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之城

没有人会怀疑苏俄文学对中国人、特别是对中国老一辈人的影响。然而，透过文学体察其背后的国家走向与历史脉络，却常常为人们所忽略，即使到现在依然如此。

从小看连环画，对柯楚别依的故事入迷。那是一位类似美国巴顿将军、但比巴顿更具传奇色彩的苏联古班地区的英雄，当年他所率领的红军第11军骑兵旅所向披靡，令北高加索的白军闻风丧胆。那正是“列宁在1918”前后，是苏联的内战时期。

书中的几个片段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桀骜不驯、有着精湛骑术和过人胆识的柯楚别依，常常身先士卒，带领着他的百骑队呼啸而过，甚至站在马背上挥舞着军刀向着敌人砍杀；

他爱兵如子，常常教训虐待伤兵的傲慢官员，他所领导的哥萨克兵都亲切地叫他“爷爷”，而他则称他们为“孩子”；

一次吃饭中，他的下属擦枪时不慎走火，子弹打入了他的脖子。柯楚别依皱着眉头用手探寻着，竟将子弹从脖子里挤出放在手掌上观察，还轻蔑地对着子弹唾了一口，之后把子弹扔到那位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的下属身上，训斥道：“下次再不小心，当心我用鞭子抽你！”

他屡次遭到上级的不信任，甚至为了调查他将他骗上火车，他的部队闻讯后竟将已经开动的列车围了起来，活生生将他从车窗里抢出。战士们怀疑他的腿可能受伤了，他却吩咐拉起手风琴，随着狂热的舞曲他跳起舞来，以检验他的腿是否受伤……

他曾蔑视上级给他派来的政委，觉得他根本不会打仗，而且看不起工人，但最终却为政委所折服：“你虽然是个喝墨水的，但打起仗来像狮子，派给我吧！”

书中评论说：在党的教育下，他不断克服自己的固执、游击习气和个人英雄主义，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革命战士。

可惜，由于内部11军军长的堕落与叛变，他们被迫从北高加索撤退。在白军、暴风雪、沙漠和伤寒症的多重夹击下，加上被自己人陷害，骑兵旅损失惨重，柯楚别依也被白军抓获，最终在唾骂敌人后被绞死。

柯楚别依应该属于人为塑造出的完美形象，他的真名叫恰巴耶夫，曾经是一名目不识丁的普通哥萨克农民。当时“十月革命”后的南方战场，聚集着数个民族：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哥萨克人……，是当时红、白双方军队反复争夺的区域，因而涌现出像柯楚别依这样的优秀将领和士兵。

还有夏伯阳！

柯楚别依是悲剧性的。

这悲剧更是哥萨克人的悲剧！

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曾经的的理想主义迅速发生了执政党的实用主义蜕变。在巩固政权的名义下，以清除外患为名的专政大棒落在了本国民众头上。当年最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在革命后（甚至革命中）首先被淘汰，并在炼狱中开始了同样真诚的反思。而革命后得势而且越来越得势的却是那些毫无道德底线的趋炎附势者，他们过去不择手段地谋权，现在则不择手段地谋利，过去谈不上信仰而现在也不知反思为何物。

1917年10月26日苏维埃政府上台第二天宣布废除死刑，但仅在数月后的1918年6月便又恢复了死刑，而且“刑外杀人”泛滥得更厉害，其残暴远远超过了旧政权。布尔什维克在合法性不足的状态下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

哥萨克人首当其冲。

哥萨克，源于突厥语“自由自在的人”，他们原本是俄国农奴化过程中不愿受束缚、而从中部地区逃亡到边远地区的一群人，至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他们实行土地部落公有、兵农合一、耕战一体，并由部落民众大会推选出非世袭的统领作为领袖。他们与帝国政府保持一种疏离的关系，这种特性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完全驯服于某个政权，但却又无法自立，必须依靠某种外部政治力量的支持。历史上数次反抗沙皇政权的“农民起义”都是哥萨克起义。

对于彪悍善战的哥萨克人，据说拿破仑曾有一句名言：“给我两万哥萨克人，我将征服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

正因如此，革命前的各种政治反对派都在争取哥萨克，布尔什维克也一样。

1918年，在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时，布尔什维克一再强调“欢迎哥萨克与我们联合，苏维埃通过的决议一定会使哥萨克放心”。当时布尔什维克谴责沙皇政权历史上对哥萨克人的压迫，并表示：革命后一定延续哥萨克自治的政策，允许他们自主选举苏维埃，成立哥萨克军人会议等等。

正是这些宣传，赢得了许多哥萨克的同情，才涌现出一批像内战中的柯楚别依、夏伯阳、布琼尼等为列宁政府而战的著名哥萨克英雄。

可惜，列宁对哥萨克的猜忌和内心敌视根深蒂固，哥萨克不易管束的特性更为极权的布尔什维克体制所不容，一旦自己的力量足以站稳脚跟时，对哥萨克的不信任很快便发展为对哥萨克的大规模惩治。

1919年1月24日俄共（布）中央政治局通过了彻底剿灭哥萨克的秘密通令，“密令”全文如下：

鉴于同哥萨克进行国内战争一年来的经验，必须承认，同哥萨克整个上层人物进行最无情斗争的惟一正确方法，是将他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消灭。任何妥协和动摇都是不能允许的。为此必须：

1、对哥萨克人中的富人采取大规模恐怖行动，将他们全部消灭；对直接或间接地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所有哥萨克人采取大规模的、无情的恐怖行动。对哥萨克人中的中间分子要采取一切措施，以保证他们不再试图对苏维埃政权发动新的进攻。

2、没收粮食，并强迫把全部余粮交到指定地点，这里既指粮食，又指其他一切农产品。

3、采取一切措施为外地迁入的贫苦农民提供帮助，具备迁入条件的地方，都要组织他们迁入。

4、对迁入的“外地人”与哥萨克人在土地方面和其他一切方面都平等相待。

5、实行全面缴械，凡缴械日期截止后仍被查出武器者格杀勿论。

6、武器只发给外地人中的可靠分子。

7、完全恢复秩序之前，哥萨克镇的武装队仍要保留。

8、派驻哥萨克各居民点的全体政治委员均须十分坚定并始终不渝地贯彻本指示。

中央决定，通过有关的苏维埃机构来落实向农业人民委员部作出的保证：尽快制定切实可行的措施、让大批贫苦农民迁往哥萨克地区。

俄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这种对哥萨克精英的人身消灭、对哥萨克粮食和“其它一切农产品”的彻底剥夺，以及用武力向哥萨克地区输入外来移民以夺取其生存空间，实际上就是要斩草除根，彻底灭绝哥萨克这个族群。

从此，不服从悲剧命运的哥萨克便成为镇压对象，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哥萨克暴动，南方战线派出大规模正规军镇压，曾一度导致红军失利，放弃了第聂伯河左岸地区。直到1920—1930年代，在苏维埃政府的彻底剿灭下，哥萨克力量日渐衰落。他们的残余力量大批涌入捷克、土耳其等地成为难民。后来苏维埃政府又通过移民掺沙子，最终使保持了几百年的特殊群体融化在普通百姓当中。

这就是俄罗斯与苏东历史研究学者所说的“许诺与变形”。

这是客气的说法，其实那更是一种地地道道的“承诺与背叛”！

2005年，鉴于俄罗斯恐怖分子猖獗，普京又想起了哥萨克。据英国《泰晤士报》报道，普京总统正谋求建立一支以俄罗斯少数民族哥萨克人为主体的特种部队，打击俄恐怖主义分子。普京已亲自向俄罗斯国家杜马提交了一份议案，要求建立哥萨克人的特种部队，维持俄罗斯动乱的南部地区的法律与秩序，打击恐怖主义。此议案将可能在7月通过成为法律。

根据这项议案，大约有60万名哥萨克人将有条件加入这些部队。首支部队将于2005年底前成立。

这一举措意味着：经过90年的冷落后，哥萨克人又重新回到了他们传统的角色，去充当俄罗斯边境地区的坚强保卫者。

人们似乎看到了历史的重演！不知再一次的承诺，是否预示着再一次的背叛？

看看在全世界人民面前正在上演的俄乌战争吧，不正是一次对乌克兰主权与不受核武攻击的承诺与背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