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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的博士梦
送交者:  2021年06月09日10:50:25 于 [世界时事论坛] 发送悄悄话

乐维

James 是我在Marquette 大学时期同一个导师的Part time 学生。他比我晚一点来,算起来是我的师弟。

James 是美国白人,当时大约三十四五岁,是一个三个孩子的爸爸。身高一米八,身材匀称,长相帅气。他早已化学本科毕业在芝加哥的Abbott 工作。Abbott 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制药公司,总部在伊利诺与威斯康星边界附近,离Milwaukee大约50多英里,50-60 分钟车程。

中国留学生其实都很羡慕James,可以读一个本科,然后找工作。我们招来的时候就讲明了,我们是按照博士生招来的,不能读硕士。这听起来很好,但化学专业,学士,硕士很好找工作。如果读到博士就难多了,尤其像Marquette这样没有名气的大学毕业的博士,几乎找不到工作。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好的大学做博士后。我有一个师兄做了九年博士后才找到工作,最快的师兄也做了五年博士后。

James却不这么看。

他当年读大学时,没有想要读博士。人聪明,读书轻松,时间一大把,于是经常去参加Party. 长得帅,脾气好,自然受女生喜欢。很快就谈上恋爱了。偷尝禁果后,女生怀孕了。不知是宗教信仰,还是别的原因,他们没有把孩子打掉,而是生了下来。James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加上很爱那个女孩,于是就与女孩结婚,一起边读书边带孩子。

美国年轻人不会想很多,只要两人在一起,有工作就好。

毕业后顺利在Abbott找到工作,算是安顿下来了。妻子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他的负担也变重了。一个化学本科毕业生开始大约四万美元年薪,以后会按照通货膨胀上调,但在制药公司本科毕业属于最低级的研究人员,基本上就是在实验室做实验,几乎不可能有被提拨的机会。硕士学位也没有机会被提拨。只有博士才有可能被提拨。

所以除非你愿意一辈子给人打工,不然有点抱负的化学本科生在大制药公司都会感到压抑。要么离开,要么去读博士。

James选择了后者。

大的孩子才上小学,小的还在幼儿园。他仍然需要上班挣钱养家,住在家里,上课才来,一周一次或两次。有时晚上或周末来做实验。又上班,又上课,还要帮助带孩子,不用想也是非常辛苦的。

Abbott中国人多,所以James也有很多华人朋友,对大陆来的中国人也很熟。

据说,有中国同事问他:“你干嘛那么早就结婚啊?”。他很无奈地说:“我真的很后悔早婚,如果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肯定会读博士。还是你们中国人好,都晚恋晚婚,没有拖累,干什么都可以”。

周围中国朋友多,他也学中文,学一些中国文化方面的知识,但进步很慢,几年下来还是只能讲一点点中文。有人问他:“ James,你中文怎么学得那么慢?我们如果学了你那么久的英文,早就能读能说了”。他说:“你们中国人学英文,那是真学,花大功夫学。我学中文,就是好玩似地学,所以很难进步”。

他确实很了解中国人。

眼看奔四十了,他终于下决心来读研究生。但兼职读博士是不可能的,只好先读硕士。硕士在制药公司待遇与学士没有什么区别,他最终还得要读博士才可能在制药公司有发展。他是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硕士读下来再说。

他学得断断续续,有一年他几乎没有见他来,估计是家里有什么情况走不开。

过了一年,他又来了。我们有时一周见到他一,两次,有时几周也见不到他。但没有见到他不等于他没有来,如果他只去上课,不来实验室,我们是见不到他的。做实验他会来,但好像他与Abbott商量好了,有些实验可以在Abbott做,所以后来见到他的次数就很少了。

就这样,大概过了三年多,他终于完成了所有课程,实验也做出了东西,于是就开始准备写论文做毕业答辩。

这里得稍微解释一下,美国大学化学界一些奇葩情况。

化学博士,硕士生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参加“Preliminary Exams”, 无极,有机,分析,物化四门。一天两门,考两天,相当于入学资格考试。如果考得不好,可能直接就被拒绝入学。

我开始以为每个专业都如此,直到几年以后,才发现别的系都没有化学系的这种要求。而且它是先录取,等学生开学来学校了,再考你。考不好,马上就拒绝入学,让学生连转学都来不及了。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就只有卷铺盖回国一条路了,好在还没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差到如此地步。

另外,美国大学各化学系从90年代初开始,私下达成协议,任何想转学的研究生,需要有自己导师的推荐信,目的是阻止学生转学。虽然有一些学生尤其是中国留学生先联系到三流,四流大学,学一两年再转到好一些的大学,造成这些三四流大学教授的不满,因为美国不能公开说你不许转学,于是就想出此招。学生如果优秀,教授肯定不放,他不给写推荐信,其他学校就以没有导师推荐信为由拒绝你的转学。学生如果不优秀,教授的推荐信肯定没有好话,哪个学校会要你?

我们当时都以为其他都系都如此,后来才发现只有化学系这么干。很多化学系学生转到其他系时,都会问是不是要导师推荐信时,别系的教授或工作人员都很吃惊:“转学,转专业是你的自由,不需要导师同意和推荐信”。

更为奇葩的是,Marquette 的化学硕士必须要有论文答辩(其他大学化学系有没有这个要求不知道)。而这个论文必须是自己做出来的新课题,与博士论文要求是一样的,只是博士毕业需要有论文发表,而硕士毕业不要求有论文发表。但论文答辩是必须做的,由三个教授组成的答辩委员会审查通过才能毕业。

我在Marquette 数学系拿过数学硕士学位,在Rutgers大学拿过图书馆硕士学位,都没有写论文和论文答辩的要求,修完足够学分的课就可以毕业。

说多了,稍微介绍一下奇葩的美国大学化学界,才能理解James的故事。

话说James辛辛苦苦读了三年多,终于完成了课程,也做好了专题科研,准备论文答辩了,眼看研究生梦可以圆了。

论文答辩如期举行。

像所有博士论文答辩一样,所有教授,研究生必须参加,有时候化学本科生也要求参加。人多,气氛严肃,参加答辩的学生一般都很紧张。那天James的答辩,我觉得还可以,但作为硕士生的论文,当然课题深度不够,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最后教授问的有些问题,比较深,超出了他的研究范畴,他答得有点不畅。

过去硕士论文答辩,再怎么紧张,做得再怎么不好,最后都会通过,因为硕士论文要求都不高。所以,大家也都认为James拿硕士学位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但想不到,评审委员会的一位S教授认为James 的论文水平不够,给了“Fail”。不知道评审教授是不是有一票否决权,总之James的硕士学位当时就黄了,除非重新做课题,再来答辩通过。那至少 要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才可能完成,还不能保证通过。

James没有通过论文答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需要加上一句的是,S教授并非对所有的学生都很严。他自己的一个博士生,只有一篇已经提交,但尚未发表的论文,S教授却同意他博士毕业,这是没有先例的。

我们的导师D教授素来以脾气好著称,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人,这次极为生气。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忍不住向我抱怨说,对一个硕士生的毕业论文这样苛刻,太不公平了。但D教授是一个怕事的教授,除了私底下发牢骚,他不会做什么,可能也做不了什么。

James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聘请了律师,起诉评审不公正。

我不太清楚这个起诉的被告是Marquette大学,还是化学系。总之,惊动了学校高层,出来干预,最后还是授予了James 硕士学位。

年过四十了,James的博士梦总算走了一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后来再没有看见过James。他是不是继续去读博士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再来Marquette读博士。不仅学校没有名气,那个S教授还在,仍然可能会成为他博士论文的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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