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
最近,一個偶然的原因讓我在網上讀到原中國社科院政治學研究所所長嚴家祺於2013年初在香港《蘋果日報》上發表的回憶文章《李克強的導師龔祥瑞》。該文主要講述嚴家祺過去與北京大學法律系教授龔祥瑞的一段交往。即在80年代初,嚴和龔均參與籌建全國政治學協會。根據網絡上有人回憶,說龔祥瑞是李克強的導師並不準確,龔祥瑞是77屆北大學生李克強在法律系上課時的任課老師,而非研究生的指導老師。看到有關龔祥瑞的回憶文章也勾起我自己的一段回憶。
1986年夏,龔祥瑞陪同美國康奈爾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西奧多洛伊(Theodore Lowi)在中國訪學,遊歷北京、武漢、上海和杭州。洛伊曾到我所在的大學訪學,做了一個學術報告。我擔任洛伊學術報告的翻譯,全程大約4個多小時。龔祥瑞教授陪同洛伊來訪,所以,我也見了龔祥瑞一面。當時,龔祥瑞已70多歲,但精力旺盛,很有名牌大學北京大學的知名教授的派頭。談吐中顯得很有學養。他當時穿着白色的長褲,上身則是藍色的體恤衫,皮帶扎在外面。精神狀態極佳。洛伊大約50歲以上。洛伊的精神狀態也很好,精力充沛。還有洛伊的夫人在場。洛伊的穿着與龔祥瑞大致類似,也是穿長褲或西裝短褲,但上身則穿體恤衫。洛伊開講後,他們三人都站着,我作為翻譯,也站着,足足站了四個多小時。龔祥瑞70多歲高齡,也站了四個多小時。整場學術報告4個小時,中間休息15分鐘。演講結束後還有學生提問。演講的題目是:為什麼美國沒有社會主義?洛伊從美國的社會歷史背景和社會階級結構等特徵講述了為什麼社會主義不適宜在美國成長。洛伊的修辭非常優美,會使用各種各樣的修飾詞,由於其使用的詞彙量很大,我的英語水平有限,沒有能夠將有些英語詞彙翻譯出來。比方我沒能翻譯出obsolete (過時的,陳腐的)一詞。這時,龔祥瑞教授就接過話題,替我補充翻譯這些詞彙或有關的句子。過去,我的印象是,年紀大的大學老師英文都不好。但是,讓我感到吃驚的是,龔祥瑞的英語極好。在整個學術報告過程中,龔祥瑞有時也會打斷洛伊的演講,而對洛伊的演講做出他的解釋和評議,也很精彩。後來聽人說,龔祥瑞曾經在上個世紀30年代留學英國。
看見嚴家祺的這篇文章後,我又去網絡上尋找有關龔祥瑞的資料。有關資料顯示,龔祥瑞教授在1911年(爆發辛亥革命的年代)出生於浙江寧波的一個商人家庭。上個世紀30年代,龔考取庚子賠款公費生去英國留學。他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獲得碩士學位,導師是英國政治學家哈羅德拉斯基。拉斯基也曾擔任英國工黨領袖。他還聽過英國著名法學家艾沃詹寧斯的課,是其學生。30年代末,龔祥瑞回到中國,在西南聯大當教師,也曾在蔣經國領導的青年政治學校擔任副教務長。龔祥瑞曾經和蔣經國拜把換帖,結交過蔣家父子。1948年,龔祥瑞到北京大學當老師。據嚴家祺表示,龔祥瑞年輕時(民國時期)意氣風發,中年時(文革時期)內心扭曲,晚年時(改開時期)達到心靈完全自由的境界。也就是說,龔祥瑞到了改革開放的年代能挺直腰杆把他在英國所學的政治學和憲法學的知識熱情地傳給他的北大學生。李克強就是他的學生之一。他的學生還有知名的法學家和政治學家姜明安、王紹光等。
從網絡上還得知,龔祥瑞從1993年開始就撰寫自傳。他寫自傳歷時三年。他在去世前將其自傳《盲人奧里翁—龔祥瑞自傳》手稿交給他的學生陳有西,後經多人多方奔走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我又到網上查找他的自傳,看過其自傳目錄,發現龔祥瑞對1986年陪同他的學術同伴洛伊教授訪華有詳細描寫,專門寫了一章。而那一次陪伴美國教授訪華的經歷中也有我的參與。然後,我在網上又讀了一段他的描寫。根據他的描寫,龔祥瑞在70年代後期改開後經由美國華人政治學家鄒讜(國民黨元老鄒魯的兒子)的介紹而結識美國康奈爾大學知名政治學教授洛伊。1983年,龔祥瑞訪問康奈爾大學,洛伊參與接待。1986年,洛伊回訪,到北大,也到南方一些大學順訪。這也使我注意洛伊。根據我在80年代和90年代查詢資料的結果,洛伊在社團理論方面有一些系統的論述,有成就。在80年代,洛伊的學術聲望處在其巔峰狀態。那個時代,美國學術界看好洛伊。他在美國政治學界仍是正在上升的學術名星。他的主要著作是:The End of Liberalism: The Second Republic of the United States。但根據我的初步和不成熟的判斷,由於以後時期洛伊並沒有創造出更加突出的成就,其學術聲望和學術地位在80年代的那個時候就已經定格。也就是說,洛伊的人生學術事業曲線在80年代中期達到其頂點,以後逐漸下滑。洛伊已於2017年去世。
和龔祥瑞比較,洛伊在美國政治學界的地位與龔祥瑞在中國的政治學和法學的地位大致相當。龔祥瑞的主要著作是《比較憲法和行政法》。我讀過好多遍。我看見嚴家祺也表示他也讀過好多遍。那本書大概就是奠定龔祥瑞教授的學術地位的著作。有人評論說,到目前為止,那本書是中國最好的憲法學教科書。和洛伊也熱衷於寫政治學教科書一樣,龔祥瑞教授在傳播自己所學的知識方面開闢了一番事業。他寫的書有他自己的特色,他的書寫語言就是他平時講課時經常使用的語言。據說,他講課時寧波口音很重,很多學生聽不懂。文字則完全沒有這個問題。和國內學者寫的有關憲法學教科書相比,他的書有特色,但是,假設將他用中文寫的教科書翻譯成英文並拿到英國去,就沒有多少獨特性,因為他寫的內容都是他從英國的老師那裡學來的。比如,他曾經主持翻譯英國法學家阿爾弗雷德丹寧勳爵的《法律的正當程序》等書,李克強也有參與。龔祥瑞的學術興趣在於將英國法學家和政治學家的理論和研究介紹到中國來,並在可能的條件下,吸收一些有用的知識,並為中國的社會進步作出貢獻。例如,改開後,龔祥瑞極力鼓吹英國的文官制度,希望中國也能採用英國的文官制度的一些經驗,推進中國的行政體系的現代化。據說,經過他的推介以及其他一些中國學者的努力,當年的中共領導人趙紫陽就主張黨政分開,鄧小平也曾經支持有關的政治體制改革。但是,龔祥瑞的奮鬥也有波折。1989年6月天安門事件過後,趙紫陽主持的政治體制改革戛然而止。面對這種情況,龔祥瑞轉而將精力放在結交青年學者,將他的憲法學和政治學的知識傳播給他的學生,為中國的相關學科的未來發展做出貢獻。
從他的事業可以看出,他的學術努力在於改開後恢復政治學和憲法學的學術事業。他支持憲政。臨終前,他哀嘆中國有憲法,沒有憲政。他的一貫思想是,憲法的本質就是限制權力。他自翊為追逐太陽的盲人。他追求光明。他的事業的成就就是在恢復中國的法學和政治學方面發揮了突出作用,並培養了一批願意繼承其事業的後代學人。他沒有創造出自己的理論體系,也就是說,他寫的法學理論和政治學理論沒有充分的獨特性。他在引入西方的社會科學方面做事,是傳播學術知識的人。在這方面,他的事業成就與復旦大學國政系的王邦佐等人在改開後恢復政治學的事業成就相當,但龔祥瑞的知名度遠遠高於王邦佐。特別是,矢志繼承其事業的學人更多,而且那些學人的知名度更高。唯一的例外是,王邦佐的徒弟王滬寧在其學業剛有一些成就之後就走入仕途。
總而言之,80年代以後中國的老中青學者的努力完成了恢復學科的建設的任務,但在創建自已的具有特色的學術體系方面,特別是在創造自己的學術理論方面則鮮有驕人的成就。龔祥瑞和他當年的同窗北大國際法教授王鐵崖一樣,從英國等國引入西方先進的社會科學知識、理論和思想。中國還要能創造自己的理論、知識和思想。在這個方面很少看見龔教授有所論述。這似乎是他的一點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