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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殷海光:逻辑批判的自由主义
送交者:  2019年09月30日11:45:18 于 [世界时事论坛] 发送悄悄话

如果殷海光先生还在──回顾一甲子前的思想遗产


1997年中国学者王中江在台湾水牛出版社出版殷海光的学思传记,名为《丌山不许一溪奔──殷海光评传》。2012年台大出版社出齐了全新的「殷海光全集」,当年也是中西文化论战(1962年)届满五十年,在全集发表会中,我说殷海光的思想成就与历史评价已是「堂堂溪水出前村」。2019年则是殷海光先生逝世届满五十周年,同时也是他诞生一百年的年份。殷海光基金会於9 月27-28两天举办「殷海光诞生百年纪念国际研讨会」。


殷海光先生在世短短不到五十年,可是,在台湾、香港、甚至中国等地对他的怀念、兴趣、与研究狾顷W ㄐC为什麽?身为哲学家与思想家的殷海光,并不是今日学院型的学者,而是实践型的思想家。殷海光的思想──特别是自由主惠w─是在政治与文化批判实践中淬练出来的。他的政治评论与文化批判则建立在他的理论思想成果的基础上,两者相得益彰,一起腹成他的最大思想遗产。

因此,讨论殷海光先生的思想遗产也应该同时从理论与实践两个面向切入:在理论面是以「批判思考」为基础的自由主憛F在实践面基於自由主愦从事政治评论、文化批判与思想D蒙。


「就纯粹的学术来说,我自问相当低能,丝毫没有贡Y可言。」(殷海光,1990,〈致卢鸿材〉,《殷海光全集:书信录》,桂冠版,页320。)这是殷海光先生的自评,他一生真诚,这几句话确实是他的自我认知。几乎所有研究者都钦佩他道德人格的伟大、也赞同他对台湾思想D蒙的贡Y,但受到他「自我认知」的影响,往往说他苹是「引介」西方的逻辑实证论和自由主憛C

然而,殷海光的独特性在於:当他把「逻辑实证论」的一些观念与思想应用到政治与文化场域时,把所应用的「逻辑实证论」改造成「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而这比国际性的「批判思考」崛起的年代更早。(参看陈瑞麟,2013,〈自由人的「批判思考」──《思想与方法》导读〉,收於2013年殷海光《思想与方法》三版,水牛出版社。)


所谓的「批判思考」是指1960年代晚期,在国际哲学与教育学界崛起的「非形式逻辑」(informal logic)。当时一些哲学家、逻辑家和教育学者,有鉴於二十世纪前半的逻辑研究走向纯符号化、数理化、形式化,远离日常情境和语言,难以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因此改而倡议以日常生活的真实案例来思考逻辑的应用,并探讨使用日常语言来「作论证」(argumentation)的结腹与方法,针对现实生活的各种问题和言论(政治、社会、媒体、法律、公共论坛等等),辨识其可能的非形式谬误,并从事语言意憍M语言使用的分析。

殷海光并没有使用「批判思考」这个名词,他使用「正确思想」。但是他所谓的「正确思想」不是指内容,而是指思考的态度与方法,即「批判思考」。这个方法的评准(标准)苹有二个:逻辑与经验。前者正是使用日常语言的「非形式逻辑」,後者是指根现实经验的合理推论。这两个「评准」和「批判思考」在政治上的精彩应用,明白地显示出殷海光的政治远见之深与准。


台湾四十五岁以上、曾经在「反攻大陆」口号下生活相当时日的人们,如果知道殷海光早在1957年即精准评估反攻大陆的低可能性时,必会产生惊叹之感。在〈反攻大陆问题〉这篇直批逆鳞的《自由中国》社论中,殷海光指出「反攻大陆问题」是当时台湾一切政治问题的基本关键。官方口头L硬,说得很有把握,但民间的想法则随岁月流逝,而与官方说法渐行渐远。

虽然就心愿来说,殷海光认为自由中国(台湾)的全体,都渴望「打回老家」。但是,人不能总是生活在主观愿望中,更需要生活在客观现实里。既然反攻大陆是一个尚未实现的事件,要对尚未实现的事件作论断,苹有依「公算」(机率评估)。殷海光「公算」反攻大陆问题最重要的二点,是国际情势和现代战争的必要条件。


国际情势包括「世界人民普遍的心理趋向」、「武器的发展」、「国际第三势力的成长」三项。就殷海光的诊断看来,这三项国际现实均使世界战争不太可能发生。现代战争的必要条件有人口、资源和科学水平三者,然而自由中国(台湾)亦不具备。殷海光判断,「反攻大陆」的公算在相当时期内并不大。

可是,他指出官方在台湾的施政都是以「马上就要回大陆」为基本假定,结果弊害横生。从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来回顾,殷海光这种对国际与国家政治局势的精准判断,明白地显示他L大的思想力量。

批判思考甚至与殷海光引介或理解的「自由主憛v结合,变成他的自由主憳铥Q的最大特色,我个人称之为「批判的自由主憛v。


这个独特的「批判的自由主憛v有下列四项要点:

第一,「自由」是人类的反抗一切外在桎梧或压迫的天性,它是每个个人的基本人权,不可让渡与剥夺。

第二,自由主蕴涵政治的、经济的、思想的与伦理四个层面。有政治自由才能保障伦理自由与经济自由,而思想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基础。因为在具有政治自由的状态下,仍然需要思想自由来维持政治自由与实现伦理自由,并解经济自由产生的不平等;在不具政治自由的状态下,自由受到压迫,仍有赖於思想自由的突破以D蒙人民,反抗对於自由的压迫。

第三,民主制度是实现政治自由较好的制度,要实行民主制度,必须以「批判思考」的基本态度为心理基础。

第四,在不具政治自由的状态下,争取思想自由有赖於批判思考的实践。


批判思考与自由主慦结合,使他在六十多年前写下的学术论文与政治评论,今天读来仍充满真知卓见。许多当年针对具体事件而发的评论,玼钶Q应用来针砭六十多年後的当今事件,或者提供相当的D发与鼓舞。除了前述「反攻大陆问题」之外,还有下述精彩的「政治语言」问题:

「最近二十年来语意学颇为发达。如果语意学家愿意研究近几十年中国政治场合里的语意现象,谅必一定有异常丰富的收获。近几十年来中国政治场合里的语意现象,大都是用一切光明的字眼,掩饰一切阴暗的里层。而其特征为:一、言不由衷;二、空话连篇;三、推拖抵赖;四、威胁利诱;五、诺言满纸;六、敌友 常。」

这段出自1957年〈是什麽,就说什麽〉的宏文。该文是《自由中国》推出的「今日的问题」社论系列第一篇。(第二篇即〈反攻大陆问题〉,两篇都是国民党炮制1960年雷震案的导火线,并收於台大版殷海光全集第十册。)没想到在2019年台湾的总统大选,某位总统参选人的言行完全出现了殷海光在六十多年前指出的六点语意特征!


关於法治与民主的关系,殷海光指出「有许多『法治迷』,他们以为『法治』是到民主之路。这是一形式主慦错误。…问题在於立法权底权源何在。如果立法权底权源在国邦底主人翁,那末行法治确乎是到民主之路。如果立法权底权源在一个超人之手,几千个立法者所有的权力连乘之积抵不上这个超人点点头,那末这几千个立法者不过是这个超人底书记而已。如果有任何权力骑在立法权之上,那末由此而行的所谓『法治』,…不是走上民主之路。现代统治技术很不难把『法治』作为打消民主自身的工具…」(出自〈自由的真憛r一文,收於「殷海光全集」台大版第九册。)

这一段可以对应到今日香港与中国。今天香港的情势,背後源於中国的不民主制度,殷海光六十几年前的大量文字与段落仍然在警醒我们。面对中国变本加厉的独裁甚至极权统治,他在1952年写下〈我为什麽反共〉一文,值得此时此刻的我们一再地重看以获取教训。他所翻译的《到奴役之路》──经济学诺贝奖得主奥地利哲学家海耶克的大作──也再度变成暮鼓晨锺,警惕荍们可能走向奴役的政治选择。


他在「自序」中写下微弱坚定的文字,始终鼓舞荞郎b黑暗中的人们:「现在,我像冰山上一苹微细的蜡烛。这苹蜡烛在蒙古风里摇曳明灭。我苹希望这苹蜡烛在尚未被蒙古风吹灭以前,有许多蜡烛接点燃。这许多苹蜡烛比我更大更亮,他们的自由之光终於照遍东方的大地。」

殷海光的思想遗产给我们的最大D示是:自由民主是唯一的道路。虽然直到今天仍然前途艰险,使得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人们,仍必须时时保持澄明思虑与坚定意。若能做到,纵使「丌山不许一溪奔」,甚至「到得前头山脚尽」,终必能「堂堂溪水出前村」。

(作者陈瑞麟为台湾中正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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