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顶级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丹尼尔·拜曼在《外交政策》上写了一篇关于美伊协议的评论，标题很直接：协议结束了战争，但不会带来和平。

他的核心判断是，这份备忘录和2025年特朗普搞的加沙和平计划一样，只是把全面战争降级为低烈度冲突，这虽然不是战争，但也远非和平，长期政治解决还是遥遥无期。

对此拜曼列出了几个根本性的转变，第一是伊朗新领导层从战争中吸取的教训是“美国只懂武力”，他们会比哈梅内伊时代更不畏惧对抗。

不过这里笔者个人甚至可以再进一步说，打完这一仗的伊朗领导层，特别是里面的强硬派，已经成了世界上最不怕美国的那帮人。

其次，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费机制已经被伊朗成功验证，可以关闭海峡，可以扛住美国封锁，还可以反过来向全球能源贸易收取过路费。

第三，以色列正处于一种名为“反解决主义”的模式，也就是用武力打退敌人并非是为了换取谈判桌上的让步，而是为了让谈判本身不存在。

第四，海湾国家看到美国无法保护它们免受伊朗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之后，正在加速离开对华盛顿的安全依赖。

对于这四条现象，拜曼的观察其实是对的，但他尝试给出的处方还是旧配方：美国需要更强力的战略领导、更可靠的长期承诺、更严厉的核查条款。

其实换一个角度看，这些解决方法恰恰就是问题本身：美国并不是不想去做这些事，而是已经做不动了。

如果再深入探究一下，现代社会的“和平”这个概念，有几种层次。

第一种是一方强大到可以压倒所有反抗，就像小镇上唯一有枪的警长那样。这就是过去美国很长时间里提供的所谓“美式和平”，以绝对武力优势换绝对安全保障。

但伊朗战争已经把这一层捅穿了，美军付出了各方面的巨大代价，却未能压制住海湾地区的反抗者，反而让伊朗运用霍尔木兹海峡这个杠杆，把影响溢出到全球。

连面对伊朗都这样，那么“压倒一切对手”这个目标，在可预见的未来，对美国已经是奢望。这不是意志问题，是再工业化没有完成的物质约束，手里没牌那就是打不赢。

第二种“和平”，是双方虽然还有武斗的愿望，但力量差异没有那么大，所以无法互相击败，出于畏惧全面战争的巨大代价而压制敌意。这样可以彼此不打大仗，但摩擦冲突又不断，双方都在暗中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之前的美苏冷战就是这一种，拜曼写的“低烈度冲突将持续很长时间”也是这一种。但他在这一层里，只说了失败的围堵，没看到一个可以主动选择的契机：如果双方都不愿意再次支付全面战争的代价，那么美国在互相畏惧的框架下，完全可以主动选择把防务包袱更多地还给区域力量。

这样的好处是，美国不需要一有摩擦就派航母去海湾，每一次都弄得疲于奔命，却不能捞回太多好处。

当然，作为治本之道，在上面两种伪和平之外，还有第三种真和平，那就是各方都不再希望用武力解决问题。这不表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只是说各国会用更防御性的姿态来使用武装力量，不主动开第一枪。

要实现这种和平，需要各方充分理解和尊重对方的战略意图，放弃零和游戏，学会共生。

在伊朗战争砸碎了美军“金身不败”假象的情况下，再走“美式和平”老路的可能性应该说已经不高了。

美国如果想避免在无尽的冲突中徒劳地消耗自己，恰恰应该选择第三种真和平，依托金融、科技和产业链上游的位置，以经济力量而非导弹数量来调控冲突。

这条路对现在的美国来说，才是唯一还能走得通，而且代价没那么高的。这里我们也不是说美国已经彻底虚弱，但它显然已经不再具有让对方承担一切代价，自己却可以全身而退的实力。

当然，美国想走这条路也有一块最大的绊脚石，拜曼的文章里其实也提到了，这块石头并非伊朗，而是以色列。

加沙重建方案没有被推进，贝鲁特在备忘录签字后被空袭。这不再是对具体协议条款的不赞同，是在结构上反对任何不以对方投降为前提的协议存在。

美国每一次被拖进以色列在中东的单边军事行动，无论是黎巴嫩还是加沙，都是在消耗自己的路线选择自由。只要华盛顿不能从这种结构性的绑架关系中抽离出来，就不会有足够的精力去从“以力相搏”切换到“以利调控”的轨道。

拜曼认为冲突将以各种形式在很长时间内延续，这是基于美国走老路的假设，如果华盛顿依然迷信武力解决一切，当然冲突会停不下来。

但如果美国在国内政治撕裂和工业重建压力下，在区域盟友信任持续流失的的现实面前，愿意（或者被迫）选择一条和过去几十年不一样的路，它的前景可能并不需要像拜曼说的那么灰暗。

因为正面例子其实是存在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国家，不偏好战争而是选择合作与建设，用几十年的时间默默来到了巅峰状态。美国聪明人也不少，要是愿意学，未必就学不会。

要切换用了上百年的旧路径，阻力和反复当然是少不了的，但如果一条道走到黑，美国又付不付得起对应的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