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为,自己的父亲尝试在“亲戚”角色中发挥一点作用,他不去故意侮辱那些受到监视的维族人,同时还允许他们保留一定的尊严。
“我爸不是间谍,他已经尽力而为了。我上次见到他时,他瘦了10斤,每天他都跟我说,他觉得无所适从。然而,他又必须完成他的日常工作,努力以个人的方式安慰那些人家。”
然而,随着对她的采访继续,她之前的辩护没那么可信了。她告诉我,她父亲的任务是在90天一轮的时间里,每天“两三个人一组”探访“村里的每户人家”,判断“这些家庭是否与‘恐怖组织’有联系”。
她说,她相信新疆过去一直是“恐怖主义的目标”,以及“恐怖主义意识形态”在穷困的村庄里壮大。她父亲和其他“亲戚”被送到这些村庄常住是有道理的;她的父亲不仅让新疆变得更安全,而且还帮助村民们认识到世俗化的好处。
她说,事实上,由于这些村子里的大多数维族人是文盲,在决定哪些人应该被送到“再教育中心”时,他还必须考虑他们的“文化水平”。那些很难融入“主流文化”的人,要么被送到“再教育中心”,要么要求他们在晚上或周末上政治课。
她告诉我,所有这些培训着眼于将世俗价值观引入维吾尔社会。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件好事。
她说,新疆的主要问题是人们缺乏有效沟通。汉语和汉族世俗价值观的教育,将改变这个状况。她告诉我,“新疆可以成为另一个云南,省外的人会被吸引到这里,而来自省内的人被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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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跟我谈到上门“亲戚”的5位维族人,在说起他们的时候,蔑视中混杂着恐惧。他们形容自己感到被矮化,失去了尊严。当中许多人告诉我,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感觉都像是一场政治考验。他们似乎对这些“亲戚们”能关注到他们生活中的悲伤和困难不抱任何希望,因此拒绝执行他们重塑维吾尔社会的命令。
正如一位家人在和田政府工作的维吾尔中年人在邮件里给我写的:“这些汉族国家工作人员看到农民生活在赤贫当中之后,可能会更加同情他们,或者来访之后,可能会更加鄙视维吾尔人。他们对维吾尔人‘落后’的看法,以及他们作为汉族人的优越感,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得到强化。”
许多维吾尔人告诉我,“结对认亲”最痛苦的部分,或许是它虚弱了维吾尔父母的权威,并摧毁了家庭。他们说,这些“亲戚”试图夺走他们的未来。许多人解释说,家庭和他们的信仰,是维吾尔人最后的避难空间和获得安全感的地方。那位中年维吾尔人说,“现在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庭和信仰。现在我们一无所有了。”
大门前的一块牌子显示这里是一座“教育转化中心”。它是自毛泽东时代以来最为广泛的拘禁营项目的一部分。 在住在农村期间,这些公务员花大量时间,确保对维吾尔族儿童的教育是用中文进行的,并确保教育中包含了有关新中国的爱国主义元素,淡化他们作为少数民族的差异。网上发布的那个手册,尤其鼓励他们通过维族儿童了解真实情况。
在维吾尔人聚居地进行的诸多人类工程项目中,国家通过大量增加讲汉语的教师人数,似乎正在努力隔开维吾尔儿童与他们的父母以及维语教育的联系,并利用刑罚中心体系,减少维吾尔文化价值观及其规范对儿童的影响。
有一个维吾尔年轻人,我叫他阿利姆,他的哥哥于2018年1月被带走,他害怕如果嫂子也被带走的话,自己的侄女和侄子要怎么办。这位年轻人穿着紧身牛仔裤,戴着苹果手表,主要跟我讲英语,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说哥哥以游客身份去过土耳其,他猜测这可能就是他被带走的原因。他说,他的嫂子“在政府工作人员上门时,仍然有些不服,所以我担心他们会认为她也需要接受再教育。如果那样的话,她的孩子将由国家来监护”。事实上,网上发布的新闻报道和政府建筑招标都显示,新疆在建的孤儿院数量出现激增。阿利姆告诉我,他和父母当然很乐意照顾他的侄女和侄子,但听到许多报道说,拘留者的子女不能由家人照顾。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们想把我们的孩子从我们身边带走。我侄子8岁。他已经受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现在变得不大爱说话了。”
他说,最后一次在侄子的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在他生日那天,打开“父亲送的”礼物时。“我们跟他说,他父亲从北京给他寄来了乐高积木。我们告诉他,他父亲在北京出差去了。他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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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交谈过的许多下乡的“亲戚”当中——既有本地的“老新疆”,也有近些年来新疆的汉族定居者,他们对于“再教育转化”中心里的生活,不太有概念。这两个群体都把穆斯林被送去的地方称为“学校”,认为穆斯林在那里接受现代的汉族生活的教育。
当我进一步追问时,前文提到的那名来自广东的“新新疆”年轻人告诉我,这些“学校”就像戒毒所。他说,他们也知道对于那些被送到那里的人及其家人来说,一定很艰难,但若不干预的话,代价太高。他说极端主义意识形态是一种病,必须被“治愈”,这与中国官方媒体的报道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比喻类似。他说,“这些维吾尔人正接受治疗。”
下乡的“老新疆”对于这些营地,看法就没有那么乐观了。他们说,维族人被送进一个“再教育中心”,可能是因为没有人保护他们。这个体制就是这样运作的。也正是因为这个体制,他们这样的“当地人”必须参与进来。“我们没有办法去保护维族人,”一位在乌鲁木齐与维吾尔同学一起长大的汉族中年妇女告诉我。“所以我们必须设法保护自己。”
2015年,新疆西部的喀什,以汉族为主的政府加强了对维吾尔人的控制。这些维吾尔人大多是逊尼派穆斯林。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几名汉族工作人员说,新疆政治的两极分化到了让人联想到“文革”的程度。每个人都必须同意党的路线,否则就会受到排斥,面临牢狱之灾。当然,他们说,眼下的人类工程项目的主要目标是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作为汉人,只要顺从,他们认为自己就安全了。
不过,他们还是对以后的情形又担心。一个年长的“老新疆”妇女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们把那些维族人放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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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新来的新疆人还是住了很长时间的新疆人,许多汉族“亲戚”及其朋友家人告诉我,他们在公开场合对这项运动必须绝对支持。在工作单位要求他们写的
网络文章中,汉族的国家工作人员会说,他们在维吾尔人家中住的那几周所遭遇的困难,表明他们愿意为国家做出牺牲以及关切维族人。他们发表的
文章和图片,符合这个运动的口号:“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和“民族团结一家亲”。
有人贴出了一些自己大声朗读,让穆斯林少数民族深入体会“习近平思想”的
照片。还有人贴出了一张她与她的乡下“亲戚”俯身在一个视频播放器上看政治讲话的
照片。就连抱怨个人生活受到影响的国家工作人员,似乎也接受了自己在维族“小弟小妹”面前扮演自诩的“大哥大姐”角色。他们中的许多人似乎都认为,称维族男性为爹爹或者弟弟是一种亲昵行为,是汉族公务员包容的表现。正如那位中层干部的女儿告诉我的,她父亲在一个“敏感的”村子里长期担任“亲戚”工作:“现在他在那个村子里已经住了10个月,当地人都把他当家人了。”
一位年轻的女“亲戚”
写道,她让一位年长的维吾尔族男子和她一起观看一段党的领导人的讲话视频时,感觉自己“就是他的女儿”。
在他们的博客贴文中,汉族“亲属”们乐于表现维吾尔族儿童喜欢他们的教导,或者维族母亲急切地摆姿势拍照。他们把这些行为视为好客和热情的表现。“民族团结一家亲”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亲戚们”尝试以善意回应。常见的做法是向他们的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亲戚们”赠送礼物,以此弥补因招待他们,以及警察国家无所不在所导致的收入损失。其中一些礼物是大米和油,给穆斯林“亲戚”提供食物补充,但有些象征性的礼物,是为了巩固汉族访客们作为文明使命肩负者的地位。
例如,根据网上的
宣传材料,一群政府工作人员给维吾尔农民送去桌子和台灯,方便他们在晚上学习。他们写到,这些桌子会让这些农民们更舒服。其实许多维吾尔农民吃饭或者喝茶,并不习惯用桌子。维吾尔人有一个历史久远的传统,就是在一个台子上简单地铺一块桌布,用于吃饭。在他们的报告中,汉人来访者说这个传统“不方便”,是维族人贫困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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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采访的那些“亲戚”,往往不理解东道主对他们角色的看法。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去那里之前,并不了解维吾尔人的生活,而且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向其传授汉族世俗价值观的那些村民,是何等的恐惧、愤怒与悲伤。
在对下乡经历的描述中,那些下乡的公务员往往没有注意到,他们所支持的安全机构恰是维吾尔人贫困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采访过一位在乌鲁木齐长大的汉族年轻女性(她没有被派下乡),她说,她认识的一个工作队,对于维吾尔家庭把这些“亲戚们”给他们的礼物放屋子角落里的做法感到不解。他们说,几周后再回去时,那些礼物似乎都没有用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礼物。
去年,警察在中国新疆喀什巡逻。Johannes Eisel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我采访过的两名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希望与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的互动,能够培养出真正的友谊。他们说,他们很难过,穆斯林那一方没有那么“坦率”。
那位中层干部的女儿告诉我,她觉得我和我的维族朋友可能认为她“傲慢自大、不关心少数民族的生活”。她认为自己遭到了误解。她说:“请不要质疑我对维族人或中国其他少数民族的感情。”她觉得,虽然“亲戚”所使用的方法并不完美,但她和她父亲都是真诚的。
尽管政府工作人员持续数周的强行上门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但与我交谈过的大多数“亲戚”都表示,他们希望能够与“不文明”的维族村民建立联系。事实上,与他人的近距离接触,有时会产生特殊的友谊,这种友谊可以培养对差异的包容。人们可以因此从相同的角度看问题。事实上,这正是汉族“亲戚们”所使用的工作手册上警告的“十不要”之一:“不要动摇立场,产生同情,最后被洗脑。”
在试图全方位主宰生活的极权主义过程中,中国西北部正在发生的暴政,把不同群体的中国公民对立起来。暴政把汉族“亲戚”和他们的维吾尔和哈萨克主人强行建立联系的做法,在导致家庭、朋友和社区分裂的同时,也导致了个体遭到孤立,以及孤独的蔓延。随着不自由达到新的程度,这个项目造就了何为正常和平庸的新标准。我交谈过的“亲戚”替国家做着拆散维族家庭、把他们送进营地系统的工作,却认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份工”。
我相信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他们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所带来的恐怖。他们处在一个没有新闻自由的环境里。我采访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或不相信,再教育营是中国特有的集中营形式,里面殴打和心理折磨司空见惯,也不知道或不相信维吾尔族和其他少数民族会认为送到再教育营是一种惩罚形式。在我采访的10名新疆汉人中,只有一人认为,这些营地被用作监狱,来关押那些仅仅因为错误的宗教信仰或者民族类别而获罪的人。
正如戴维·布罗菲(David Brophy)等人所指出的,在撰写有关汉族平民参与大规模拘禁穆斯林少数民族的文章时,同样不能忘记的是,抗拒国家维族人政策的汉族平民,会将自己置于严重危险之中。我在新疆的一个汉族朋友告诉我的,在这里,“哪里有压迫”遇到的不是“哪里就有反抗”,而是“哪里就有屈服”。考虑到新疆搞的那种警察国家的极权政治,汉族平民似乎常常觉得,他们别无选择,而只能参与由国家主导的对穆斯林少数民族的压迫中。
集权国家的民众几乎总是被迫以否认其道德义务的方式行事。为了让汉族平民拒绝中国政府迫害穆斯林的民间政治成为可能,首先需要的是对中国西北部发生的事情做出准确描述。正如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几十年前所说的,这样的系统之所以有效,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参与者被禁止思考自己的所做作为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不许思考,他们就无法从那些生活被他们摧毁者的角度去充分想像他们该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