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芦

读书札记：郭建龙《汴京之围》

早就知道靖康之耻，但不解为什么金兵捉了宋朝皇帝，没有灭宋，而是把徽钦二帝和皇亲国戚都带回北方长期折磨？这要有多大的仇恨和轻蔑？对此，正史多躲闪其词，语焉不详。作为自由学者的郭建龙，在《汴京之围》书中对靖康之变的全方位描写，揭示了为什么大宋从盛世到灭亡只花了三年时间。很多史实第一次与闻。国人惮于正视本朝的问题，对揭示前朝问题也有很多禁区，怕被认作在影射本朝。这本书客观描写敌我。不讳言宋朝的愚蠢和金人的诚信。

宋朝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朝代，是现代人穿越的首选。宋朝人生活最富裕，幸福指数最高。但是宋朝在军事上软弱。宋仁宗恭俭仁恕，在位四十二年，对外无大武功，对内无大革新，海内清平，贤臣辈出。宋仁宗驾崩，敌国皇帝辽道宗大哭慨叹：“四十二年不识兵矣！”时人施德操评价宋仁宗：“百事不会，却会做官家。”明代学者朱国桢认为，贤明君主，非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而是汉文帝、宋仁宗、明孝宗。宋辽长年战争。两国都不堪重负，于是签了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国。澶渊之盟为两国带来了百年和平。

北宋有一个隐痛，就是后晋石敬瑭出卖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领土没有收复带给北宋朝廷强烈的历史屈辱感，收复领土将是青史载名光宗耀祖的大功劳。于是宋徽宗见契丹衰落，南升北降，就做起了收复神圣领土的复兴梦。他首先背盟和金国签了海上之盟：相约两国合攻辽国。金同意将燕京归宋，条件是宋朝自取。宋军攻打燕京兵败，只得要求金国代攻。金国攻下后，宋朝要求金国归还燕京。金国以宋朝未能完成海上之盟为由，只将燕京空城交还宋朝。宋廷还对金朝使用“诏书”而非国书，摆大国架子，首鼠两端，扣留金使，接受金叛将张觉，频频做出背盟举动。宋又打算和辽天祚帝实现连盟。天祚帝被金军俘获后，宋的同盟密信被发现，金有了对宋朝发动战争的口实。于是金军包围开封，宋签了城下之盟：尊金皇帝为叔父；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赔金银、牛马织缎；签约后，金兵撤退。宋钦宗又反悔，启用李纲等主战派，下令被割让的三镇军队抵抗金军，给了金军再次南下的口实。宋钦宗又试图招降辽国旧将耶律余睹和萧仲恭，招降信落入金人手中。金人认定宋钦宗比他爹更加言而无信。金因此再次伐宋，二围汴京。金军要求皇帝亲自签约。“尔家太上皇事事失信，弗亲出城，便须出质妻女，此外更无计议。” 金太宗更认为，赵氏两位皇帝都言而无信，和他们签约白费功夫。不如废黜他们另立别人。乃有将徽钦二帝带离汴京，另立张宗昌为帝之举。

金人虽然落后野蛮贪婪，但作为原始部落族民，对信义看得很重，讲究说到做到，言而有信。宋金订海上之盟，相约攻辽后，宋使回国。半道上金头领阿骨打又派兵把宋使追了回去。原来金国发生了牛瘟，难以按照约定在八月初九发起进攻，想改到第二年再发动进攻。看得出金人对于盟约非常重视，与宋朝玩弄协议形成鲜明对比。金军给宋朝的宣战信里，总是以宋皇帝不守信义为理由，列举了北宋多次违背誓言的事实。宋将范仲熊被金军俘虏后，金军将领骨舍劝降。范一心求死，但骨舍许诺不会杀他。说：“金人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像你们宋人说话没有信誉，既然饶了你命，就是饶了你命。”后来范被押解到金人统帅粘罕处，粘罕再次劝降不成，要杀范。范冷笑复述骨舍的话。粘罕立刻释放了范。

所以宋朝二帝对带来靖康之耻的战争有很大责任。错估形势，挑起战争。反复结盟背盟，信义丧尽。把盟国变成敌国。不仅燕云十六州没有取得，还丧失半壁江山，国破身辱。正是在宋金攻辽战争中金军发现了宋军的无能，开启了敢于伐宋之心。宋徽宗是风流天子，多才多艺。元脱脱叹曰：“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宋徽宗不注重加强军事实力，而是醉心于混乱的外交活动。看兵书多了，喜欢以诡计阴谋取胜。不断地在联金抗辽和联辽抗金中反复。却没有意识到，辽国已经是强弩之末，联辽只能引起金国的愤怒。站错了队，和走向颓势的一方结盟，是最大的外交错误。更糟的是，结盟背盟不断反复，搞得在国际上信用大跌。最后不断地在主和和主战之间转换。该主和时主战，该主战时主和。和平时用主战派，不当地挑起战争。当战事不利时，又重用主和派，掣肘己方的军事，鼓吹投降。

宋朝的另一个问题是，沉迷盛世，讳疾忌医，报喜不报忧。宋金相约攻辽。可是金兵按约定攻辽时，宋徽宗正忙于润色他的《艮岳记》。艮岳是宋徽宗的盛世工程，搜天下奇石异树建造的御花园。十三天后，辽中京陷落，宋徽宗才想起来，必须尽快出兵燕京。一旦金国首先攻克了燕京，北宋想要拿回来就难了。

宋使许亢宗在金国发现金军在大规模调动，得知金人就要入侵宋朝。回到汴京后，他想向皇帝上奏，却听说宋徽宗下达命令：凡是敢妄言边疆事务的，流徙三千里，罚款三千贯。于是金人将要入侵的情报被搁置。金军入侵后，燕京的蔡靖发了一百七十多篇告警，但皇帝害怕影响了南郊祭祀活动，没有把它们拿给朝廷官员去讨论。同样，太原失守半个月内，竟然没有人敢告诉宋钦宗。金兵入侵两个月后，群臣才敢让皇帝看到金国的伐宋檄文。

宋军力量并不很弱，兵力两倍多于金军和辽军。输在混乱的指挥系统和皇帝的越级指挥，士兵胆怯，将帅望风而逃。辽军统帅萧干制造假消息说辽援军赶到后举火为号。宋军统帅刘延庆看到火起，立刻烧营逃走，一直退到了雄州。在百余里的逃亡路上布满了宋军的尸体和盔甲。宋军在边境上储存的大量军用物资，丢失殆尽，再无进攻能力。宋金战争还未开战，宋军统帅童贯先从前线逃回汴京，造成军心涣散。第一次宋金战争，节度使梁方平守卫黄河北岸。金军一到，梁方平立即率军撤向黄河南岸。宋军还未撤完，梁就下令将黄河上的浮桥烧掉。数千宋军淹死在黄河中。在黄河南岸陈军三万的宋将何灌见梁方平逃走，也开始逃窜，天险黄河不战而陷。更可笑的是，第二次宋金战争，宋军十三万大军防守黄河，几万金军到达黄河后，并未攻击，在北岸敲了一晚上战鼓，第二天再去探查，发现南岸的宋军已经彻底消失了。

宋军只有辽国投诚的郭药师的常胜军能打仗。但朝廷不信任常胜军。在常胜军周围布置了装备更好的三倍人数的义胜军以防备常胜军。这只义胜军一见金军，就开门投降。朔州、武州和代州接连失守。郭药师仍然在尽全力与金人打仗。但是当宋军叛变要将他的人头送给金人时，他才被逼无奈，投降金军。

金人日后感慨，他们灭辽时，辽国死节的大臣有十几个，但灭宋时，死节的只有李若水一人。

金军占领城门之后，金军统帅要求士兵占据城墙，暂时不要下城劫掠和厮杀。而大量的宋朝溃军是首都的最大劫掠者。这和二鸦战争时圆明园的抢劫者主要是中国人一样。

宋开封府发榜，要求文武官员、秀才、僧道率领百姓到金军营地去犒劳，谢他们不杀之恩。百姓为了保命，纷纷捐钱捐物，给金军送牛和酒的人群在道上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