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教授（国际关系学者）

先看一张让人脊背发凉的对照。

一边，是1948年12月23日凌晨，东京巢鸭监狱，东条英机等7名甲级战犯被押上绞刑架，军国主义的元凶巨恶在绞索下终结。

另一边，是2026年的日本，防卫预算首次突破9万亿日元大关，射程约1000公里的远程导弹正式部署，杀伤性武器出口原则上放开，航空自卫队改名航空宇宙自卫队，太空被正式纳入作战领域。

81年前的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年后，海外网一篇评论的标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日本军国主义休想借尸还魂。解放军报的文章说得更重，否认历史罪责，必遭彻底清算。

高市早苗的言论值得高度关注

借尸还魂这四个字，听起来刺耳。可当你把80年前那场审判的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对到今天，你会发现，这四个字用得一点都不夸张。

那场审判，到底审了什么

先说结论，东京审判是真实发生过的、证据链完整的、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国际大审判，不是日本右翼口中战胜国对战败国的私刑。

1946年5月3日，由中、美、英、苏、法、澳、荷、菲等11国法官和检察官组成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第一次公开庭审，被告是28名甲级战犯。战争狂人东条英机，南京大屠杀首恶松井石根，九一八事变策划者板垣征四郎，侵华头号间谍土肥原贤二，前首相广田弘毅。日本军国主义的决策层，基本都在被告席上。

东京审判

审判规格放在整个人类司法史上都是空前的。历时两年半，开庭818次，受理证据4336份，419名证人出庭，审判记录48412页，判决书1231页，整整宣读了8天。南京大屠杀遇难者超过30万，日军在东南亚制造的大规模屠杀高达100多起，400多万名被强征的中国劳工伤亡，桩桩有据，件件可考。

这里要专门提一个中国人，梅汝璈。作为中国法官，他在量刑表决中力主严惩，把日军砍头、挖心、火烧的暴行摆到桌面上，最终以6票对5票的微弱多数，把7名首犯送上绞刑架。甲级战犯由国际法庭审，乙丙级战犯由各国分别审，中国各地军事法庭受理战犯案件2435件，南京大屠杀主犯谷寿夫，被绑赴南京中华门外执行枪决。

右一，中国大法官梅汝璈先生

程序正义、证据充分、量刑有据。谁想翻这个案，先得翻过那48412页审判记录。

绞索之下，漏掉的比审判的更致命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日本的历史问题不会拖成今天这样。可惜，审判的下半场走了样。

第一个缺口，是天皇。战时日本的最高统帅裕仁，没有被起诉，没有受审，甚至没有被要求退位。最高责任人免责，战争责任这堂课，日本从开学第一天就缺席了。

第二个缺口，是731部队。这支用活人做细菌实验的恶魔部队，头目石井四郎用实验数据跟美国做了交易，躲过清算，寿终正寝。

第三个缺口，最让人瞠目结舌。就在东条英机等7人被绞死的第二天，甲级战犯嫌疑人岸信介被从巢鸭监狱释放。这位东条内阁的商工大臣，出狱后重返政坛，1957年当上了日本首相。一个甲级战犯嫌疑人，摇身一变成了内阁总理大臣。这在德国，不可想象。

甲级战犯嫌疑人岸信介，岸信介是安倍晋三的外祖父

再往后，1952年日本恢复主权，政府随即宣布，因战争罪被判刑的罪犯是占领时期迫不得已的产物，不算真正的罪犯。1959年，靖国神社合祀346名乙丙级战犯。1978年，东条英机等14名甲级战犯以昭和殉难者的名义被秘密合祀进去。昨天还是绞刑架上的战犯，今天成了神社里的英灵。

日本甲级战犯东条英机被供奉在靖国神社

为什么这场清算会烂尾，为什么日本始终低不下这个头。答案就两个字打底，冷战。1948年以后，美国对日政策从惩罚改造转向扶持利用，岸信介这样的战犯嫌疑人能当首相，恰恰因为他坚定反共，美国乐见其成。正义给地缘政治让了路，这是东京审判留给后世最深的遗憾，也是今天一切问题的总根源。

往深里挖，还有三层原因

最底层是结构性后遗症，天皇免责，战犯复出，司法追责半途而废，等于战争责任这堂课，日本从开学第一天就缺席了。德国是自上而下彻底换血，纳粹体制连根拔，日本却是旧官僚体系换块招牌接着干。岸信介能当首相，他的外孙安倍晋三后来也当了首相，安倍的得意门生高市早苗如今又在政坛呼风唤雨。政治血脉里流淌着对那场战争的暧昧，反省自然代代打折。

中间这层是政治算计。在日本政坛，否认历史有选票，反省历史要挨打。最典型的例子是细川护熙，1993年他出任首相后公开表示哀悼和反省，用了侵略战争这个词，结果被自民党右派和右翼团体群起围攻，重压之下被迫改口，辞职后还遭到右翼分子袭击，侥幸逃生。一个首相说句侵略战争都要付出政治生命乃至人身安全的代价，这种氛围里，谁还敢把反省两个字说满。

最外面这层是受害者叙事的偷换。日本国内的战争记忆，浓墨重彩的是广岛、长崎的原爆，是国民如何受苦。苦难是真的，但叙事被悄悄替换成了日本是战争的受害者。年轻一代不了解加害史，只熟悉受害史，鸠山由纪夫就担忧，日本的历史课总是讲古老的历史，现代史几乎不教，年轻人根本没有机会了解真正的历史，也就无从反思。一个民族的记忆被修剪过，长出来的自然是畸形的认知。

有人低过头，而且低得很郑重

说日本从不道歉，不符合事实。事实是日本道歉过，而且道得很郑重。这份谱系，值得完整列出来。

1972年，田中角荣访华，中日联合声明白纸黑字，日本方面痛感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大厦，就建立在这句话上。

时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

1993年，河野谈话首次正式承认日军直接或间接参与了慰安所的设置和管理，征募中存在哄骗、强制等违反本人意愿的事例，向受害女性诚挚道歉。

“河野谈话”是日本政府于1993年8月4日由时任内阁官房长官河野洋平发表的官方声明

1995年，战败50周年，村山富市以内阁决议形式发表谈话，明确承认殖民统治和侵略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巨大损害和痛苦，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这是日本政府最高层首次用殖民统治和侵略定性自己，因为经过内阁决议，它代表的不是个人，是国家立场。同年5月，他成为首位到访卢沟桥的日本在任首相，题词正视历史，祈日中友好、永久和平。

2005年，小泉纯一郎在战败60周年谈话中延续了反省立场。虽然他任内年年参拜靖国神社，言行不一，但至少在国家文件层面，没有挑战村山谈话。

这份名单还在延续。鸠山由纪夫多次呼吁重温村山谈话。就在今年8月14日，前首相石破茂公开表态，日本不能否认过去对亚洲国家的所作所为，更不能因为时间流逝而淡忘历史。

更让人动容的是日本民间。今年5月19日，东京国会议事堂前，大批民众冒着夜色集会抗议，人群里举着一块标语牌，就四个字，战前逆走禁止。日本东亚共同体研究所所长孙崎享公开呼吁，日本必须遵守东京审判的结果，这不仅是对中国的承诺，也是对全世界的承诺。2025年10月，101岁的村山富市去世，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专门发布村山谈话视频，配文是时候回顾1995年的村山谈话了。今年6月，河野洋平去世，中国外交部称他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这些人是日本的良心。可问题是，良心在老去，在离世，而掏空他们遗产的手，一直没停。

还魂的三板斧，一斧比一斧狠

硬币的另一面，是一条清晰的下滑曲线。

2015年，安倍晋三发表战后70年谈话，回避直接说出侵略和殖民统治，宣称战后出生的日本人不能再背负继续谢罪的宿命。村山富市当场评价，完全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从村山的直抒胸臆，到安倍的回顾式道歉，再到2025年石破茂连一篇正式内阁谈话都发不出来，只能以个人所感变通，官方反省的成色，一届不如一届。

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

与此同时，右翼势力的翻案从未停歇，而且手段在升级。教科书里，侵略二字被刻意模糊，南京大屠杀被轻描淡写。长崎核爆资料馆甚至计划把南京大屠杀篡改为南京事件，用一个中性词，消解反人类暴行的性质。更令人警惕的是，黑手已经伸向人工智能，借AI技术篡改侵华历史、向舆论空间投毒。连机器人都要被拉来给战犯洗地，这份处心积虑，细思极恐。从教科书到纪念馆再到AI，一套完整的历史修正主义体系正在成型，目的只有一个，让侵略历史从国民记忆中淡出。

思想铺了路，行动就跟上了。今年3月，日本正式部署射程约1000公里的25式陆基反舰导弹，这是战后日本首次拥有对敌基地攻击能力，专守防卫原则被实质性突破。4月，杀伤性武器出口原则上放开。6月，太空被纳入作战领域。自卫队还被派往菲律宾参加实战联演，二战后首次大规模派遣作战部队出境，并首次在境外发射进攻型导弹。连日本的朝日新闻都坐不住了，社论公开质问，这将向周边国家释放怎样的信号。

曾在菲律宾欠下约10万人血债的国家，如今把作战部队派回菲律宾演习。在南京大屠杀的名字都要被改成南京事件的国家，远程导弹竖起来了。历史修正主义与扩军备武，一个负责洗白过去，一个负责武装未来，两手配合，一气呵成。这不是借尸还魂，什么是借尸还魂？

日本直升机航母

低不下的头，整个亚洲在买单

历史问题从来不只是历史问题。一个拒绝彻底清算过去的国家，它的现在和未来，邻国不敢不盯着。澳大利亚公民党全国主席罗伯特·巴威克说得很直白，东京审判应该被世界上更多人了解并铭记，日本的军国主义动向值得警惕，在日本执政党内部，正在形成一种在再军事化的同时粉饰历史的动向。

对地区关系而言，历史认识是信任的底层操作系统。中日、日韩关系每次剧烈震荡，几乎都能找到历史问题的引信。参拜靖国神社、篡改教科书、否认强征慰安妇，每一样都在消耗邻国本就有限的信任。就在这个8月15日，日本防卫大臣参拜靖国神社，高市早苗供奉玉串料。邻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日本自卫队不断扩军

亚洲国家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印尼今年发布新版历史教科书，把日本二战期间的军事占领改为更具批判意义的殖民统治。新加坡媒体制作播出纪录片，还原731部队的秘密人体实验，传播历史真相。历史可以沉默一阵子，但不会沉默一辈子。

再看一眼德国，就知道差距有多大，出路有多清楚。1970年12月，德国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隔离区纪念碑前惊天一跪。这一跪没有让德国矮下去，反而让德国重新被欧洲接纳。德国把否认大屠杀写进刑法，纳粹标志被法律禁止，学校强制教授大屠杀历史，赔偿持续几十年。结果呢，德国跟法国、波兰这些昔日死敌成了欧盟的轴心，没人担心德国重整军备。而日本，同样的问题每隔几年就要跟中韩吵一轮，它在亚洲始终没能获得德国在欧洲获得的那种信任。两相对照，结论很清楚，彻底反省不是自辱，恰恰是一个国家重返正常世界的门票。

德国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隔离区纪念碑前下跪

往大了说，否认东京审判的正当性，撬动的不只是80年前的一桩旧案，而是整个战后秩序的地基。东京审判和纽伦堡审判共同立下的规矩是，侵略战争是犯罪，策动者必须担责。地基松了，和平大厦谁都住不踏实。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

捋完这80年，心情其实不是愤怒，是可惜。日本不是没有机会体面地翻过这一页，1995年的村山谈话，已经是亚洲邻国广泛接受的版本，按那条路走下去，历史问题早就翻篇了。可惜后来的政客把前辈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一句句往回咽。

也别忘了，东京街头那些举着战前逆走禁止标语的日本民众，那些坚持讲述真相的日本学者和市民。清算的对象从来不是日本人民，而是军国主义的幽灵。这个区分，80年前的东京审判讲得很清楚，今天同样要讲清楚。

历史从不因为我们忘记而消失，它只会在我们忘记的时候重演。绞索没能绞死那个幽灵，因为真正杀死幽灵的从来不是绞索，而是一个民族直面历史的勇气。

81年过去，亚洲人民在等，世界在看，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必须再说一遍，日本军国主义，休想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