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半的炮火之后，俄乌大结局真的近了吗？当各方都在盘算收尾时，一只手却仍不断把武器塞向战场。而这只手，并不属于美国。
要看清谁最不愿战争落幕，或许要先从前线的真实变化说起。俄乌战争爆发已四年半，自由撰稿人、国际新闻记者齐然此前他已两次前往俄罗斯、三次前往乌克兰，此次分享的是他今年年初再赴俄乌两地后的整体感受变化。
谈及最直观的感受，齐然坦言，多次出入战地之后，个人对战争现场的感知能力也在发生变化。有些细节在后方读者看来仍具冲击力，但对身处其中的记者而言，却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防空警报响起后众人无动于衷，城中某处又被炸毁，俄罗斯某地遭无人机袭击后居民照常生活——这些原本震撼的场景，如今在他眼中似乎都成了"正常"。他自己也在反思，这种钝感是否会让报道失去应有的敏锐度。
然而变化本身是巨大的。齐然指出，乌克兰在全面入侵伊始便进入了明确的战争状态，而俄罗斯经过数年之后，也逐步进入了战争状态。
两个国家都越来越像人们想象中真正的战争状态。2022年他第一次前往两地时，无论是秋天的乌克兰还是冬天的俄罗斯，
人们普遍认为战争会较快结束，生活很快能回到从前。而如今，两边都已认定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很久，心态调整为一种"暂时的模式"，不再把战争视为可以迅速度过的紧急状态。
这种转变，与外界观察者的疲惫感颇为一致。今年年初，正值全面战争四周年前后，齐然前往基辅和利沃夫。
出发前他曾预想局势会比较严峻，因为此前乌克兰的基础设施遭到近年来最严重的攻击，大量停电停水，加之今年春天到来前基辅几乎每天零下二十度左右。但真正到达现场后，他发现城市生活仍相对正常。
街上布满征兵广告与宣传标语，市政厅门口每天更新阵亡者信息，防空警报不停响起，夜里甚至能听到无人机爆炸声，但整体上身体适应之后，感觉也就那样了。真正的冲击往往在离开之后到来。
他从利沃夫返回波兰仅一两天，利沃夫市中心便遭到大规模无人机袭击，一架无人机几乎直接命中位于世界文化遗产老城区的一座修道院。
这一画面对他而言极具冲击力，甚至已在战争状态下生活多年的利沃夫人也感到震惊——毕竟老城区既无军事目标，又是传统古迹区，一直被认为不太会遭到攻击。而这一天，它却真的被炸了，画面在乌克兰网络上广为流传。
基辅的情况更为剧烈。今年年初他在基辅时，本地人面对袭击的态度仍相对从容：无人机袭击时避开高层，导弹袭击则被认为"太贵，不会来炸平民"，因此大多数人并不会去地下室躲避。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穿衣下楼走冰路摔骨折的概率，甚至比被弹片击中还高。然而几个月过去后，情况明显变化。
据近期新闻，基辅的防空掩体已出现短缺，很多市民选择躲进地铁站，导致地铁拥挤、通风不畅。这一变化的背景是，自今年5月之后，俄罗斯对乌克兰大城市尤其是基辅的导弹袭击烈度明显增加，而乌克兰获得的美式防空导弹数量却越来越少，防空能力持续减弱。
居民楼被弹道导弹或超音速导弹直接命中、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事件明显增多。
齐然回忆，年初时基辅约每周一次较大规模袭击，一次死亡一两人、伤十几人，市民会将其类比为车祸概率的小概率事件；而如今几乎每两三天甚至一两天就有一次较大规模袭击，拦截率也大幅下降。一些战争初期的"经验"如今也不再适用。
战争初期乌克兰人常说，最安全的地方是已经被炸过的地方，因为炮弹很少两枚落在同一处。但今年基辅已多次出现同一地点再次被炸的情况，市中心某购物中心便是一例——他曾在附近买过东西，那时周围已炸过一轮，今年又被彻底炸毁。
乌克兰人自己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对战争和避难的认知。在这样的背景下，齐然对信息的确定性反而在下降。
他承认自己会不断追问：我获得的这个消息是真的吗？我的理解是真的吗？
远处看战争与实地感受、与当地人的讲述之间存在差异，但并不意味着远处所见就是假的，或当地人所说就一定为真。每个人处于不同位置，会有不同的说法与理解，甚至同一个人对不同的访谈对象也会说不同的话。
关于战争中的日常生活，，人处在那种状态下，自我调整能力会非常强，很多创伤要等到战后或局势稳定后才会显现。今年年初在基辅，很多人告诉他这两年基辅的各类演出反而特别蓬勃，人们希望在生活中寻找乐趣，去看剧、看现代舞、看各种新的文艺演出。
但看剧本身也是一件极其随机的事——若中途防空警报响起，观众须撤至剧院掩体等候，等候时间根据票种从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若届时警报仍未解除，演出便作废，也不安排补场。许多乌克兰人应对战争的方法之一，是不看新闻，尤其是战争新闻。
他们说，看那些每天都难受，不如不看。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齐然印象很深的是今年5月中旬基辅一次大规模袭击中，一栋类似筒子楼的高层居民楼被弹道导弹或高超音速导弹直接命中，整栋楼几乎垮塌，导致近二十人罹难。
据当地媒体报道，罹难者中有两姐妹，年仅12岁和17岁，父亲已于2023年在前线阵亡，母亲带着两个女儿相依为命。袭击发生时她们还在楼里，曾给同学发信息说这次袭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之后便再无音讯。
7月的一次袭击中，鞑靼斯坦一座大型炼化厂被炸，死亡十几人，其中六七人是乌兹别克斯坦外劳。Wildberries某仓库被炸时，一名塔吉克斯坦年轻人在其中工作被烧死或炸死——他刚结婚一年，从塔吉克跑到俄罗斯打工，
想赚点钱回去生孩子，妻子刚怀孕，他前段时间刚回过家看望父母，回到工作岗位不久就再也没能回去。这场战争的人道主义危机属性正在越来越强。
黑海上的袭击近期升级，乌克兰整体粮食外运能力已下降至原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今年有一艘船一次死亡九名船员，主要是印度人与黎巴嫩或叙利亚人。
前段时间又出现乌军无人机疑因被干扰或击落，坠落在俄罗斯海滩上，直接炸死七名晒太阳的游客的事件。如果战争不停下来，此类事件的密度和频度可能只会越来越高。
就他个人在两地的直观感受而言，乌克兰整体上物价控制得不错，通胀虽有但相对温和，此次几次前往并未感觉突然变贵。俄罗斯的情况则形成鲜明反差——2022年前往时物价仍相对便宜，而今年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都变得非常昂贵，战时通胀明显偏高。
不过日常必需品如蔬菜、水果、鸡蛋等，两边价格都控制得尚可。乌克兰超市供应充足，价格对普通人来说仍在合理范围。
俄罗斯虽通胀偏高，但地方政府会尝试平抑物价，也会与部分企业签订维稳协议。齐然在圣彼得堡时甚至觉得鸡蛋比国内还便宜一些。
但本地人告诉他，实际上面包、鸡蛋、牛奶等日用品曾有一段时间涨得很凶，政府后来往下压了一下，但与此同时公共交通与公共服务价格却在飞涨——莫斯科地铁一张单程票如今已相当于人民币十元甚至更多。
无论怎么选择，长期而言都会加剧俄罗斯国内的贫富差距，加深不同阶层之间的潜在冲突。
今年六七月对莫斯科南部大型批发零售市场"萨多沃德"（Sadovod）附近的一次袭击中，一架无人机凌晨四点多坠入市场西侧一大片地毯区，其中不少中国商铺受损，损失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烧毁面积达几万平方米。
所幸时值凌晨无人伤亡，但正因如此，市场也不予赔偿，视为一般保险覆盖范围内的意外情况。齐然的判断是：目前的战争方式，无论俄军打击基辅，还是乌军打击俄罗斯，都没有任何一种手段能对战局造成决定性改变——无论前线还是经济层面均是如此。
更大的影响或许在于心理压力，以及对日常生活造成的不便。而且军用与民用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俄罗斯打击乌克兰的物流系统，不仅影响民生，也影响军援，因为很多民间对前线的援助正是通过快递系统送达；反之亦然。
双方目前都得出一种新的"结束战争"逻辑——如果对方的中产阶级感到痛了，也许战争能早点停下。因此双方都在进一步加强对城市和涉及现代中产生活的基础设施的打击。
不过齐然对这种"通过打击中产迫使战争停下"的理论也打了个问号。俄罗斯的中产阶级——大城市与地方之间差异极大，莫斯科、圣彼得堡的中上产与喀山的中产状态就相当不同——肯定不愿卷入这些事情，但一旦真正卷入会怎样，他并不确定。
乌克兰的中产阶级则处于矛盾之中：一方面认为战争不能那么快停下，否则国家未来的安全无法保障，也不能相信俄罗斯不会再来一次；另一方面对战争的残酷、对生活的影响、对心理创伤也更为敏感。
他见过的坚定认为要打下去而且能打赢的很多人是中产，觉得应尽快通过各种办法让战争停下的也是中产。齐然还指出，随着乌克兰声称下半年将列装射程可达莫斯科的弹道导弹，俄罗斯中产的生活可能受到更大冲击。
俄罗斯国内交通高度依赖客机，目前无人机的防空尚可接受，因为无人机飞行高度较低；但一旦弹道导弹进入战场，客机能否继续飞行将成问题——弹道导弹留给防御的时间与让客机躲避防空火力区的时间都非常有限。若继续飞行则意味着极大风险。
因此对中产阶级的实质影响，其实才刚刚开始。关于费多罗夫被解职一事，齐然认为这是全面战争以来乌克兰政治最大的一次动荡。
费多罗夫有自己的政治愿景乃至野心，但若单纯把他看作一个有权力欲的人物也不对——他确实从自身立场出发，认为自己的理想是乌克兰未来最好的选择，具备某种救国或卫国情怀。
然而在表现层面上，这一事件反映出大量政治冲突与权力斗争，也折射出泽连斯基本人某种"患得患失"的性格：先是解除费多罗夫职务、留下瑟尔斯基，俄罗斯方面新任命利亚明领导新成立的无人系统部队，专门负责无人机作战。
但齐然认为，从战争的宏观走势看，没有任何单一的人事调整或战术调整能够决定性地改变战局。俄乌前线经历了一系列曲折起伏：2022年俄军进攻，年底乌军大反攻，
2023年乌军反攻失败，之后俄军以小规模推进方式重新推进；进入2025年，俄军无人机作战方式一度取得比乌军更大的效果，光纤化程度更高，专门组建的"卢比孔"无人机部队在南线对乌军非精锐部队的无人机操作员造成极大困扰。
到2026年初齐然再赴基辅时，乌方普遍反映局势吃紧。但今年3月，随着乌克兰说服马斯克为星链加设白名单机制，俄军前线出现较大混乱，乌军在扎波罗热与第聂伯罗方向收复了一些地区。
而如今，这一势头又已停滞——泽连斯基前段时间宣称乌军自5月至8月发起了一次大反攻，收复若干失地，但乌东前线的重要据点恰西夫亚尔最终仍被乌军放弃，哈尔科夫北面局势也不利，俄军尽管付出巨大伤亡仍在恢复进攻。
优势与劣势在乌克兰战场上的转换从来不是没有先例，反而一直在发生。任何单一人员变动都不会带来决定性变化——费多罗夫被撤，乌军无人系统不会突然变差；俄军换总司令，也不会突然变强或变弱。
正是在这样一场谁也无法通过战场取胜的消耗战里，2026年2月，乌克兰外长瑟比加公开表示，美方推动的二十点和平方案，只剩"少数几个"问题没有谈拢。
到了7月，特朗普又表示解决方案"比人们想象的更近"，克里姆林宫也松口愿意等美国拿出新方案，只是在协议谈成以前俄军不会停手。美国之所以突然催得这么急，并非突然心软，而是这笔账越来越不好算。
真正扎眼的是英国。8月18日，英国首相伯纳姆面对俄方警告，依旧公开表示英国将"百分之百"支持乌克兰。
这不是一句空话：英国计划在2026年底前向乌克兰提供15万架无人机，相关援助包价值7.52亿英镑；伯纳姆把上任后首次出访放在基辅，还准备与法国共同主持"志愿联盟"会议；
更关键的是，英国同意让欧洲导弹制造商MBDA释放"斯卡普"远程巡航导弹中英国部件的保密资料，帮助法国和乌克兰建立本地组装线。换句话说，英国给的已经不只是现成武器，而是要把远程打击能力变成一种可以持续生产的东西。
四年多来，英国对乌军事、经济和民事支持累计已超过250亿英镑，也是最早向乌克兰提供西方主战坦克与远程巡航导弹的国家之一。若说美国现在想踩刹车，那么英国就是在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继续往油箱里加油。
美国并不无辜，但到了2026年，它至少开始认真算停战的账；反倒是英国，越来越像那个最舍不得牌局结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