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名至实归的大文豪巴金的独创。不知出自于文选还是笔录，巴金的原话是这样的：“当你深入了解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时，你会发现，他们的思想，配得上他们所受的苦难。”这块土地，指的就是中国的这块土地。

中国人到底是不是在历史上受过苦，现在是不是还正受着苦，都不需考证，凡是正直有良心的中国人，个个心里都有答案。

太远的就不说了。比如秦吞并六国，西晋的八王之乱，张献忠在四川灭绝人口，都造成赤地千里，枯骨遍野。近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内战和革命，摧毁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和百万计的家庭。当好不容易接受了文革动荡的教训，和平地发展了40年经济之后，2023年，苦日子又回来了。刚刚看到一项世界银行对2022年世界各国人均月收入的统计，以人民币计价，排在第9位的美国为24,921，第21位的加拿大为19,930，而排在最后一位的中国，落后于排在之前的危瓜多尔，塞尔维亚和阿塞拜疆，为1,155。

要是不相信统计数据，自己去中国各地城乡走走，听听底层的村民居民们是怎么说的，有几个人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乐观？或者随便搜一下近日的自媒体直播，你看到的画面全是大量回城民工失业返乡，大量中小企业关闭破产，众多政府公务员减薪欠薪。年轻人躺平啃老不结婚不生孩子。

由于婚育欲望受收入减少的拖累而降低，中国的人口正在急速递减。已有人预计，未来几年，大批幼儿园小学将面临关闭，后面接着的将是中学和大学。巨量的人口衰减，与巨量的人口死亡，其灾难程度，在我看来不分伯仲。难怪从中南海传来的信息也遥相呼应。请看中央全会公报原文：“……我国发展进入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必须准备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

以个人大半生的阅历和思考，我基本上赞同巴金老先生的结论：是由于中国人的思想，而不是外部因素，造成了本国人民长期的苦难。常识告诉我，一个人，把自己的不幸与倒霉，全部归咎于他人或环境，不从自己的自身固有上查找原因，“都是你们不好，全与我无关”，这个人往往就是人渣，而且显然会继续倒霉下去。

为什么说是中国人的苦难是由于中国人自身的因素，而不是外部因素促成的？比如西方帝国主义的骚扰侵犯，执政党的专制愚蠢？只因为前人都已经反复试验，并且多次痛苦地改变过。可结果不变，仍然一模一样的命运。

前人推翻了清朝，把帝制改成共和。前人用武力把一个合法总统赶走，换成一个权力更大的主席。前人把国民党换成了共产党。替换之后的结果，有什么不同吗？

同样，前人把除了苏联之外的所有外国势力，或者叫西方列强，全部赶走；过了几十年重新请回来。再过几十年，现在又筹划着要把他们再赶出去。来来回回反复的最终结果，有什么不同吗？

很显然。只死脑筋走马灯似的改造外部环境，即便不怕苦又不怕死，又能怎么样？假如不改变中国人头脑里的那一根筋，中国还是那个中国，苦难还是那个苦难。中国的现状，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共同思想造成的；有什么样的中国人，就有什么样的中国。

也许有人暗暗心想，施化这个老反华分子，又要来丑化中国人了，攻击他们愚昧麻木僵化，否定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可见对一个特立独行的思想者，容忍多么不易。哪怕查遍施化所有的文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述也不在乎，只要我认定就是真的。

闲话少说，现在回到本文的正题。巴金先生所指的思想，我现在基本明白了。这里指的是，中国人，甚至东方人，在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上，从原始最初那一点开始，就与西方存在巨大的差别。这一差别与人种优劣无关，与智商高下无关。差的仅仅是一个念头。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个念头几千年延续着把中国人一路带进阴沟。

请不要惊讶这一发现，先听完我个人的理解再说。对由某种思想误差而产生的挥之不去的苦难，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大致上是这样理解的。正误请随意评判。

先来看一下西方，主要是指英国和后来的美国，他们的思想家和政治家，在考虑和决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起点和追求的目的是什么？是人，People。他们在最初的认知上就意会到，人类的社会存在，是由一个一个独立的人组合而成的。人的独立自由地存在，是社会存在的基础和前提。怎样满足个人的需求，完善个人的人格，保护个人的权益，是所有国家政治经济甚至军事考量的出发点，它关系到国运和民族命运。西方的整个政治制度，就建立在此基础上。这里所说的西方，指与东方相对应的整体文化或文明，与肤色，国界，谁谁当政的某届政府无关，不必作负面联想。

东方则完全相反。中国几千年来的根本价值，刚好是独立个人的对立面。中国人脑中的社会存在，和独立的人无关，全都是一片一片，一块一块，一团一团的存在。你说民族主义也好，国家主义也好，集体主义也好，意思都一样的。中国的语境中，People不是个人，而是一群人，比如人民，革命派，改革派。反之反动派，右派，保守派。很早就有网友嘲笑我，说一个人有什么力量啊？团结起来，齐心合力，很多很多人聚在一起，才能办大事。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不易折断，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是的。群体的力量或许在诸如筑造长城修建皇宫，征服邻邦扩张国土这些方面有用，但从来也不保证让每一个弱小的个体获得安全和幸福。个人的命运只能由自己主宰，一群人从来不存在共同的需求和利益。人和大自然一样多样化。

以儒学为代表的东方文化，其着眼点和最终目的，仅仅限于国或者邦。个人存在，在其眼里微不足道。中国经典里记载的个人，没有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平民。受皇族荫庇的文人学究，一生只研究如何让皇帝长治久安，从来不关心平民社会的构成与成长。这种东方文化的影响，一直冲击到中国今天。

简单推理一下就知道，一种高度关注个人的文化，最终将会有益于个人的利益和发展；而一种高度关注群体的文化，最终将会损害个人的利益与发展。

怎么会损害呢？有人不信。群体好了，个体不自然地好了吗？大河有水，小河也就有了。不知道有几个人相信这种逻辑推理。首先这违反自然规律，大河的水哪来的？当然是由小河汇集而来。小河里没有水，大河一定干涸。这一反自然的逻辑，一向在中国大陆畅行。

中国文化把克己，节欲，奉公，牺牲视为美德，把牺牲小我，奉献大我（不知怎么理解，大我是什么）当作天经地义。结果自然就形成了，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有我，只知道有国家。所谓国家，也就是某一时期掌握最高权力的统治集团。

一旦不知道“我”这个字带有什么哲学含义，一个人的自我，必然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肉欲。而一个只剩欲望缺乏个人意识的人，不是一个健全的社会人。对他而言，进入视野的与其无关的他人，统统无足轻重，都不值得关注和善待。哪怕蔑视践踏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眼中只有国家。反之，文明社会往往都从关注个人开始，每个人都把另一个人的存在，看得同自己一样重要而珍惜。

中国历代统治者最害怕的无过于本国的个人意识的觉醒，继而提出自身利益的诉求。那样的话，统治也就是攫取的目的就会落空。长久以来他们的努力成功了。现今凡是受过完整教育的中国年轻人，没有几个提得出自己完整的个人规划或设计。他们只学会如何去做某一团体或利益集团的附属品也就是螺丝钉。他们仅选择牺牲自己奉献国家，并以此为美德。

一旦牺牲个人被整个社会长期推崇，其结果必然是，最终全体没有一个人得以幸免于难。每一个社会成员头顶上方都传来同样声音：“为了国家需要，你必须吃苦奉献，必要时牺牲财产和生命。”需要你死的时候，应该视死如归。毛说过的，“有的死重于泰山”。

近年来，网民们经常使用“割韭菜”一词来形容自己的利益被人剥夺。不过，韭菜之所以轻易被割，甚至连痛都不喊，只因为他们视之为天经地义，只因为这叫奉献！

此刻我已无话可说。只有一句，“他们的思想，配得上他们所受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