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在经历过中国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之争的中国大陆华人看来，工党似乎正试图把英国引入歧途。
更新于2019年11月27日 04:05 何越 为FT中文网撰稿

12月12日英国大选将近。和以往两届一样，保守党内有两位中国大陆出生成长的华人议员候选人。虽然被分配到保守党力量最薄弱的选区，两人胜选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这足以显示英国现代政党海纳百川、不计出生及肤色背景的用人之策。为争取英国华人选票，2013年约翰逊（现任英国首相）发起了“保守党华人之友”组织，好几位我微信圈上的联系人都是该组织成员，他们在朋友圈上的帖子与号召，是保守党在华人阵营里的绝好宣传。

英国工党是此次大选中保守党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早在1999年就开始重视华人选票，由时任首相布莱尔的嫂子Lady Katy Blair（谢锦霞）牵头成立了英国华人工党。但其对大陆华人影响力远低于保守党，至今尚未出现大陆华人大选候选人。

2015年我曾先后参加过这两个华人党派组织的春节联欢晚宴。保守党华人之友请来的是时任内阁大臣赛义德•贾维德（现任财相）、中国驻英国大使刘晓明；英国华人工党则请来了布莱尔夫人，以及时任影子内阁大臣萨迪克•汗（现任伦敦市市长）。当时我与布莱尔女儿Kathryn Blair同桌，感觉她纯真质朴，礼貌可亲。两个晚宴明显的区别是：保守党的客人多为大陆华人，而工党的大多数是香港华人。

相比保守党，工党的大陆华人底盘非常小，自然派不出有大陆华人背景的议员候选人。为何工党很难吸引大陆华人？

1.工党不是执政党？

有人说是因为大陆华人崇拜权力。保守党是执政党，自然一股脑都投奔其门下。此说法是否准确？如果三周后工党科尔宾打败约翰逊入主唐宁街，就有分晓。

而科尔宾是否能胜选？我不愿引用英国调查公司对大选的抽查数据（因为2015年大选结果与选前调查结果相差十万八千里，调查公司数据可信度大打折扣）作为佐证。三周后的大选本为寻找脱欧出路而设，但工党最终同意大选的真正原因是希望借大选入主相府。如我在过往文章中陈述的：脱欧是保守党内部问鼎相位竞争搞出来的副产品；现在大选拼杀主题仍是相府权力争夺，只不过争夺范围从保守党内扩展到了党外。至于两党提出的破解脱欧僵局之手段，那不过是争取选票的筹码。

眼下约翰逊仍然以“保守党是团结的铁杆离欧党”作为大选主打。如何将“离派”选民从约翰逊阵营抢过来？科尔宾有个极强的杀手锏——他继续其2017年大选策略，在医疗、教育、住房等重大民生议题上满天撒钱（约翰逊形容科尔宾有“钱森林”）。此策略对约翰逊破坏力很大：如果说此前连“留派”选民们都厌倦了三年半的脱欧泥潭，病急乱投医，愿意跟着当时能提供唯一出路的约翰逊走，哪怕离开欧盟亦在所不惜；现在，科尔宾的“钱森林”就提供了第二个出路，或者说希望。

这是因为，部分选民支持离开欧盟并非出于理想或主义，而是因为希望增加福利，提高生活质量。眼下科尔宾虚构的“钱森林”金晃晃，发誓要取消保守党的财政紧缩政策（此前保守党政府一直采取财政紧缩政策，希望减少赤字，但脱欧以来此目标被迫中断），此政策取向相当讨好靠福利生活的选民。因为银子近在眼前，诱惑力巨大。如果直接把科尔宾送入相府，钱袋子马上就能鼓起来。此外，科尔宾至今摇摆不定的脱欧态度（他是离欧派，但受到党内“留派”压力，于是全党被迫采取折衷主义，同意第二次公投，美名其曰“让民众做主选择”），亦能吸引部分铁杆“留派”选民。

外国读者会觉得奇怪，科尔宾的“钱森林”来源不过是借钱和提高富人税额，如此简单的手法为何保守党不用？其实约翰逊的确在用，而且已经抛弃此前卡梅伦时代保守党政府的财政紧缩政策，也准备广开粮仓。只是约翰逊再怎么学，也无法超越胆大的科尔宾。相对科尔宾的“钱森林”（BBC统计为1400亿英镑），约翰逊最多是一颗树（BBC统计数字是65亿英镑）。

但约翰逊并非处于弱势，因为原本要和他争夺“离派”选民的脱欧党上周更改了立场，撤销其在2017年保守党318个胜出选区的候选人，不与保守党在这些选区竞争议席。这迅速扭转了保守党的选情，保守党只要能够稳住这318个选区，再攻下7个以上的其他战区，获得325个以上议席，就可以成为多数执政党政府。这是约翰逊一直寻求的大选结果，意味着英国明年1月31日一定能走出脱欧僵局。

2.大陆华人对平等公平的认识与工党不同

假如布莱尔仍然执掌工党，其个人光环可将不少大陆华人招至麾下。但自从科尔宾成为党魁，工党党内早已分裂成布莱尔帮和科尔宾帮。布莱尔本人是私校出生，属于工党的异类，靠了太太切丽的工人阶级出生背景被工党接受，最后成为英国首相和政治明星。其第三条路（即中左政策）已接近保守党的中右理念。但现在布莱尔帮走的走，散的散。如布莱尔的前媒体顾问阿拉斯泰尔•坎贝尔（Alastair Campbell）曾在英国红极一时，他和布莱尔一样，都是坚定的留欧派。今年年中他宣布自己在欧洲议会选举中把选票投给了自民党（英国最重要的铁杆留欧党），后被工党开除出党。他说自己再也不想成为工党成员。2016年我曾经联系坎贝尔要求采访。他将我介绍给他的“留派”朋友，当时他们想创刊留欧派报刊，不过后来创刊失败。

科尔宾自称是民主社会主义者，但常被保守党形容为极左马克思主义者。在很多大陆华人看来，如果说保守党的立场已经过于先进，当前工党的政策则实在过于激进（乌托邦），不问能力与付出，只想搞平均主义。

其实无论工党还是保守党，都赞成保护人权，依法治国，对富人纳重税（区别在于税额尺度），要照顾弱小（本国与全世界的），但保守党起码还是资本主义捍卫者，华人只要跑两步，勉强还能追上这个境界。一位保守党大陆华人地区议员候选人曾在微信圈上分享自己的选举心得：“要扮作低姿态，要表现出关心民众。”

而科尔宾似乎是资本主义的死对头，此次大选他号召将铁路、能源、邮政等公共资源公司国有化，以计划经济替代市场经济。在经历过中国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之争的大陆华人看来，工党似乎正在试图把英国引入歧途。

但为何仍有诸多选民支持工党？一些著名演员、歌手、大学教授等都是工党支持者。回看英国二战以后工党政府两次翻天覆地的社会平等改造运动：贵族集团被彻底打翻，王室必须小心做人不敢造次，平民当家作主，体力劳动工人收入超过普通白领，全民教育和医疗免费，等等。这些足以说明，英国并非一些中国读者想象中的（充满剥削的）资本主义国家，更非王室贵族统治的社会。而科尔宾似乎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实践者。按照马克思理论，当社会生产极大化时，资本主义就可以上升为社会主义，然后再攀升至共产主义，实现平分共享。英国早已在19世纪走完了以剥削劳动力为手段、高速扩张、高速积累财富的初级资本主义道路；20世纪二战以后则走上了社会民主主义（即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综合）道路；现在，科尔宾想直冲共产民主主义，实现其毕生梦想。几代英国人在这样的社会气氛下成长，无论保守党还是工党，他们对平等公平的理念都比很多大陆华人强。而要认同激进工党的信念，很多大陆华人还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