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我做事向来是高深莫测,绝对不要人家知道。你们懂吗?看我脸在笑,可我要杀人。”

一 童年、少年生活
张学良年少时挺恨张作霖。从记事起,张作霖就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像传说中的鬼似的,天黑进门,鸡叫了就走,两头不见亮。最急的一次,把裤带都落在了家里。。。
张学良问过妈妈,爸为什么总也不着家,他在外边忙什么?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担着朝廷的大事,领着几百号人,又要管吃,又要管住,还得东征西讨,能隔三差五地回来看看咱们娘几个,就算不错了。崔先生没跟你讲过吗?担大事者就不能顾小家,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
十二岁前,张学良一直跟母亲赵春桂生活一起,先在台安,后在新民杏核店胡同。张作霖官越当越大,媳妇也不断地更新换代,先是二姨太,继而又是三姨太、四姨太,可他和妈还住在狭小的土屋里。一铺小炕,炕头是妈妈,炕梢是姐姐。他和弟弟张学铭睡在中间。挨挤得紧紧的,把炕尿了,都说不清楚是谁尿的。张学良晚年回忆童年生活时,说,我小时候总挨打。。。
张学良印象中的母亲可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母亲青春韶秀,脸上总是笑意盈盈,性情像一只没有脾气的老花猫。那时候,张学良最喜欢躺靠在妈妈怀里,听妈妈唱“风儿静,月儿明,树叶遮窗棂”。听着听着,他就幸福地闭上了眼睛。随之,七仙女、蟠桃会、白面馍馍、四喜丸子就接二连三地进入梦里,吃得他连咬了舌头都不觉疼。妈妈的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张学良说不清楚。反正感觉妈妈好像突然间就变了,变得喜怒无常,变得不讲道理。笑容少了,歌也不唱了,动不动就抡起巴掌,得着脑袋打脑袋,得着屁股打屁股,一边打一边说,跟你那死爹一个熊样!于是,张学良模模糊糊地懂了,妈妈的变化好像跟爸爸有关,跟爸爸总也不回家有关。
张学良七八岁的时候,赵春桂提起张作霖,还总是带有一种谅解。总是说,你爸在吉林剿匪,隔山跨水的,回来一趟不容易。咱也别太指望他,他能隔个仨月俩月地捎钱回来,就是说他心里还有咱娘们,还没忘了咱们。可自打张作霖进了奉天后,赵春桂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有一次,张学良听见妈妈跟姥姥抱怨,妈你说,奉天离新民,也就一胯子远的路,赶上好晴天,站在奉天城楼上,不用望远镜都看得见新民的土城墙。可他还是不回来。妈,他是不是看我老了,不想要我啦?张学良记得,妈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将近三更时,张作霖来到客栈,见了赵春桂,没说几句话。。。张作霖倒在炕上就睡了过去,鼾声如雷。赵春桂打了热水回来,正准备给张作霖脱鞋,张学铭突然醒了,两脚把被子一蹬,号啕大哭。赵春桂吓得赶紧去捂张学铭的嘴,可是晚了,张作霖一跃而起,兜头就给张学铭一巴掌,哭,哭,哭,咒我早死啊!张学铭懵懂之中突然挨了这一巴掌,吓傻了,哭声戛然而止,竟至翻起了白眼。赵春桂一见儿子吓成这个样子,火了,抓起张学铭的枕头便向张作霖打去。张作霖还没完全睡醒,挨了这一枕头,怒吼一声,抬脚便把赵春桂踹到地上。。。
。。。赵春桂就病倒了。汤儿药的喝了几个月,眼见着人越来越瘦,气也越喘越粗,最后,连炕都下不来了。张冠英哭着对张学良说,弟,妈不行了,你赶紧进城去找爸,让爸来见妈最后一面。。。
在此之前,张学良只去过一次奉天。是妈妈让他去的,说是家里快断顿了,让他找爸要钱。。。按照妈妈的讲述,张学良找到了张作霖的住处。门口两个高大的卫兵,挺着两把上了刺刀的长枪。。。卫兵把刺刀一横,拦住张学良的去路,站住!干什么的?像听到一声炸雷,张学良吓了一跳,怯声说,我找我爸。卫兵歪着嘴笑了,你看我像不像你爸?张学良生气了,我真是找我爸,我爸叫张作霖。两个卫兵互相看了看,一齐大笑,一个说,这是第几个认爹的了?另一个说,滚!小叫花子!说着,刺刀冲着张学良的脑袋就刺过来,把张学良的狗皮帽子挑出有一丈多远。。。
。。。这一次。。。社会形势不像刚入奉天时那么紧张。。。张学良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张作霖,张作霖正在房间里大发脾气,杯子碟子的碎片撒了一地。汤玉麟几个人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学良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张作霖猛地回过身,一指门外,滚!都给我滚!张学良吓得心里一激灵,鼓了鼓勇气,说,爸,妈病了,病得不行了,你去看看她吧。张作霖扫了张学良一眼,皱了皱眉头,又来烦我!你们能不能不来烦我!啊?去吧,家去吧。
张学良哭着离开了张作霖,那一刻,他恨死了张作霖,如果手里有枪,他会毫不犹豫地给这个无情无义的父亲一枪。
。。。
张作霖赶到杏核店胡同时,赵春桂已经气若游丝。见张作霖来了,赵春桂眼中滚出几滴眼泪,却已然不能说话。
张作霖坐到赵春桂身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没事的,咱马上进城,城里有好大夫,会治好你的。
赵春桂慢慢摇摇头,抬起手,指向张冠英、张学良、张学铭姐弟三人。张冠英领着弟弟走到炕前,还未等说话,赵春桂眼一闭,手轰然一声砸在炕上。。。
这一年,张学良12岁。
以上内容摘自黄世明《大帅府》,稍有改动。
在56岁时所写长篇自传手稿《杂忆随感漫录》中,张学良说:我对于中国的传统礼教,是接受的不大多。自幼就具有不柔顺的性格:违犯我的父母,违犯我的老师,违犯我的长官。
少时的生活经历,不仅养成了张学良的叛逆性格,还促使他成年后走向了与父亲截然相反的人生方向。张学良不仅在感情上对父亲疏离,对父亲缺少敬爱,在思想上,政治上更是与父亲少有共通之处,甚至难以共容。
二 郭松龄反奉(25年末滦州兵变)
在加拉罕和李大钊的策动、运作下,1925年11月,奉军第三军团副军团长兼津榆驻军副司令(两个正职皆为张学良)郭松龄与冯玉祥、李景林结盟,郭、冯两人还订立了共同反奉,瓜分华北、东北的秘约。
11月22日晚,郭松龄于滦州连发三道通电,要求:与冯玉祥国民军停战;张作霖下野;杨宇霆去职;由张学良主政东北。
次日,郭松龄率部挥师北上,陷山海关,克锦州,连战连捷,一个月后,郭军打到了新民,过了巨流河,就是奉天了。此时,第三军团将士已从被蒙蔽中逐渐清醒,不愿意再随郭作叛了。巨流河一战,郭军迅速瓦解,郭松龄夫妇未能逃脱,擒获后被处死。
在郭松龄反奉事件中,张学良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通常认为,滦州兵变是郭松龄背着张学良自把自为的,张学良事前并不知情。
真是如此吗?
看看张郭二人的关系。张学良、郭松龄关系异常密切,密切到了什么程度?用张作霖的话说是,“你对郭茂宸除了老婆不给他睡,什么都可以给他”;用张学良自已的话说,“我就是茂宸,茂宸就是我。”
郭松龄1918年进入奉军,1919年初在东三省讲武堂成为张学良的教官,1920年,张学良一毕业便成为旅长,郭松龄成为张学良属下的团长,此后郭的职务随张学良一起扶摇直上,5年之后,他已经和奉系“老人”吴俊升“拉平辈”(张作霖语)了,奉系将领中提拔最快的,一是张学良,二是郭松龄。张作霖对郭松龄一再破格提拔,原因一大半不在郭松龄本人,而在于张学良,是张学良屡屡力荐、要求的结果。综合功劳、贡献,韬略、才干、能力,资历、为人等各方面,与杨宇霆、张作相、姜登选、韩麟春等人相比,郭松龄其实要差一大截,一个非常流行的的说法是,郭松龄对第二次直奉战争后未获督职心怀不满,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只能说他太贪婪了。其实,表面上不满的是郭松龄,而背后不满的则是张学良。
郭松龄和张学良的关系,铁得不能再铁了,张学良对郭松龄,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么,郭松龄怎么会下得了手,去搞张学良的老爸呢?合理解释的是,郭松龄是为张学良去搞张作霖的,郭松龄知道,张氏父子不是一条心(至少小张对老张,不是一心一意的),自己搞老张,小张不仅不会火冒三丈,翻脸成仇,反而很开心,很欣赏。
如果张氏父子同心,如果张学良绝不容许有人伤害自己的父亲,那么,即使郭松龄对张作霖再不满,也会顾忌张学良的感受,忍而不发。郭松龄起兵的理由极为牵强,郭松龄勾结冯玉祥与苏俄,阴谋叛乱,危害奉系,危害自己的父亲,张学良竟不觉得郭松龄做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二人的关系不仅未恶化,张学良反而对郭松龄更加推崇了。显然,张学良对郭松龄兵变之举是赞许和支持的。
郭松龄做下这件天大的事,与奉系,与张氏父子命运忧关,怎么可能让张学良蒙在鼓里呢?这哪里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和玩弄。张学良一定是兵变的知情者。
既已知情,要么参与、同谋,要么干涉、阻止,没有第三种选择。
张学良晚年说,“我与茂宸可以说亦师亦友,老帅常骂我‘你对郭茂宸除了老婆不给他睡,什么都可以给他’。其实他要造反的事我老早就知道,事前也劝他不要干糊涂事。我还私自到前线找过他,却未能刻意劝阻,最后还是在滦州起事。这让我难过,并得到一个很大教训,当初就知道郭有谋反之意,却不愿采取行动。”
这段话符合张学良的一贯风格: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承认了自己是事件的知情者;假的部分是,把自己的角色,从同谋者改成了劝阻不力者。兵变、造反不是孩子过家家,是要流血死人的,何况造的是自己父亲的反,自己的父亲很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丧命。只要尚存爱父、护父、怜父之心,就不会姑息、纵容兵变。张学良说,“其实他要造反的事我老早就知道。。。却未能刻意劝阻”,这是骗三岁小孩子的话。
知情而又未对兵变加以干涉、阻止,只有一种解释:张学良是滦州兵变的同谋和共同主持者。
张学良、郭松龄在兵变中的角色分工是:一明一暗。郭出面组织起兵,联络盟友,张学良则隐于幕后,暗中助力,与郭松龄同掌大局。张学良只能在暗处,如果他公然出来反老子,成为千夫所指,大逆不道之人,这场反就不用造了。
按这种角色安排,如果兵变成功,则可如愿让张作霖下台,由张学良、郭松龄取而代之;如果事败,则由郭承担一切责任,张学良依旧可作他的奉系继承人。
事变前,与冯玉祥、李景林的联络,是以郭松龄个人的名义进行的;而与加拉罕、李大钊的秘密接触,郭松龄、张学良二人则都参与了。张学良主持兵变,对苏联人来说不是秘密,滦州兵变是1925年全国反奉运动的组成部分,苏联(和共产国际)这一运动的总策划,张、郭二人只不过东北、华北的主要实施人。
张学良与郭松龄共谋,共同主持滦州兵变还有一个重要人证。
27年夏,奉军炮兵司令邹作华由新乡到北京,向奉军将领,当时负责京畿警备区的高仁绂传达张学良指示,要高参加“兵谏”(详情见下一篇文章)。高一听说又要造反,当场表示拒绝,并且说:“郭茂宸(即郭松龄)领导的滦州起义,是军团长与郭茂宸联衔下的命令,我才誓死追随,不意到了锦州起了变化,造成相反的后果。那一次算我上了当,这一次再不上当了,我决不接受这个任务。”
从这段话还可以判断出,高仁绂忠于的是老张家的小张,而不是郭松龄;如果没有张学良的认可,郭松龄可能指挥不动这支军队。郭松龄根本没法单干,他必须依赖张学良。
再看一个似乎相反的资料。兵变之初,日本医生守田福松带着张学良的信来见郭松龄,郭向守田说:“此次举兵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再不能中止。我已经42岁,这样的病躯,也许活不了多久了。如果张上将军(张作霖)痛改前非而下台的话,请学良到日本去留学三四年,自己的经纶抱负实现一部分之后,就将位置让给张学良君,自己愿意下野,静度闲云野鹤的余生,这不是假的,是真的。为此,可请吉田总领事,白川司令官等做保人。”
郭所说的这番话又与起兵时的通电不同。当初通电是要张作霖下野,由张学良主政东北;现在变成了张氏父子同时滚蛋,由郭自己主政东北。这是郭的真心话吗?能否以此证明张学良没有与郭松龄在兵变中同谋呢?与张学良共同主政东北,才是郭松龄的真实想法。这么说,对争取东北军心民心极为有害,郭松龄不会想不到,但他宁愿如此。他已经开始做善后工作,将兵变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为张学良打掩护了;一旦事败,他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张学良。
郭松龄为人也许有很多问题,但他对张学良称得上肝胆相照。他追随张学良发动兵变,为了张学良,舍身忘我,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值得张学良一生视其为生死相交的朋友。
为什么反叛父亲张作霖最狠的人,反而成了儿子张学良最欣赏的人?因为张学良本身就是一个叛父者,他和郭松龄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们都站在张作霖的对立面上,郭松龄所做的事,就是张学良内心要做的事。
因此,对郭松龄,这个反叛自己父亲,试图推翻自己父亲的人,这个让奉军自相残杀的人,这个让张学良背负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名的人,张学良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反而无比感激和欣赏,张学良一生都在不遗余力地美化郭松龄。
张学良还一再杀人为郭松龄报仇。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张学良是滦州兵变的共谋者,那么他就希望郭松龄成功。但是,在巨流河之战中,张学良又毫无花假地帮助父亲张作霖,成功瓦解了郭松龄带领的部队。这又作何解释呢?原因有以下几个:
1。原本中立的日本决定支持张作霖,向南满铁路一带增兵,并警告郭松龄军不得在南满铁路30公里之内行军作战。日本还向苏联发出了不得干涉的警告(日本并未直接参战。很多资料,包括维基百科-郭松龄词条在内,称郭松龄败于日军攻击,这是伪史,没有郭松龄军与日军发生战斗的根据,日本帮助张作霖的手段是间接和合乎规则的。和郭松龄交战的只有张作霖的军队,后者在巨流河击败了郭松龄军。)。 2。事件的幕后总策划者--苏联经过权衡,决定撇清关系,袖手旁观; 3。东北各地援军,如张作相的吉林援军,吴俊升的黑龙江援军正源源不断开至奉天; 4。东三省的众望所归者,仍是张作霖,而非张学良或郭松龄; 5。遭蒙蔽的郭军将士已不愿继续附逆,郭松龄已开始众叛亲离,张学良只不过加速了这一过程;
上述情况让张学良认识到,取代张作霖之事尚不可为,郭松龄的失败已经注定,他能做的事就是挽救自己,他不得不收敛行藏,假装站在自己父亲这一边。
孙烈臣生前说:“将来杀戮自家人的事情,只有少帅做得出来。”
张学良杀戮自家人,是始于29年诛杀杨宇霆、常荫槐、郑谦吗?不是。是始于27年枪毙陈琛吗?也不是。是始于26年屠戮王永清骑兵团吗?还不是。至少,从25年底的滦州兵变起,张学良就开始杀戮自家人,开始制造奉军的自相残杀了。
兵变之初,从安徽返回的奉军第四方面军军团长,安徽督军姜登选以朋友身份前来劝说郭松龄放弃兵变,被郭杀害。辛亥革命前,共同追随朱庆澜时,郭张二人就共过事,算是故交老友,颇有渊源。姜登选为人温和可亲,人缘很好,二人间的矛盾、冲突、宿怨,根本不足以让郭松龄杀害姜登选;如果姜郭有深仇大恨,姜登选又岂会前去送死?(注:姜郭相会,有二说,一说姜主动前往,二说姜被郭部在车站扣押)
姜登选品性俱佳、刚毅果敢、为人忠诚、重义轻利,时人对其评价很高。杀姜登选,很可能是张学良的授意,目的是除掉父亲的头号忠属猛将和自己的劲敌。除了军事能力让张学良忌惮外,姜登选的一身正气也与张学良的阴邪奸毒天生相克。
滦州兵变时,张学良可能还只是想取代张作霖。郭松龄兵败被杀曝尸小河沿后,少年时埋藏心中的杀父之心被唤醒了。张学良不仅是郭松龄的同谋者,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身份,如果这个秘密身份让父亲张作霖知道,后果无法想象。如果这些秘密败露,张学良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也必将被张作霖废黜,失去奉系继承人地位。张学良的内心非常清楚,他们父子已经无法共容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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