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治下，中國“走線客”面臨痛苦抉擇

ALICIA CHEN

2025年8月4日

韓立華（音）說，本就不穩定的新生活籠罩在恐懼之下，也迫使許多人不得不思考一個艱難的問題：美國是否真能改善他們的處境。 Gabriela Bhaskar/The New York Times

自6月大規模移民抓捕行動席捲洛杉磯以來，46歲的韓立華（音）大部分時間都足不出戶，他放棄了亞馬遜送貨員的工作，躲在自己的公寓裡不停地刷社交媒體，關注着周圍是否有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出沒的消息。

2022年，曾負責一份獨立學生報刊並在高中教語文的韓立華逃離中國。他穿越哥倫比亞與巴拿馬邊境危險的達連隘口，於2023年初非法越過美國南部邊境。

眼下，隨着特朗普政府展開大規模的移民打擊行動，他跟許多華人移民都感到本就不穩定的新生活籠罩在恐懼之下，這也迫使他們不得不思考一個艱難的問題：在逃離了一個專制政府之後，美國是否真能為他們提供更好的處境。

“每個人都很害怕，”韓立華說。“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美國。”

根據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的數據，自2023年1月中國在新冠疫情封鎖後重新開放邊境以來，超過6.3萬名像韓立華這樣的中國公民逃離，並未經授權穿越美墨邊境，成為繼委內瑞拉、海地和厄瓜多爾移民之後的第四大群體。然而在特朗普的政策下，南部邊境非法越境人數驟降，6月逮捕量僅6000人次，創數十年未見的低點。

這些中國移民中的多數是為了逃避嚴格的審查制度、日益加劇的政治壓迫或者新冠清零政策——該政策時常導致整座城市封鎖數周甚至數月，民眾被困家中難以獲取食物、醫療資源和工作機會。公開反對這些政策的人可能面臨騷擾或拘留。但隨着特朗普政府加大移民執法力度，許多像韓立華這樣的中國移民正面臨從未設想過的抉擇：是留下還是離開？

洛杉磯的華人移民律師黃笑生表示，自5月特朗普政府設定每天至少逮捕3000人的目標以來，形勢變得“嚴峻得多”。他說，保釋現在幾乎不可能了。

他還說，數十個ICE抓人的視頻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傳播，加劇了這個群體的恐懼。

黃笑生說，一些華人移民“正在考慮備選方案”，“他們考慮去加拿大或其他國家，甚至回國。”

在特朗普政府執政期間，華人移民並非是唯一感到強烈恐懼的群體。ICE加大了在全美各地搜捕所有國籍非法移民的行動，在舊金山、紐約和洛杉磯等大城市發起突查。拘捕行動席捲了餐館、法院和其他公共場所。

過去六個月裡，美國政府還將一些非法移民遣送至同意接收他們的第三國，包括巴拿馬、哥斯達黎加和薩爾瓦多。

移民律師表示，如果中國移民被美國驅逐出境，可能面臨中國政府的刑事檢控，但那些自願回國的人可能只會被罰款。

一年多以前，拜登總統安排了自2018年以來首趟飛往中國的遣返航班。中國通常不接受遣返航班，但它在6月再次允許特朗普政府將122名中國公民遣返回國。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今年1月表示：“中國政府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非法移民活動。”中國外交部還稱，已就遣返事宜與美國開展合作。

最近，中國社交媒體上的熱議話題包括“該不該回國”以及“誰已回國”等。離開中國的用戶經常討論當初決定的利弊。他們曾經討論過“潤學”（指如何在疫情封鎖期間離開中國）。現在，他們討論“逆向潤學”，或者歸國攻略。

專家指出，儘管網上討論熱烈，但自願回去的人數似乎很少。考慮到中國經濟疲軟、青年失業率飆升，以及持續驅使人們流向海外的令人窒息的審查制度，再加上回國可能面臨的法律後果，專家預測，未來回國人數也不太可能增加。

移民律師陳闖創在加州蒙特利公園市的辦公室。 Gabriela Bhaskar/The New York Times

2023年抵美的徐峰（音）表示，他有兩位朋友已返回中國，但他自己希望留下。

來美後，他輾轉於按摩店、餐館打工，如今在紐約華人聚居區法拉盛一家超市工作。33歲的徐峰下班後堅持每周上九小時的英語課。他還表示，自己在等待政治庇護期間努力工作、遵紀守法並依法納稅。

“我相信美國需要我們這樣的勞動力，”他說。但如果逮捕行動繼續針對他這樣的人，“我寧願去其他國家或者回國。”

徐峰提到的那兩位朋友向《紐約時報》證實他們已返回中國，但回絕了採訪請求。兩人都支付了1000元人民幣的罰款，其中一人的護照被沒收。

“實際回國的客戶非常少，”洛杉磯的移民律師陳闖創說。“而且他們回國後常常感到後悔。”

陳闖創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Gabriela Bhaskar/The New York Times

陳闖創的辦公室位於加州“丁胖子廣場”，是部分穿越美墨邊境的中國無證移民的第一站。他補充說，中國對非法越境的定義寬泛，因此未經授權進入美國可能會面臨刑事指控。他的一位客戶的親屬去年底被遣返回國後獲刑。

特朗普政府持續敦促他們回國，表示“幾乎每天”都有被遣送回國的非法移民。

儘管受到威脅，一些人仍在努力保持希望。

“我無法左右國家政策，”28歲的沈偉豪說。他說自己在上海參加抗議活動被捕後逃離中國。“我只專注於自己能掌控的事。”

沈偉豪現居紐約，他已經報名參加飛行訓練，希望有朝一日能當上飛行員。

對於韓立華來說，回國不是一個可行的選項。

他說，自2016年皈依基督教以來，所在教會就持續遭受騷擾、監視，並接到政府終止活動的命令。即使在他出國後，當局仍持續盤問他在國內的父母兄弟。

“我回不去了，”韓立華說，“如果回去，很可能會被抓進監獄。”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