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神兵天降”“美軍無人傷亡”“委內瑞拉根本無還擊之力”……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被美國強擄之後，網絡上出現了對美軍的一片讚嘆之聲。

儘管直到目前，軍事行動的具體細節還很少透露，但就已經透露的內容而言，都是意料之中的，如CIA滲入刺探，無人機高空引導，突擊隊乘坐直升機滲入，等等。參聯會主席凱恩空軍上將在行動介紹中透露，F-22、F-35、F-18E/F、EA-18G、E-2C、B-1B、RQ-180和加油機都參加了行動，也有目擊者看到特種部隊的MH-47、MH-60。

當地時間2026年1月4日，波多黎各塞巴市。美軍在強捋馬杜羅及夫人後，在前羅斯福路海軍基地停機坪的F-22猛禽戰鬥機前持美國國旗合影。 圖源： 東方IC

這樣龐大、複雜的軍事行動肯定有其精妙之處，但“神兵天降”依然掩蓋不住美國空中力量走下坡路的現實。這從上一次美軍抓捕別國領導人——巴拿馬總統諾列加就可以看出來了。

在1989年12月20日的這場“正義事業行動”中，美國空軍出動了F-117隱身戰鬥機，這是世人第一次知道F-117，第一次聽說隱身。從此空中戰爭進入隱身時代。

1962年，蘇聯物理學家彼得·烏菲姆采夫發表《衍射的物理理論》，奠定了電磁隱身的基礎。當時，計算機算力還很有限，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在研究隱身飛機時雙管齊下，“海弗蘭”（Have Blue）則採用多面體形成閃爍回波的隱身技術作為技術研究機的基礎。但受到電磁隱身要求制約的氣動外形太糟糕，Have Blue被稱為“不可救藥的鑽石形”（Hopeless diamond），只是勉強能飛。

洛克希德進一步改進後，成為F-117。在此期間，也形成很多隱身設計的原則：避免垂直反射面、避免直角凹腔、邊緣對齊等。

將F-117用於入侵巴拿馬，是完全徹底的牛刀殺雞。巴拿馬的空軍和防空比委內瑞拉還弱，在“友好”環境裡首戰立威是主要因素。以後，F-117在海灣戰爭、前南斯拉夫內戰里還會再次發威，但也很快撤出一線使用。這種“一招鮮”的特化作戰平台一旦一招不再可靠，就很難在戰場上生存。

但F-117開創了隱身的時代。如果做不到F-117那樣的被動隱身，某種形式的主動電磁對抗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可以算作被動隱身的等效。隱身不是萬能的，但在未來戰場上，不隱身是萬萬不能的。不僅作戰飛機需要隱身，艦船也需要隱身，坦克裝甲車輛同樣在採取隱身措施。甚至雷達和通信也採用了隱身手段，將信號偽裝成噪聲。

某種意義上，在巴拿馬首次亮相的F-117開創了軍事上的新時代，也標誌着美國軍事科技和軍事實力的巔峰，不久後的海灣戰爭只是在更大的舞台上驗證了美國的巔峰。

F-117隱身戰鬥機 資料圖：維基百科

DARPA用來與Have Blue競爭的Tacit Blue技術驗證機是另一個思路，將入射的電磁波沿圓潤飽滿的上表面向周邊流動，最終在尖銳的邊緣向周邊空間流散。這最終成為諾斯羅普B-2的設計基礎，飛翼恰好是實現這一思路的最好平台。在“正義事業行動”前六個月的1989年6月，B-2就首飛了。

這是美國航空科技還很能打的時代。第四代戰鬥機（F-14、F-15、F-16、F-18）還很先進，而且已經成熟，對手的蘇-27和米格-29則剛入役不久，還在磨合中。事實上，這時洛克希德YF-22和諾斯羅普YF-23已經在研製中，準備下線和對比試飛了。

到了這次針對委內瑞拉的“絕對決心行動”，美國沒有出動任何“奇蹟武器”，一方面沒有必要，另一方面也實在沒有“奇蹟武器”可以出動了。

隱身已經發展到第四代。F-117的多面體算第一代隱身；B-2的全向隱身但低機動算第二代隱身；F-22的連續可變曲率表面將B-2的圓潤飽滿表面與第四代戰鬥機的高機動性要求相結合，達到前向隱身和高機動，算第三代隱身。現在則進入由中國南北六代為代表的第四代隱身：全向隱身，高機動。

美國的下一代空優戰鬥機（NGAD）啟動得並不晚，DARPA的早期研究在2014年就開始了。2016年，美國空軍啟動“空優2030”計劃，以後演變成NGAD計劃，但美國空軍在2024年中終止了這一計劃。彼時中國殲-20已經在東海騎脖圍觀了美國F-35A，所以不存在美國戰鬥機“過於先進，不急不急”的問題。

2025年3月，特朗普在白宮宣布F-47研發啟動，要求在2030年代投入使用。但云裡霧裡的想象圖上，欲蓋彌彰地漏出美國空軍曾經誓言“只會用在敵人的戰鬥機上”的鴨翼。而此時，中國南北六代已經明確是無鴨翼，美軍反而開起了自己的倒車。

當地時間2025年3月21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特朗普宣布授予波音公司生產美國空軍“下一代空中優勢”戰鬥機（NGAD）的合同，也就是第六代戰機項目合同，並將戰機命名為F-47。 東方IC

鴨翼當然有用，但也有代價。鴨翼不利於高度隱身，也增加阻力和重量。F-47無垂尾但有鴨翼，只能是因為解決不了氣動控制的問題。

根據想象圖上F-47的座艙蓋相對於機體的尺度來推斷，F-47的機體尺度不會太大。也就是說，即使F-47達到六代機的全向隱身要求，也很難達到六代機同樣要求的超大航程要求，對於克服西太平洋“距離的惡魔”很不利。當然，只要思想肯滑坡，困難沒有藉口多。只要不找中國的麻煩，F-47在世界其他地方還是橫着走的。

美國空軍在2024年終止NGAD計劃時，有意用新思維替代傳統的戰鬥機思維。而新思維的核心就是無人戰鬥機。

反恐戰爭中，察打一體無人機大受青睞。烏克蘭戰爭中，無人機再立輝煌。用無人機代替部分有人機的作用，成為順理成章的期望。

美國空軍從簡單的靶機開始，研製無人戰鬥機，克拉托斯XQ-58“女武神”就是代表。火箭助推發射升空還避免了戰時與有人戰鬥機爭搶跑道的問題。回收也以降落傘、攔阻網為主，同樣不占用跑道。

當地時間2021年3月26日，美國亞利桑那州，XQ-58A無人機成功執行人工智能（AI）首飛。 東方IC

日常任務以有人戰鬥機為主，無人戰鬥機只要求在戰時急需的時候作為大量出動，作為增援和炮灰使用，不期望長期反覆使用，不期望日常出動。在短促、激烈的戰鬥中，能回收、再次使用幾個循環就是賺了，只要達到目的，一次性使用也不虧。這是低成本的基礎，要求單價控制在200-2500萬美元範圍，視配置而定。

問題是，雖然號稱是低成本，但一次性使用的成本並不低，少量反覆使用也不解決問題。最主要的是，這樣的輕型無人機派不了多大的用場。靶機是沒有載荷要求的，但無人戰鬥機不僅需要搭載一定的機載武器，還需要一定的電子設備。這樣，起飛重量和成本馬上提高，XQ-58就不夠看了。

下一波是“協同作戰飛機”（CCA），通用原子YFQ-42和安杜里爾YFQ-44入選競標，起飛重量顯著增加，採用跑道起飛和着陸，要求在日常出動中反覆使用，而且需要伴隨有人戰鬥機行動。為了凸顯戰鬥機的定位，美國空軍特意啟用YFQ的型號序列，其中“Y”還是原型機的意思，“F”就是戰鬥機，“Q”則是無人機。

YFQ-42和YFQ-44都已經首飛，對比試飛、擇優定型後，有望生產600架甚至1000架。為了控製成本，只要求中等隱身、中等機動性、高亞音速，基礎單價在2500-3000萬美元級，隨配置不同，會有顯著提高。預期優勝者在2030年達到IOC。

作為中等隱身、中等機動性、高亞音速的戰鬥機，CCA在飛行性能上不超過米格-17，想要在空戰中衝鋒陷陣、殺神屠鬼是做不到的，只能充當“電子哨兵”，或者電子戰飛機，還有可能充當“外掛彈艙”。用於對地攻擊則彈艙深度不夠。

洛馬公司模塊化無人駕駛飛機與F-35戰機編隊飛行的概念圖

作為由簡入繁的開始，這未必不是腳踏實地的做法。但與中國在“九三”閱兵中展示的兩種無殲相比，水平差了5代。中國的兩種無殲是在氣動技術上與南北六代並肩的六代機，美國CCA則在性能上只與第一代噴氣戰鬥機對標。CCA在電子和武器技術上再有“內秀”，也難以彌補這樣的差距。

美國不是不明白氣動性能的重要性。美國海軍陸戰隊曾經將AV-8B“鷂”式垂直-短距起落戰鬥機深度升級，換裝了F-18的雷達，可以發射AIM-120中程空空導彈。但萬變不離其宗，“最優秀的亞音速戰鬥機”畢竟打不過超音速戰鬥機，撐到F-35B能接班時，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全部退役了。YFQ-42或者YFQ-44把“Y”去掉後，就能創造奇蹟？怎麼可能！

可以與中國兩種無殲對標的美國高隱身、高性能無人戰鬥機連PPT都還沒有上。不過與F-47一樣，關鍵是思想要滑坡，只要不找中國的麻煩，CCA還是夠厲害的。

其實美國海軍更加酸楚。DARPA在1999年就啟動“無人作戰飛機”（UCAV）研究，2006年美國海軍啟動“無人空中作戰系統”（UCAS）計劃。2011年，諾斯羅普X-47B首飛，採用雙後掠的無人無尾飛翼，最大起飛重量超過20噸，和殲-10C相當。

但這時已經很明顯，空戰為主的無人戰鬥機太難，相比之下，氣動性能要求降低的無人ISR和打擊飛機更加現實。儘管如此，美國海軍還是興沖沖地將UCAS轉入“艦載無人監視打擊飛機”（UCLASS）計劃，此後用X-47B開始了一系列上艦和空中試驗，包括彈射起飛、攔阻索着艦、與有人機一起的甲板和機庫混合運作、自主空中加油、自主編隊飛行等。

但美國海軍解決不了自主作戰問題，最後在X-47B飛行測試完成的時候，UCLASS計劃下馬，轉入“艦載空中加油系統”（CBARS）計劃。經過競標，波音MQ-25“黃貂魚”入選。

與UCAS、UCLASS相比，加油機沒有作戰要求，只需要便於在艦上運作，具有足夠的載油量，能自主空中加油，航程要大，速度不必多快，只要能和戰鬥機配對加油就行。有一定的隱身能力是加分的，因為加油機越來越成為重要戰場節點，容易成為敵人戰鬥機的目標，隱身提高生存力。

因此，MQ-25是“有點隱身”、長航時、低機動性的通用飛機，採用細長的平直翼。唯一比較特別的地方是進氣口，是罕見的機背“跌入”式進氣口，不利於高機動飛行，但加油機本來就不要求高機動。

MQ-25刺鰩無人機 資料圖：波音

波音預料到美國海軍的UCLASS計劃要黃，重點要轉向，在2014年就內部啟動初步設計工作，在2016年CBARS計劃啟動的時候就遞交上去，2018年正式啟動工程設計。波音動作很快，2019年MQ-25首飛了。

但就是這麼一架要求一降再降的“有點隱身”、低機動、長航時飛機，依然好事多磨。首飛歸首飛，達到IOC可遠着呢，現在預期2027年才可能。

F-117在巴拿馬閃亮登場好像是個“魔法時刻”，這是美國空中力量心想事成的時代。但從巴拿馬通向委內瑞拉的路，成為美國空中力量的下坡路。幸好委內瑞拉太菜，但美國還是在牛刀殺雞。

刀只能殺病牛了，雞儘管成了火雞，殺起來還是不費勁。但也別被“神兵天降”的劇情所迷惑，“絕對決心”行動在政治上畫下新底線：美國沒有底線；但在軍事上，這只是擁有絕對優勢的一方應有的表現，並沒有體現出比2011年擊斃本·拉登的行動更高的水平。擊斃本·拉登發生在2011年，只是因為2011年美國才確定本·拉登的精確位置，本來可以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