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教授

先分享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有一位朋友十几年前买了辆国产轿车，老牌子，具体品牌就不点名了。去年我和金教授一起坐他那辆车出门，车就开了不到15万公里，一上速度，车厢里嗡嗡的噪声大到什么程度，我俩并排坐着说话，我们互相都听不清，得扯着嗓子喊。

说实话，那个年代国产车的标签就三个词，廉价、质量差、外观土。身边不少人放过狠话，这辈子不考虑国产车。我嘴上没说，也说不出啥反驳的话。

所以前年我去提了一辆保定生产的国产越野SUV，好几个老朋友以为我开玩笑。饭局上有人打趣，黄教授你不是瞧不上国产车的吗？我说这不是叛变，是人家把车造到我挑不出毛病了。开了两年多，隔音好到高速上听歌不费耳朵，底盘扎实，语音一句话搞定导航空调，高速辅助驾驶稳稳当当，我开着这车去了内蒙古好几趟，仍然觉得那叫一个稳。

一辆车的变化，背后是一个产业四十年的翻身。从跟跑到领跑，这条路中国走了整整四十年。今天不吹不黑，掰开揉碎讲清楚，当年差在哪，怎么熬出来的，未来往哪走。

2026年中国汽车出口预计达到1000万辆

跟跑的日子，有多憋屈

故事得从1985年讲起。那年上海大众成立，桑塔纳开始国产。你们知道头一年桑塔纳的国产化率是多少吗，2.7%。一辆车两万多个零件，我们能自己造的只有轮胎、喇叭那么几样，其余全靠进口散件组装。就这么从零起步，硬啃了十年，国产化率才爬到九成以上。

市场换技术，把全球最大的市场敞开，换来的是在别人的标准下当学徒。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调校，人家上百年的积累，几十万项专利砌成一堵墙，你连绕的路都找不到。2003年，本田第七代雅阁进中国，提车得找关系，塞完红包再加价10万，然后回家排队。头一年，丰田请刚拍完《英雄》的张艺谋拍广告，5分钟一条，吴彦祖主演，朴树配乐，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外资品牌在中国就是案板前吃肉的，闭眼赚钱。

12代丰田皇冠当时非常畅销

自主品牌挣扎多年，份额常年在四成上下打转，2014年还一度跌破四成。售价更有天花板，15万以上基本免谈。个别企业实在追不上，干脆拿皮尺量别人的车逆向仿制，皮尺部的段子传遍全网，笑完只剩心酸。

更早的年月里，马路上的选择一只手数得过来，桑塔纳、捷达、富康，老三样从90年代卖到新世纪，配置三十年不带换，价格还硬气。没办法，你没有替代品，人家就敢躺着挣钱。

说句公允话，不是中国工程师不行，是那条赛道的规则书，从头到尾是别人写的。在别人的规则里做学徒，做到天花板还是学徒。

换道，是这盘棋唯一的活路

转机来自换道。动力形式从燃油转向电动，百年积累瞬间清零。燃油车比发动机变速箱，电动车比电池、电机、电控，大家都是新玩家，专利墙没了，规则书重写。这一次，写规则的人里有中国。

回头看这条曲线的节点，一步一个台阶。2001年加入WTO，市场全面打开，跨国公司进来，中国工厂学会了造车的手艺。2009年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汽车市场，同一年十城千辆落子。2014年政策组合拳点燃新能源。2020年，五菱宏光MINI把电动车打到三万块，比亚迪汉带着刀片电池冲进中高端，国产新能源彻底爆发。2023年出口登顶，2025年全球销量登顶。

这个判断不是事后诸葛亮。1992年，钱学森就写信建议，中国汽车工业应跳过汽油柴油阶段，直接进新能源。2009年，十城千辆工程启动，电动化正式落子。2014年，免购置税、牌照倾斜的组合拳打出，第二年中国就成了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车市场，一坐就是十一年。此后双积分逼着所有车企造新能源，购置税减免一延再延，方向十几年没动摇。还有基建这只手，全国充电桩总数突破1000万台，高速服务区几乎全覆盖，全球最密的充换电网络。桩比车先修，电比油方便，消费者才敢放心买。这份战略耐心加基建能力，全球独一份。

当然，国家支持要客观看。补贴最猛那几年，招来一批骗补的投机者，名单公布后举国哗然。但补贴退坡，裸泳的全淹死了，活下来的比亚迪、吉利、奇瑞、长城和一帮新势力，全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2019年特斯拉上海工厂落地，当年开工当年交付，这条鲶鱼把池子搅得水花四溅，国内车企被倒逼着狂奔。政策扶上马、送一程，跑完全程靠的是市场。把功劳全记在政策头上不公平，全记在企业头上也不诚实。

顺便说一句公道话，这场翻身仗冲在最前面的主力，是民营车企。从电池到整车，从智驾到出海，民企的嗅觉和狠劲撑起了半壁江山。这就是开放的门道，门打开，狼放进来，市场当教练，最后自己练成了狼。

新能源汽车崛起

领跑的家底，有多厚实

四十年熬下来，账面上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双超3400万辆，连续17年全球第一，吃下全球35.6%的份额。国内市场上，中国品牌乘用车份额逼近七成，每卖10辆新车差不多7辆是国产。新能源产销1600多万辆，渗透率过半，油车第一次成了少数派。出口709.8万辆，连续三年全球第一，金额破万亿，单车均价从1.6万美元抬到接近2万。中国车企全球销量接近2700万辆，把守了25年头名的日本车企拉下马，日经用了四个字，历史性逆转。

往产业链深处看更惊人。全球动力电池七成份额握在六家中国企业手里，宁德时代一家占39.2%，连续九年第一。从锂矿加工到隔膜电芯，每个环节国内都有供应商。不是某辆车便宜，是整个工业体系在替这辆车分摊成本。

宁德时代超快车电池广告

企业的仗也打得漂亮。比亚迪一年卖460万辆，单品牌全球第三，纯电份额14.5%第一次超过特斯拉，海外销量涨了145%，突破百万辆。奇瑞在海外默默耕耘二十多年，连续多年出口百万辆级，巴西俄罗斯的街头随处可见。连硬派越野这种小众市场，坦克都卖到了澳洲和中东、俄罗斯，跟老牌越野车正面抢地盘。

最耐人寻味的细节在日本。2023年，日经BP社把一辆比亚迪海豹买回去拆成零件，逐个拍照测量，出了本88万日元的拆解报告，卖给日本车企当教材。四十年前中国工程师趴在桑塔纳底下学造车，四十年后师徒换位。攻守易形还有更硬的证据，大众掏7亿美元入股小鹏，买的是智驾技术。Stellantis砸15亿欧元入股零跑，要的是电动平台。丰田新车用上了比亚迪的电池电机。当年我们拿市场换技术，如今轮到巨头们掏钱买中国技术。这个角色对调，比任何销量数字都有说服力。

质量的翻身最直观。早年国产车最被诟病的就是开两年异响、开五年漏风，如今不少国产车在欧美澳的碰撞测试里拿五星，十万级的车给你配隔音玻璃和真皮座椅。我坐过当年那辆吵到没法聊天的车，再坐进今天的国产车，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两个时代。

我自己那辆坦克就是缩影。硬派越野过去是普拉多、陆巡的天下，加价提车是常态。如今普拉多复产不加价了，还卖不动，越野圈里坦克、方程豹的能见度反而更高。仰望U8卖一百多万照样有人排队。智能化的普惠更狠，L2级辅助驾驶渗透率过半，城市领航从旗舰车下放到十几万的家用车，华为把智驾和智能座舱做成金字招牌，连奥迪都找上门合作。武汉、北京的街头，无人驾驶出租车已经跑了好几年，老外坐上去拍视频发社交媒体，评论区一片惊呼。老外以前买中国车图便宜，现在越来越多是图那块屏、那双眼睛、那份聪明。

中国新能源越野车广告

该泼的冷水，一盆不能少

成绩说足，问题也得说透，这才叫客观。

价格战连打三年，行业利润率压到4%出头，低于制造业平均线。供应商被账期拖得叫苦，逼得监管出手，十多家车企承诺60天付款。海外市场，欧盟反补贴税最高叠加45%上下，美国干脆关门。出口700万辆只是第一步，在海外建厂、铺供应链、做售后，从卖车变造车，这条路丰田走了四十年，我们才起步。品牌溢价和二手车残值也是欠账，同样车龄里程，国产车二手价还是卖不过日系。丰田去年仍以1132万辆守着单一车企销冠，百年底盘不是一两年能掏空的。智能化下半场，高端芯片、智驾生态，硬骨头还有不少。

中国新能源车源源不断出口

未来往哪走

方向已经看得见。固态电池瞄准2027年前后装车，续航和安全的最后一道坎在逼近。车正从交通工具变成最大的智能终端，谁握住智驾和生态，谁握住下一个十年。更有想象力的是外溢效应，造电动车攒下的电池、电机、智驾家底，正往机器人、低空经济这些新赛道搬家。汽车这一仗的胜利，很可能是下几个产业胜利的总彩排。

回过头看这四十年，从2.7%的国产化率起步，到出口量世界第一。从加价10万求人卖车，到日本人排队拆我们的车。从坐进车里说话都得喊，到我的座舱安静得能开电话会。所谓领跑，从来不是谁恩赐的，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