

　　這架失事的直升機究竟從何而來，記者順着直升機機身上噴塗的“誠翼通航”的線索，進行了調查。

　　記者在網上搜索誠翼通航，發現有一家“蘇州誠翼通用航空有限公司”。記者在中國民航局官網進一步搜索發現，2025年6月10日公布的2024年通用航空企業誠信經營初評結果公示里，這家公司位於2024年開展經營性作業飛行小於310小時之列，評價結果為A級。同時標註有黑色五角星，表示這家公司在今年經營評價發布日前，發生過通航事故，導致人員死亡。

　　這是一家怎樣的公司呢？記者登錄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發現，這家公司成立於2023年2月，註冊資本100萬元，登記員工只有2人，經營範圍卻十分廣泛，有幾十項之多，其中就包括商業非運輸、私用大型航空器運營人等項目。

　　這家註冊資本只有百萬的通航公司，是如何開展直升機空中遊覽業務呢？記者在地圖上搜索該公司的登記地址：張家港市南豐鎮東港村東港路58號，發現這個地址在導航里無法定位。

　　為了一探究竟，記者來到了張家港市南豐鎮東港村，沿路詢問多位村民，並沒有人知道東港路58號這個地址。不過有村民透露，村里這兩年的確有直升機起降。

　　村民告訴記者，此前有直升機就在村委會前面的愛心農場的景觀草坪里起降。記者仔細觀察，沒有看到任何直升機設施和起降痕跡。有村民透露，曾看到村委會後面的農田裡也起降過直升機。根據村民指引，記者沿着田埂一路尋找，最終在一片農田裡看到一塊硬化的空地。

　　在空地一側，一塊寫着“飛野時光”農航旅基地的藍色牌子引起了記者注意。上面正寫着東港路58號，不過卻沒有誠翼通航公司的任何信息。四周除了農田和溝渠，連間辦公用房都沒有。周邊村民告訴記者，這裡就是直升機剛來村里時，最早起降的地方。

　　村民口中的遊樂場，是記者聽到的第三處飛機起降場地。記者一路打聽找到遊樂場，發現是一個樹林中的露營基地，轉了一圈，也沒有直升機的身影。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五一假期後，村裡的直升機就都離開了。

　　根據中國民航局的相關規定，通航公司運行空中遊覽商業取酬項目，要有主運行基地、飛行基地和維修基地。不過記者在東港村實地走訪發現，此前直升機起降的三個地點都沒有任何相關配套設施。蘇州誠翼通航有限公司登記的註冊地址，除了立于田間地頭的一塊孤零零的牌子，什麼也沒找到。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交通科學與工程學院 教授張曙光：（通航公司）要有起降的一個環境，要有維修的一些條件，要有一套管理的一個系統，這些就是對它構成確保安全運行的一個前提了。沒有辦公場所，沒有保障條件，這個肯定是有異常的。

　　中國旅遊研究院 院長 戴斌：註冊地要有必要的辦公場所，在荒野的地方插個牌子就是辦公地，我覺得這有點超出常識，你太反常了，一定會有問題的。

　　在野地里插了塊寫着地址的牌子，辦公場所看不見，維護設施也沒找到，蘇州誠翼通用航空有限公司怎麼就敢開展空中遊覽業務的呢？相關部門的調查是什麼結論呢？繼續來看記者的調查。

　　據了解，關於奧詩汀繁花景區直升機事故的調查，由民航局江蘇安全監管局負責。記者聯繫了相關部門，被告知蘇州誠翼通航公司沒有取得運行合格證，為了獲利，屬於超範圍、超資質、超能力運行。目前，民航部門跟地方政府正在聯手開展載人航空的專項整治活動。

　　記者了解到，近些年，空中遊覽業務熱度上升，各地不少景區都推出了直升機觀光、熱氣球飛行等項目。但是空中遊覽持續升溫的同時，威脅安全的飛行事故讓人無法忽視。

　　今年7月6日，在內蒙古太僕寺旗牛奶湖景區，一架觀光飛機起飛後突發機械故障，造成機上2名遊客和1名飛行員受傷。

　　2023年的5月，西安白鹿倉景區一架直升機失速墜毀，機上3人全部遇難。

　　官方公布的調查報告顯示，該架直升機墜毀前不到一個半小時裡完成了11次起降，每次平均遊覽飛行時間為6分21秒。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交通科學與工程學院 教授張曙光：高頻次飛行是容易疲勞的，疲勞降低了這種警覺性的時候，那麼肯定是提高了風險。

　　今年7月，民航局官網上公布的2024年以來發生致人死亡事故的通用航空企業名單，2024年有3家，2025年上半年就有5家公司。

　　專家表示，一系列的飛行事故凸顯出，部分通航企業為了壓縮成本，存在維護周期不達標、飛行員培訓不足等問題。一些通航公司與景區合作，趕在五一、十一等旅遊旺季，短期運營空中遊覽項目。一位長期從事直升機空中遊覽飛行的飛行員告訴記者，為了掙快錢，沒有相關資質，違規開展空中遊覽的公司並非個例。

　　據介紹，一些只有農林噴灑飛行或飛行私照培訓資質的通航公司，常常以飛行訓練等名義向航線審批部門申請航線，實際違規運行空中遊覽業務。而這樣的“黑飛”常常伴隨着通航公司突破安全底線，極易引發飛行事故。

　　記者在網上搜索“飛行觀光”發現，國內多地景區都在開展空中遊覽業務，有的還打出了不足百元的團購低價吸引遊客。記者梳理發現，這些以飛行基地或俱樂部名義開設的網店，看不到任何相關運營資質信息。記者嘗試通過機身上塗裝的通航公司信息，在民航局官網上進行查詢，也很難找到相關通航企業的資質信息。

　　空中遊覽作為搭乘多人以觀光取酬為目的的高頻次飛行活動，對飛行員的要求全面而且嚴格。記者注意到，網上也有多家航校推出了幾萬元學飛行執照的業務。記者電話諮詢一家評分較高的航校，工作人員介紹，只需學滿30個小時，自己獨立完成一次起降就能拿證，拿了證所有運動類飛機都能開。

　　航校工作人員：就在我們這裡考，我們教練給你考，你最終的考核就是自己一個人把飛機開上去再落下來，考核一次就行了。這個駕照是運動類駕照，屬於運動類的飛機都可以飛，因為民航局發的（執照），全國都統一的，都認的。

　　記者查詢《民用航空器駕駛員合格審定規則》發現，取得運動駕駛員執照，需要5小時初級飛機上的單飛時間，包括3次起飛，3次全停着陸。運動類飛機多種多樣，運動駕駛員執照並非一照通飛。

　　另外，要想取酬，學滿30小時取得初級執照後，還需要有35小時的飛行經歷時間。也就是說，總共飛夠65小時，才能利用飛行取酬。但航校工作人員介紹，只要跟老闆關係好，飛行時間達不到要求也不耽誤掙錢。

　　航校工作人員：30個小時只是一個拿證，這個證它明確規定30個小時到65個小時之間，是不能用於取酬，就是不能用於掙錢的。但是我們可以鑽個空子，30到65個小時之間怎麼辦呢，如果你們關係特別好的話，你就說我就幫他飛，我不要錢，我不取酬。

　　據了解，這類30小時拿到的只是初級運動駕駛員執照，屬於只能自我體驗飛行樂趣的私照。根據民航規章，擔任空中遊覽業務的駕駛員，不僅要取得商業駕駛員執照，還要具有至少500小時駕駛員飛行經歷時間，其中還有轉場和夜間飛行的時間要求。

　　今年7月開始施行的《空中遊覽和體驗帶飛諮詢公告》明確：人口稠密區的空中遊覽飛行所運行直升機，應當為雙發及以上並且達到直升機一級性能。

　　但是記者注意到，山西大同古城7月12日新開通的“空中看古城”的直升機觀光項目，運行的直升機屬於R44機型，是只有一個發動機的單發機型，並不是要求使用的配備兩個發動機的雙發直升機。景區工作人員透露，該觀光項目只運行了一周，目前已暫停運行。

　　山西大同代王府直升機觀光項目工作人員：古城咱們得8月3日以後才能飛，因為民航局有一個大檢查，咱們飛機比較小，要換成雙發飛機，暫時飛不了，8月3日以後就能飛，但用什麼飛機暫時不清楚。

　　記者了解到，R44直升機市場價格約400萬，而最便宜的雙發直升機的市場價格需要4000萬。為了壓縮成本，部分通航公司在人口密集的城區，會選擇R44這類單發直升機運行空中遊覽。

　　針對空中遊覽業務暴露出的資質、飛行員、機型等不規範問題，專家建議，主管部門不僅要加強通航公司的資質審查，提高行業准入門檻。也要利用科技手段，從審查通航公司提供的資質證明文件，向實時動態監管飛行活動轉變。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交通科學與工程學院 教授張曙光：不光是檢查（資質證明）文件，對它的這些飛行活動進行實時監管，用現代包括像無人機監管的一些服務方式，我知道你在哪兒，你有沒有違規，實時看它安全運行的數據。

　　中國旅遊研究院 院長 戴斌：應該讓更多設施設備、運營公司的信息在網上公布出來，讓遊客去更多了解我所乘坐的航空器的安全性。

　　中國民航局去年11月曾在官網就《空中遊覽運營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公開徵求意見。徵求意見稿中提出，開展空中遊覽的通用航空企業應當在銷售環節將公司資質、投保信息、服務標準等信息以適當的方式告知旅客。該暫行辦法徵求意見去年底結束，目前還未對外公布施行。

　　今年3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方案》，要求加快完善低空經濟監管體系，有序發展低空旅遊、航空運動、消費級無人機等低空消費。

　　中國旅遊研究院 院長 戴斌：我們歡迎也鼓勵更多通用航空運營公司、營銷機構和景區開展合作，讓更多的人民群眾能夠享受到低空飛行的樂趣，但我們從監管來說有一句話叫越是高級的市場要先規範，後發展。

　　隨着低空經濟連續兩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國家對低空經濟的重視可見一斑。但不規範的發展亂象若不及時整治，不僅會透支產業潛力，更可能埋下安全隱患。希望隨着各項制度、監管措施的完善，低空經濟能在規範中起飛，在安全中平穩運行。

　　製片人丨張萍 王婧 劉京

　　主編丨畢德輝

　　記者丨張騰飛 吳昊 王帥

　　責編丨蒼麗莉

責任編輯：於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