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99年，几个美国军事技术人员出现在阿尔巴尼亚南部一个破败的空军基地。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淘宝"的。

停机坪上趴着一排中国造的歼-7战斗机，座舱盖碎了，起落架锈死了，鸟在进气道里安了家。美国人蹲下来看了看机腹，站起来拍拍手，开了个价，按吨算，废铁价。

阿尔巴尼亚人点了点头，成交。这批飞机，每一架都是当年中国工人勒紧裤腰带送过去的。

地拉那的"天上掉馅饼"

上世纪60年代，那会儿中苏闹翻，北京在社会主义阵营里急需盟友。放眼望去，愿意站出来跟莫斯科唱反调的，满打满算没几个。偏偏欧洲东南角有个芝麻大的国家，拍着胸脯说：“我跟你站一边”。

这个国家就是阿尔巴尼亚。

说它小，是真小。国土面积不到三万平方公里，人口撑死两百多万，放中国连个地级市都排不上号。但人家嗓门大，在联合国大会上替中国说话，一说就是十几年。

1971年第26届联大上，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提案，就是阿尔巴尼亚领头提交的。恩维尔·霍查把跟中国的关系当成命根子，逢人就讲"中阿友谊牢不可破"。

北京也实在，朋友嘛，够意思就行。

于是援助开始了，公路、铁路、工厂、电站，一个接一个地往这个巴尔干小国搬。粮食不够？给；外汇短缺？补；军队没装备？送。

阿尔巴尼亚的军官们站在港口看着中国货轮卸货，眼睛都直了，成箱的步枪、成排的火炮、整架整架的战斗机。

歼-5来了，歼-6也来了，后来连当时中国自己都没完全列装的歼-7都给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光作战飞机就送了一百六十多架。

一百六十多架是什么概念？阿尔巴尼亚全国的飞行员都不够用。有些飞机运到了就直接拉进山洞，连包装都没拆。

中国援建人员到了阿尔巴尼亚，住的是最简陋的工棚，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而当地官员出入坐的是中国送的小轿车，抽的是中国运来的烟，喝的是中国产的茶叶。

这种反差，援建人员心里不是没想法，但谁也不说。那年头讲国际主义，讲无产阶级兄弟情谊，吃亏就吃亏吧。

霍查倒是挺高兴，到处修地堡、挖山洞、囤军火，把整个阿尔巴尼亚变成一个刺猬。全国上下修了几十万个碉堡，山头上、公路边、海滩上，到处都是混凝土蘑菇。他觉得东西到了手里，就是自己的。

这话没毛病，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句话还有下半句："我的东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而这个"处置"的方式，北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翻脸比翻书还快

中阿蜜月期大概持续了十五年。

说是蜜月，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中国在掏钱，阿尔巴尼亚在花钱。据当年参与援建的中国工程师后来回忆，阿方官员的做派跟要饭的完全不一样，人家是点菜的。

要什么型号、要多少数量、什么时候到货，说得清清楚楚。稍有不满意，脸色立刻就变。

有一件事特别能说明问题。

中国当时自己的化肥产量都不够用，农民种地还在靠土办法，但阿尔巴尼亚开口要化肥厂，北京二话没说就给建了。厂子投产之后，阿方嫌产量低，直接把报告打到了中国大使馆，口气不像是在求人帮忙，倒像是在给供应商下达整改通知。

到了70年代中后期，国际局势变了，中国的外交策略也在调整。北京开始跟西方接触，尼克松访华、中美建交，这些事在地拉那看来简直就是背叛。

霍查在党内会议上把桌子一拍，中国走修正主义道路了！

这个判断荒谬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靠别人养活的小国，反过来给出钱的大哥定性扣帽子，这胆量确实不是一般人有的。

1978年，中国终于决定停止对阿援助，不是因为不想给了，是实在给不动了。阿方的胃口越来越大，态度越来越傲慢，而且已经开始在国际场合公开攻击中国。

断援消息传到地拉那，霍查的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暴怒。他在全国发表讲话，把中国从盟友降级为敌人，措辞之狠，比当年骂苏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国驻阿使馆的工作人员后来撤离时，据说街上有人朝车队扔石头。

这事搁谁身上都会觉得寒心，你省吃俭用帮了人家十几年，最后连个好脸都没落着，反倒成了人家嘴里的反面教材。

但更让人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对，我说的就是那批飞机。

一百六十七架战鹰的末路

中阿断交之后，阿尔巴尼亚面临一个现实问题，这些中国装备怎么办？

零配件断供了，技术支援没有了，连操作手册都没人能看懂了，因为懂中文的翻译也被清洗了一批。

歼-5还好办，毕竟是米格-17的底子，苏联的技术资料多少能对付。但歼-6和歼-7就惨了，纯中国血统，阿尔巴尼亚的地勤根本玩不转。

于是最讽刺的一幕出现了，这些飞机开始在停机坪上生锈。

没人飞，没人修，连看都懒得看。有些基地干脆把机库的门一锁，任由杂草从跑道裂缝里长出来。阿尔巴尼亚空军的飞行员们改行的改行，退役的退役，到最后能上天的人和能上天的飞机一样稀少。

有个老飞行员后来接受阿尔巴尼亚本国媒体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们把飞机停在那里等配件，配件没等到，把飞机等没了”。这话听着像笑话，但笑不出来。

1985年霍查死了，继任者面对的是一个被掏空的国家和一堆没用的武器。

1991年阿尔巴尼亚政权更迭，新政府上台一看，国库空空如也，但山洞里堆满了中国货。

这些东西在新政府眼里不是"恩情"，不是"历史"，甚至不是"军事资产"，它们只是一堆占地方的金属。

消息很快传到了西方。

美国人来了，英国人也来了，他们对这些飞机的兴趣不在于飞，而在于拆。歼-7的气动布局、航电结构、发动机工艺、这些都是冷战时期西方情报机构想搞又搞不到的东西，阿尔巴尼亚人等于开了一家免费的军事技术超市。

价格？据参与过交易的西方军火商后来透露，基本上就是按金属材料的重量来算的。一架歼-7的收购价，大概还不够在纽约下一顿馆子。

有些飞机被整机拉到了美国的内利斯空军基地，供情报部门研究。有些被切割分解，关键部件进了各国军事院校的教室。还有几架被私人收藏家买走，当成客厅装饰品。

一架中国工人用心血造出来的战斗机，最后的归宿是某个美国富豪家的车库。

谁教会了谁什么叫国际关系

写到这里，有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阿尔巴尼亚到底是忘恩负义，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当成"恩"？

我后来翻了不少阿尔巴尼亚方面的史料，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

在霍查的日记里，他从来不用"感谢"这个词描述中国的援助，他用的词是"应得的"。在他的脑子里，阿尔巴尼亚在联合国替中国投了票，在国际舞台上替中国站了台，这些都是有价码的。中国给的东西，不过是付的"台面费"。

这个思维方式才是整件事最核心的东西。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受助者，他觉得这是一场交易。既然是交易，那货到付款、钱货两清，之后这批货怎么处理，那是买家的事。

你可以说这是小国的精明，也可以说这是小国的悲哀。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国家，偏偏有着大国的脾气。结果呢？苏联翻了脸，中国翻了脸，到最后连自己也翻了。

1997年阿尔巴尼亚全国因为庞氏骗局崩盘，直接打起了内战，军火库被洗劫一空，那些没来得及卖给西方的中国武器流散到了黑市上。

地拉那街头的混乱里，有人扛着中国造的五六式冲锋枪抢银行。

这大概是那些武器最后一次发挥"作用"了。

后来阿尔巴尼亚加入了北约，开始一门心思往西方靠。地拉那的大街上挂着星条旗，年轻人学英语、追美剧，没几个人还记得山洞里那些飞机是从哪儿来的。

那段历史在阿尔巴尼亚的教科书里，被压缩成了薄薄的几页纸，措辞冷淡得像一份过期的商业合同。

我去年跟一个去过阿尔巴尼亚旅游的朋友聊天，他说在地拉那郊外看到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铁丝网倒了一半，跑道上全是羊。角落里有个锈成深褐色的金属残骸，依稀能看出机翼的形状。

他问当地人那是什么，对方耸耸肩，大概是以前的飞机吧。

"以前的"，三个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参考资料：

新华社，《中国对阿尔巴尼亚援助始末》，相关历史专题报道

《环球时报》，《阿尔巴尼亚：曾经的"欧洲社会主义明灯"》

中国军事科学院，《中国军事外交史料选编》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