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席亚洲】

本周是俄乌战争的第201周，美伊战争的第一周。

一周前，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空袭行动突然开始，第一波空袭的目标就包括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以及一众高级官员。

一些人认为哈梅内伊的“殉道”意味着伊朗即将崩溃，这里面显然包括特朗普。

但这些人显然没有如愿，伊朗的反击行动随后开始，且将目标指向波斯湾对面的海湾合作委员会各国境内的美军基地和与美国有关的设施。

不论如何，伊朗没有崩溃，而且伊朗的反击行动力度也没有迅速衰减；相反，美国开始向伊朗增兵，本周末传出即将派遣第三艘航空母舰的消息。同时，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商船的袭击，也导致该海峡被事实上封锁，国际市场正在出现动荡。战争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这里说个有意思的事情。

2022年2月24日当天，北约国家，包括美国、德国在内，对俄乌形势的评估都认为，乌克兰军队会在一周内被击败，俄罗斯很可能会控制乌克兰全境。

美军当时在乌克兰的布局实际上是以乌克兰被俄罗斯迅速占领、乌军全面溃散为基础的，所以他们采取的手段不是向乌克兰提供先进武器装备，而是通过各种办法直接援助乌克兰各路右翼民团，提供的武器主要就是各种轻武器，以及“标枪”“毒刺”这类单兵导弹，等等。

这实际上是为了应对乌克兰被俄罗斯迅速占领后，乌军总体上如同当年伊拉克军队一样溃散，民间一夜之间出现大批溃散军人，而俄罗斯扶持的乌克兰新政府一定是处于无力状态，这些右翼民团就可以在乌克兰境内遍地开花，开展游击战，让俄国尝尝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受的苦。

所以战争刚爆发时，美国和欧洲对来求援的泽连斯基政府的外交官，表现得极度冷漠，基本上他们认为这个政权已经是“期货死人”了。

至于后来，到底是美方高估了俄国，还是低估了乌克兰，这个事情咱们不好说。

其实我们国内对乌克兰冲突形势的评估也是认为俄国能“速通”乌克兰，这当然也是考虑到当年俄国速通克里米亚，以及2014年干涉乌东内战时那几个集合俄国全军精髓的“合成旅”给我们的观察戴上了滤镜。

当然后来这个滤镜破碎了，但回头看，其实我个人在俄乌战前评述俄军坦克两项时就说过不能以俄军在乌东的表现推及俄军全军，战争规模越大意味着俄军现代化技术能力越稀疏，就越不利。

但尽管如此，在评估2022年战况时仍不可避免地高估俄军。

反之，这次国内对伊朗的能力可能也有低估，大家知道国内一些智库也是有特定背景的，他们的评估基本代表国内相关领域的认知。我看了一下国内相关智库的公开评估，比如推断伊朗导弹的枯竭点大概是在14天内，但评估的前提是美国能够保持开战初期对伊朗导弹发射系统猎杀的效率。当然，评估也提到美国的反导系统生产能力距离完全抵挡伊朗导弹袭击——从生产效率上来说，起码需要提高上百倍才有可能。所以评估结论就是战争的第二周才是关键时刻，如果伊朗在14天后仍能继续发射导弹，那么美国针对伊朗导弹的打击基本可以说是失败了。

相较之下，还有其他一些评估对伊朗的看法更悲观，其中也不乏认为一周内、甚至4天内，伊朗的反击能力就会耗尽。现在，这个评估显然落空了，就和当初认为俄军能够在一周内速通乌克兰（这里说的速通是指乌军遭到系统性溃败、大面积放弃抵抗）的看法一样。

而美军自己的评估其实也在调整，从最初特朗普说一周内解决问题，到后来迅速改为4周到6周，再后来认为起码要14周，并且增派第三艘航空母舰；甚至特朗普还说出了“要打多久就打多久”的言论。

这表明，排除国内智库基于开源数据对伊朗生产能力、美国打击效率做的算术题，还是我们此前认为对伊朗开战不是理性行为的估计比较能说明问题。

一个很基础的因素，是伊朗的国家体系、军事力量、行政能力仍然完整，如果要通过空中打击破坏掉这些，那么所需的打击力度必须比现在翻上很多倍、可能上百倍。

从目前美军对伊朗打击的目标来看，最初几天的袭击集中在对伊朗的政要实施空中刺杀，对伊朗的海、空基地进行破坏，猎杀伊朗防空系统、导弹发射车，摧毁伊朗导弹工业等方面。但随后攻击目标重点开始放在对伊朗军事力量、甚至全国各地的警察局、派出所、巴斯基民兵的指挥部进行攻击，甚至在周末前传出消息称美军开始使用B-52用无制导炸弹进行地毯式轰炸。

我曾在开战前就说过B-52的地毯式轰炸会是一个观察点，这表面美军搞不定了，要开始尝试蛮力破局。可以说，一旦到了用B-52进行地毯式轰炸，而伊朗仍未出现动摇，那么美军就很难轻易收场了。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关键的观察点？是因为当初美国轰炸南联盟时，美军就是发现对南联盟的轰炸行动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南军地面部队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因此开始使用B-52进行轰炸，当时吹嘘地毯式轰炸炸死了几千南联盟军队，当然后来发现是纯属浪费弹药的表演。

年轻的朋友可能已经不能理解为什么刘慈欣在《全频带阻塞》里要专门写一段美军用B-52对中关村进行地毯式轰炸，其实这本书的创作背景就是1999年的空袭南联盟。美军用B-52进行地毯式轰炸的报道实在是过于反直觉，毕竟空袭南联盟号称精确制导弹药使用率达到了99%，比海湾战争大幅提高，但B-52地毯式轰炸让人仿佛一夜回到越南战争，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时空回溯”感。

对伊朗进行地毯式轰炸能取得什么好的效果吗？显然也很难。针对地面作战部队的空袭需要在地面发生作战的环境下， 对行军或者固定阵地坚守的部队进行轰炸，才能取得最大的效果。而对于那些分散，采取隐蔽措施的地面部队，地毯式轰炸效果不佳，针对这样的目标需要长时间的情报搜集工作， 然后大规模同时发射精确弹药进行杀伤，效果才是最好的，而且也仅有第一波袭击——大概是战争开始后的最初1小时内，最为有效——这个评估结论也就是大家经常看到的对统一战争最后一役的开场方式猜测的依据。

其实这就像以前炮兵作战得出的结论，大规模炮击只有最初的5分钟是有效的，后面完全是浪费弹药，所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很少有那种持续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周的大规模炮击了。

所以，美国对伊朗的第一击打击强度远远不够，并且针对的目标也完全不对路，后面的添油战术，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了。

可以说，今天的伊朗，某种程度上就像美国评估中的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这里要强调，是“美国评估中的中国”，而不是真的中国。其特点是军事力量大部分是前现代化的，基于冷战中前期的武器装备组建起来的规模庞大的地面力量，现代化武器装备数量十分稀少，且技术上也只能说比他们大部分的老式装备好那么一点，海空力量技术落后。

但现在，美国还在沾沾自喜公布击毁伊朗红旗-2导弹的视频，就证明大量老式武器还是有用——至少只要仍有抵抗意志，这些武器就有威胁，美军无法对它们放任不管，这就吸引了美军的注意力，并为少量现代化武器发挥作用创造了机会。

并且，这次科威特误击美军飞机，也可能是伊朗空军决死出击导致的。这让我想起了很多老故事，歼-6、歼-7为苏-27吸引敌机注意力的“虎带狼群”战术，24架歼-6向4架F-16发起死亡冲击的作战计划，全驱逐舰支队以舰为盾护送“现代”级向航母发射反舰导弹的设想……这些属于上世纪90年代的记忆突然击中了我，让我不禁热泪盈眶。

事实证明，在高科技战场上，人的作用仍然不可忽视，战争从来不是技术竞赛，而是人的对抗。上世纪50年代苏联教官在培训我军鱼雷艇部队时，面对已经被技术名词搞晕了的解放军海军战士，说了一句：“说到底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于我们鱼雷艇兵来说，勇敢精神和不怕牺牲的意志才是我们最重要的武器。”技术水平可以提高，知识技能可以学习，但意志和精神垮了，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在美国的评估当中，可能会把德黑兰中产市民当作伊朗民众的一般画像——这可能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他们以为伊朗民众是“苦伊斯兰共和国久矣”，恨不得和伊朗政府“与汝皆亡”，所以只要摧毁一些象征性的地标，炸死一些关键官员，然后炸掉“镇压民众”的基层政权机关，比如派出所，警察局，就能引发伊朗社会动荡，一夜之间遍地烽火，各路大军举旗造反。

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错误了，伊朗民众虽然对伊朗政府的各种政策有所不满，但远没有到美国人期望的那种程度。在文化上，这几天也有不少人指出，他们对于“殉道”、舍生取义这类事情的看法可能也不都是“德黑兰中产市民”的看法，所以美国对伊朗象征性地标和关键官员的袭击反而造成外来压力促进内部团结的典型事例。

也有不少观察指出，在此前的袭击和这次袭击中，美军和以色列对伊朗国防军的轰炸袭击相对较少，主要打击目标是革命卫队和巴斯基民兵、警察、政府机关。这样的打击重点当然包藏祸心，希望在伊朗复制当年在利比亚的一幕，一夜之间内战烽火遍地。

这也是打错了算盘，伊朗国防军和革命卫队的矛盾，我们之前也说过，他们之间矛盾确实存在，但更多是类似旧日本海陆之争；要是按照美国人如今对伊朗的理解去套二战，那就相当于你指望给今村均的运输船一发鱼雷，上面搭载的陆军就跳起来把海军都杀了，开着日本军舰来向美国投降？

这从一开始就是想错了，在巨大的外来压力之下， 伊朗内部的裂痕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回顾当年的海湾战争及后来的伊拉克战争，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达成让伊拉克军队纷纷向美军投降，甚至在美军进攻巴格达时纷纷让开道路放下武器？

是因为海湾战争中70万大军被美国人给干碎了。这个事情不仅震撼了世界，对伊拉克军队、国家、民众的震撼更大。要知道在刚刚过去没多久的两伊战争中，美国还是伊拉克的幕后支持者呢，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最凶残的敌人了呢？当时伊拉克人认为他们打科威特是收复故土，怎么突然间就联合国都支持打他们了呢？怎么突然国际社会就不讲理了呢？对伊拉克人来说，这一切无法理解，这冲击无法缓解，他们的精神意志垮了，后面就是一群人为了各自的生存和利益算计了。

或许对于任何一个新生的国家来说，总要通过一场“立国之战”来建立这种精神和意志，这场战争一定得是正面挑战一个世界主要强权，当然也可以是几个，而这场战争往往对这个国家会有极强的塑造作用。加里波利登陆对土耳其来说是他们的立国之战，凯末尔从此一战成名，成为现代土耳其国父。朝鲜战争我们横扫十六国联军，什么八国联军，现在十六国联军咱们不也给他干了吗？从此，西方殖民者在东方海岸线架起几门大炮就能征服一个国家的日子一去不返。

当然，现实世界中，事情总会有一些吊诡之处。比如对印度来说，中印战争其实是他们的立国之战，虽然战场上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们可以靠中国撤军来强行构建一个印度胜利的叙事。但对于伊拉克，海湾战争的惨败彻底打垮了他们的精神脊梁；而中东地区就是这样，一旦大家没有了冲劲、奔头，马上就会回到部落时代，还谈什么国家民族精神的塑造，还谈什么梦想，剩下的只是蝇营狗苟。

对伊朗来说，两伊战争是他们的立国之之战。在伊朗的视角中，他们作为一个新生政权，挫败了美国支持下的新兴军事强国伊拉克的入侵，然后输出革命风生水起。

但立国之战的效果总有时间限制，当年毛主席说打印度一仗要管五十年，其实很准确，21世纪后，印度开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需要重新进行一下“教育”。而对伊朗来说，几十年前的立国之战也管不到今天了，如今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这场战争，如果伊朗能挺过去，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新的立国之战。虽然今天的美国谈不上如日中天，但起码也是余威犹在，其军事实力对伊朗具备压倒性优势，在这种前提下只要伊朗能拖到美国人不得不谈判，拖到美国人放弃一举消灭伊斯兰共和国的企图，就是胜利。

我觉得伊朗是有希望的，至少开战的第一周，我们看到的不是伊朗在美国军事打击下分崩离析，崩解成一地碎片，而是拿起武器进行反抗。即使他们的反击很难说有计划有条理，但确实已部分超出了外界的预估。前面我们也说了，对伊朗的评估指出，14天会是一个观察点，也就是第二周，到那时如果伊朗的反击力度能够维持，战争就很可能被拖入长期化，美国不得不抽调更多军力到伊朗添油，那么这场战争将有更多变数。

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美军可能不得不发起地面作战，派陆战队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周边一小片地区，以强行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海运似乎是一个小规模又有实际可能的行动。一旦到了这个程度，事情恐怕会进一步失控，这场战争的影响会超出所有人的事先估计，它将不仅仅是中东的问题，还会影响到全世界局势的演变。

也许，美军在伊朗开启地面作战，就真的会达到“天与不取，必受其害”的某个判断点，那时或许就有更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