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冷櫃前,一位阿姨拿起一袋“朝鮮冷麵”,又順手拿了一盒辣白菜。結賬前她翻過包裝看了一眼,生產廠家寫的是吉林延邊。
她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是那邊過來的。”
這樣的誤會很多人都有過。貨架上印着“朝鮮”“高麗”字樣的東西不少,可要找一件真從鴨綠江對岸運來的,翻遍整個超市也難找到。奇怪的是,朝鮮賣到國外的東西,絕大部分恰恰賣給了中國。

朝鮮大量出口商品賣給我國,為什麼市場上很難見到?原因很簡單:它能賣的東西,本來就不是給普通人吃的、用的。
一類是替中國工廠做完的手工活,一類是從山裡挖出的礦石,還有一類是順着電線送過來的電。這些東西進了工廠和電網,就不會再以“朝鮮貨”的樣子出現在櫃檯上。
先說櫃檯上的“朝鮮”。冷麵、辣白菜、打糕、米腸,大多是朝鮮族的家常吃食。朝鮮族是我國的少數民族之一,主要生活在吉林、黑龍江、遼寧。

超市裡的“朝鮮風味”,基本出自這些地方的企業。名字裡的“朝鮮”指的是手藝,並不是產地。
高麗參也一樣。“高麗參”原本泛指朝鮮半島出產的人參。如今國內專賣店和網店裡賣得多的,大部分來自韓國,正官庄就是韓國品牌。
還有不少是吉林長白山一帶種植、按傳統工藝加工的紅參。朝鮮開城一帶的人參,正規渠道幾乎買不到。

買不到,是因為有一道門檻。2017年,聯合國安理會接連通過幾項涉朝決議,把煤、鐵礦石、海產品、紡織品,以及食品、農產品、木材、機械設備等,列為禁止從朝鮮出口的商品。人參屬於農產品,松茸、明太魚也都在禁止範圍內。
我國一貫全面執行安理會涉朝決議,這些商品在海關就被擋了下來。到2026年,這幾項決議仍未解除。從前邊境集市上常見的山貨海貨,就這樣退出了正規進口渠道。
門檻之外能走的路很窄。決議沒有限制、朝鮮又拿得出手的商品,總共也就幾樣。

韓國貿易振興公社的統計顯示,朝鮮的對外貿易中,和中國的往來占到九成八左右。比例這麼高,運過來的卻只有寥寥幾種貨。
排在頭一位的是假髮和假睫毛,近幾年常常占到朝鮮對華出口額的一半以上。這活兒全靠手工,機器做不了,朝鮮的人工又便宜,最費工夫的那道工序就落到了那邊。
具體流程大致是這樣:中國的發製品企業把頭髮和底網運過去,朝鮮工廠的女工用細鈎針,一小撮一小撮地把頭髮鈎到網上。一頂全手工的頭套,熟練工也要做好幾天。做好後運回國內,再由工廠修剪、燙型、檢驗、裝盒。

河南許昌是全國有名的發製品基地,青島平度一帶專做假睫毛。成品從這裡裝箱出海,主要賣到非洲、北美和歐洲。
國內戴假髮的人少,超市裡也沒有這類櫃檯,這些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國內賣。包裝上只印品牌,中間那幾天手工是誰做的,並不會寫出來。
第二類是礦石。煤和鐵礦石被禁之後,鎢礦砂、鉬礦砂在朝鮮對華出口中的分量重了起來。朝鮮礦藏不少,但缺設備也缺資金,礦石挖出來簡單分選一下就賣,掙的是整條產業鏈上最少的那一份錢。

這些礦石運到中國後,進的是冶煉廠和合金廠。鎢經過冶煉,做成硬質合金刀頭和鑽頭;鉬摻進鋼里,鋼材更結實耐用。等它們變成工地上的一根鑽杆、車床上的一把刀,誰也說不清裡面的原料出自哪座礦山。
第三類最讓人想不到:電。朝鮮自己用電緊張,可在中國海關的數據里,它每年都有電力賣給中國,從來沒有斷過。這些電主要來自鴨綠江上的水電站。
鴨綠江是中朝兩國的界河。上世紀五十年代,兩國簽訂協定,共同管理江上的水豐水電站,後來又合建了雲峰、太平灣等電站。

發出的電兩國分用,朝鮮把自己那份中的一部分賣給中國,換取外匯。電力不在禁運之列,這筆買賣也就一直做着。
電一併進電網,就分不出是誰家的了。遼寧沿江城市的人家亮着的燈、插着的電飯鍋,用的電里有沒有江對岸送來的一部分,誰也看不出來。自己都缺電,還要省下來賣掉,朝鮮手裡能換錢的門路確實不多。
把這幾樣放在一起看,答案就清楚了。能合法出口的,要麼是一道工序,要麼是原料,要麼是電。它們沒有品牌,沒有包裝,也用不着進超市。

普通人見不到,並不是貨少,而是這些貨走的路,本來就不經過櫃檯。
這一兩年,兩國口岸的車輛和人員慢慢多了起來,比疫情封關那幾年熱鬧不少,雙邊貿易也在逐步恢復。不過只要安理會的限制還在,朝鮮能賣的仍是這幾樣,超市貨架上短期內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對買東西的人也有用處。如果有人主動推銷“朝鮮原裝”的人參、松茸、海參,最好先看看包裝。

按照我國《食品安全法》,進口預包裝食品必須有中文標籤,寫明原產地,以及國內代理商的名稱和地址。標籤上說不清來路的,就先別急着掏錢。
下回在超市再看到“朝鮮冷麵”,不妨會心一笑。真正從江對岸來的東西,也許正擺在非洲某家理髮店的架子上,也許已經變成了自家這個月電錶上走過的那幾度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