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时任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宣布取消A-12复仇者II项目，理由只有一句话：“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个项目到底要花多少钱。”
这句话终结了美国军事采购史上最昂贵的一次烂尾，也留下了一个持续三十年的法律噩梦。五角大楼投入了超过50亿美元，海军、海军陆战队和空军合计订购了1258架，最终得到的数量是零。
一架从未离地的“飞行多力多滋”
A-12复仇者II飞行多力多滋。图片来源：知识共享
A-12复仇者II的外形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翼展略超70英尺，机身长度约37英尺，因此得了个不太正式的绰号：“飞行多力多滋”。它的设计目标是取代老旧的格鲁曼A-6入侵者，成为美国航母的核心打击力量，采用当时最前沿的隐身技术，能够在不被雷达发现的情况下深入敌方防空网络执行攻击任务。
项目起源于1983年，里根政府启动了代号“先进战术飞机”的研发计划。经过多轮竞标，麦克唐纳·道格拉斯与通用动力组成的联合团队于1988年赢得合同，计划在1990年完成首飞。
这个时间表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实现。
问题在设计阶段就已经出现。大量使用复合材料的计划遭遇工程难题，飞机重量持续超标，维护性无法达到设计要求。更严重的是，海军在授予合同时实际上已经知道飞机无法达到规定的重量限制，但没有按规定向国防部报告，更没有向国会披露，原因只有一个：怕丢掉国会的预算支持。
A-12复仇者II型。图片来源：知识共享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整个项目走向灾难的关键转折点之一。
切尼的那把刀
A-6入侵者机侧面。图片来源：国家安全杂志
1990年10月，飞机完成了设计审查，但国防部随即宣布承包商无法按计划推进项目。几个月后，柏林墙倒塌，冷战结束，国会面临巨大压力要求削减国防开支，收取“和平红利”。
政治环境、技术困境和失控的成本，三重压力在1991年初同时到来。
切尼的取消决定并不完全是拍脑袋。据后来的案例研究分析，当时确实存在多份关于最终成本的估算，只是各方数字相差悬殊，而为了保住项目，部分信息被有选择性地过滤掉，最终呈递给高层决策者的数据既不完整也不准确。
切尼的那句“没人能告诉我成本”，与其说是字面意思，不如说是对整个项目信息管理混乱状态的一个愤怒总结。
三十年法律战
A-6入侵者国家安全杂志照片。图片由Jack Buckby拍摄，摄于2025年9月18日
项目取消只是噩梦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五角大楼要求承包商退还约20亿美元，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和通用动力则反诉政府违约。这场官司在联邦法院拖了将近十年，1998年一位法官作出了39亿美元的判决，支持两家承包商。此后案件继续上诉，一路打到美国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最终裁定，政府须退还向承包商支付的款项，但整个法律拉锯战前后历时超过三十年，直至2014年前后才以和解方式基本落幕，和解金额超过四亿美元。
一个从未飞上天空的飞机项目，在地面上造成的法律和财务损失，远远超过了任何一次实际的战斗损失。
它的遗产：教训与回响
A-6入侵者国家安全杂志照片。拍摄于2025年9月18日
A-12项目的失败在五角大楼采购史上留下了持久的阴影，也直接影响了此后数十年美国海军航空力量的规模和结构。
南犹他大学学者大卫·克里斯滕森在案例研究中将A-12定性为“对失败项目的承诺升级”的经典案例，也就是说，越是明显要失败的项目，参与各方出于各自利益越是拼命掩盖问题、继续推进，直到整个系统崩溃为止。这种机制不是A-12独有的，但A-12把它展示得格外彻底。
今天回头看，A-12所追求的技术方向本身并没有错。隐身、航母舰载、深度打击，这些需求在今天依然存在，并通过其他平台以其他方式得到了延续。美国海军最终在21世纪以MQ-25无人加油机和下一代隐身攻击机的形式，继续追逐着当年A-12试图实现的部分愿景。
但那1258架“飞行多力多滋”，永远只停留在了纸面上。
它留给后来者的不只是50亿美元的账单，还有一个关于信息透明、成本控制和机构诚实的沉重教训，这个教训在此后每一个大型国防采购项目中都被反复援引，却并不总是被真正吸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