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此前还停留在媒体爆料阶段的欧盟新贸易工具，如今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据香港英文媒体《南华早报》10月5日报道，该报看到了德国和法国共同起草的一份文件，以及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联名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的一封信。

文件显示，法德正在推动欧盟建立一种全新的贸易防御工具。当第三国造成严重的市场扭曲时，欧盟可以迅速采取行动，必要时甚至立即切断相关对象进入欧盟内部市场的渠道。

报道将其形容为一个贸易“紧急切断开关”（kill switch）。

默茨和马克龙在联名信中写道，欧盟委员会手中需要一个“可信的工具”，以便作出“果断和系统性的反应”，通过“反向合格多数”机制启动，并在必要时采取强力措施，“直至立即切断其进入内部市场的渠道”。

路透社同日也证实了法德这一方案。报道指出，虽然新工具在法律设计上不会针对任何特定国家，但中国最可能成为其重点关注对象。法德文件列出的倾销、大范围补贴、限制货币可兑换性等问题，正是近年来一些欧盟领导人针对中国贸易政策提出的主要关切。

最快“数日内”出手

法德希望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欧盟现有贸易工具出手太慢。

按照两国提出的方案，为防止个别成员国阻止欧盟采取行动，未来欧委会提出反制措施后，可以采用所谓“反向合格多数”机制——原则上措施可以推进，除非反对方能够组织起足够多的成员国，以合格多数将其否决。

这实际上把过去的逻辑倒了过来：不再要求支持采取行动的一方首先争取足够多数，而是把组织多数的压力转移给反对采取行动的一方。

路透社进一步披露，法德文件要求欧委会能够“迅速”启动新的措施。德国政府官员解释，这甚至可能意味着在数日之内采取行动。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委会现在已经拥有这项权力。

法德目前提出的仍是一项政策建议。要建立新的贸易工具，相关立法仍然必须获得欧盟成员国和欧洲议会批准。文件也尚未明确，新机制究竟需要满足什么具体条件才能触发，以及欧盟届时可以采取哪些具体措施。

新工具针对的范围则可能远远超过传统的反倾销和反补贴。

《南华早报》称，按照法德方案，它将用于处理所谓更加广泛的“系统性扭曲”，包括政治或经济压力、汇率操纵和货币低估等问题，措施既可以针对单一商品，也可以扩大到整个产业。

两份文件均没有直接点名中国，并明确表示新工具应当“不针对特定国家”。

但文件使用了大量近年来欧盟谈论中国经济政策时频繁出现的表述，包括“与主要贸易伙伴之间不可持续的贸易逆差”“结构性产能过剩”“倾销”“过度且全面的补贴”，以及“汇率操纵和货币低估”。

德国官员对路透社给出了更直白的解释。

他们认为，在贸易越来越被当作政策工具使用的情况下，欧盟也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手段，其威力应当可以与美国依据“301条款”采取关税措施的能力，以及中国限制关键矿产出口的能力相比。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一周，这项尚未命名的新工具一度被外界称为“欧洲版301”。

不只是一个新工具

据路透社报道，文件还显示，巴黎和柏林实际上要求欧委会尽快提出两项新的贸易工具。

第一项针对的是欧洲日益关注的供应链依赖问题。

其基本思路是限制企业在某些关键物资上过度依赖单一来源，通过新的多元化机制迫使企业分散采购风险。

第二项才是此次引起广泛关注的市场准入工具——如果第三国通过政治或经济手段破坏欧盟所认定的公平市场环境，欧盟可以限制其进入单一市场。

与此同时，法德还要求欧盟更加迅速、有效地使用已经存在的贸易防御工具，增加贸易调查数量，并扩大调查范围，使贸易措施可以覆盖整个产业，而不仅仅局限于单一商品。

在一些具体行业，两国甚至不准备等新工具建立。

法德文件提出，欧盟迫切需要针对化工产品、PET（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和混合动力汽车进口采取措施。法国方面还要求尽快动用欧盟现有的反倾销工具。

因此，法德方案实际上分成了三个层次：

更快、更广泛地使用现有贸易防御工具；建立降低关键供应链依赖的新机制；再建立一个可以快速限制第三国进入欧盟市场的新工具。

其中最后一项，才是媒体所称的贸易“紧急切断开关”。

比欧盟“贸易火箭筒”更早出手

这一工具与欧盟已经拥有的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ACI）是什么关系，此前一度并不清楚。

过去一周，媒体曾分别将法德方案与美国“301条款”和欧盟自己的ACI进行比较。

如今，法国总统府第一次明确解释了二者的区别。

一名爱丽舍宫消息人士告诉《南华早报》，法德提出的新工具将比ACI更加预防性。

ACI于三年前通过，主要用于应对第三国通过贸易和投资手段向欧盟或成员国施加经济胁迫。由于潜在反制范围很广，它长期被称为欧盟的“贸易火箭筒”，但迄今没有真正启动。

法国总统府消息人士称，ACI是一种反制性工具，其目的是在经济胁迫已经发生之后迫使对方停止；法德提出的新工具则希望提前发挥威慑作用。

“在那里，目的是终止胁迫。而在这里，我们的目标是拥有一种真正具有威慑力的工具。”

换言之，法德希望填补的正是现有工具之间的一块空白：

反倾销、反补贴主要针对具体商品和贸易行为；ACI针对经济胁迫；而新的工具则希望让欧盟能够以“系统性市场扭曲”为由，更早、更快地限制第三国进入欧洲市场。

德国向法国靠拢

比工具本身更值得关注的，还有德国立场的变化。

法国和德国过去在对华经贸政策上并不总是一致。法国长期主张强化欧盟产业保护和“战略自主”，而高度依赖出口和中国市场的德国相对谨慎。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2024年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时，德国投了反对票，而法国投了赞成票。最终，由于反对加税的成员国未能组成足以阻止措施的合格多数，关税仍然生效。

但《南华早报》称，最近几个月两国立场正在靠拢。随着中国商品在一些关键行业进入欧洲市场，柏林的态度明显发生变化，一些欧洲官员甚至开始用“中国冲击2.0”描述当前局面。

一名爱丽舍宫消息人士表示：

“重要的是，现在欧洲已经形成一种共识，即这些失衡是不可持续的。”

法国方面声称，欧方“不想发动贸易战”，但与中国的对话必须带来具体措施，而不能成为一场“毫无结果的对话”。

这名消息人士还表示，部分欧洲产业已经连续数月面临欧方所称的“不公平竞争”，不能因为谈判结果仍不确定，就一直等待下去。

法国总统府一名顾问对路透社的表态更加直接：法国和德国都希望结束欧洲在贸易问题上的“天真”。

欧盟委员会已经对法德倡议表示“欢迎”。

欧委会称，法德方案是欧盟讨论如何应对“地缘经济风险和全球失衡”的“有价值贡献”，也与冯德莱恩在竞争力以及处理包括中国在内的贸易伙伴关系上的立场一致。

就在中欧新一轮磋商前

法德选择此时把方案推到台前，还有一个重要背景。

欧盟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将于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与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举行新一轮磋商，随后欧盟领导人还将在布鲁塞尔讨论对华贸易问题。

法国仍希望北京会谈能够产生一个通过谈判达成的解决方案，但据《南华早报》报道，欧盟内部对于等待中国作出改变已经越来越失去耐心。

中方此前已经对有关德法推动“欧洲版301”的报道作出回应。

中国商务部9月29日表示，这类工具属于“典型的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措施”。如果欧方“一边与中方对话磋商，一边又加码对华示强”，将严重破坏彼此信任、干扰磋商整体进程；如果欧方执意出台针对中国企业或产品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中方将“坚决予以回应”。

而法德最新文件的曝光，让此前所称“欧洲版301”的具体轮廓进一步清晰。

它不是简单复制美国301条款，也不是把欧盟现有的ACI重新包装，而是法德希望赋予欧盟委员会的一项新权力：面对其认定的“系统性市场扭曲”，欧盟可以降低内部决策门槛，在极短时间内采取覆盖整个行业的措施，最极端情况下甚至立即切断相关对象进入欧盟市场的渠道。

不过，这件“新武器”目前仍停留在法德倡议阶段。它最终如何定义“系统性扭曲”、以什么条件触发、能够采取哪些措施，以及能否获得欧盟成员国和欧洲议会支持，仍有待后续立法过程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