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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500個無人善後的死亡現場 zt
送交者:  2025年04月04日20:03:32 於 [世界軍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在1500個無人善後的死亡現場



文丨王思思

編輯丨杜雯雯

大多數時候,我們在清明節談論的死亡與悼念相連,關乎親密的家人、尊敬的長者或思念的朋友。

今天這個故事,則與1500餘位陌生人無人善後的離世有關。過去近10年,台灣首位特殊清潔員盧致宏,親眼目睹並處理了這些死亡現場。

許多逝者是被社會所遺忘的人,生前深居簡出,活得猶如空氣,死後只以散發出的氣味宣示自己的存在。

除臭、清血跡、滅蟲卵,盧致宏用一把刮刀和一罐除臭噴霧,將污濁的“死亡之屋”恢復成“活人能居住的模樣”,為沉默的死者保留了最後的體面與尊嚴。

當獨居與老齡化浪潮襲來的當下,我們該如何安放那些在社會角落被遺忘的生命?又能否在人人都會走向的終點做好預備?

從盧致宏寶貴的一手經驗里,我們或許能窺見“孤獨死”的現實樣貌,也能找到亡者生前曾努力活着的一些證明。

1500種死亡

推開房門,盧致宏儘可能地憋氣。儘管戴有防毒面罩,一股濃重而腥甜的屍臭還是順着鼻腔湧入了喉嚨,他不得不噴灑藥劑來遮蓋味道。

身上的防護服,讓盧致宏走起路來稍顯笨拙,當他緩緩靠近臥室,屋內的小飛蟲受到驚擾,直接撞向他的臉部和身體。

這幾乎是在每一個死亡現場,盧致宏循環往復經歷的畫面,他已經見怪不怪。早前,他帶過一個實習生,剛到現場就逃跑了,盧致宏追到樓下才發現,實習生止不住地在乾嘔。

工作時,盧致宏的大腦總是“一片空白”。他需要儘快把活兒幹完,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願想,因為“臭永遠都是臭,髒永遠都是髒,噁心永遠都是噁心,不會因為你工作久了就改變了”。

盧致宏在清潔現場

盧致宏在清潔現場

去年底,三室一廳的房子裡,一位七旬獨居老人在家中過世多日後,血水滲透到樓下的天花板。老人生前有囤積症,廁所用過的紙巾和撿來的雜物堆滿了屋子,“大概有十幾二十年的量”。

清理乾淨需要一周的時間。臥室地板上依稀可見殘留的身體組織,盧致宏得用刮刀一寸寸鏟掉,通過大致輪廓,他能推斷出老人去世時的躺臥姿勢。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清理掉那些混合着排泄物的血水和爬行的蛆蟲。

沉迷累積舊物的逝者,盧致宏在台灣“一年大概能見到一二十例”。他們多以撿垃圾為主,“什麼籃球框、網球拍,在他們看來都是寶貝。”最讓他觸目驚心的一次,有位老人家裡疊放了數百個沒有清洗過的便當盒,爬滿了蟑螂和螞蟻。

在老齡化問題凸顯的台灣,“孤獨死”這個源自日本的名詞並不陌生,指的是獨居者鮮少與家人和外界互動,最終因病、意外或自殺身亡多日後,才被發現的事件。

在盧致宏經手的死亡清潔現場中,“孤獨死”占據七八成的比重;而年齡分布上,“孤獨死”的老年人與年輕人的比例,幾乎是對半分。

比如30歲出頭的陳秋艷。她是一位單親媽媽,跟前夫離婚後,被一位交往的男性騙光積蓄,還欠下債務。絕望之下,陳秋艷在台北的出租屋裡服毒自殺身亡。

那套兩室一廳的屋內,簡單陳列着日用家電,桌上散落着藥物,客廳一角則放有大量的兒童玩具。盧致宏的清理工作進行到一半,他留意到牆壁上的小卡片,是一個小朋友的字跡,上面歪歪扭扭地寫道:可以陪我一起長大嗎?媽媽我愛你。

同樣身為單親爸爸的盧致宏,看到文字時心臟猶如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卡片最終被歸為“珍貴物品”,轉交給了陳秋艷親屬。至今,盧致宏依然為之唏噓,“她到底面臨着多大的絕望,才會願意拋下孩子走上這條路?”

逝者家中翻出的藥物

逝者家中翻出的藥物

中壯年“孤獨死”逝者在台灣並不少見。幾年前,50多歲的計程車司機張德明,帶着妻子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在出租屋燒炭自殺。

盧致宏趕到時,門已被撬開,窗戶依舊是被膠帶封死的狀態。不到十坪米(約30平方米)的套房,門邊散落着遺體接運人員丟棄的手套、鞋套及裹屍袋。再往裡看,地板的角落處赫然放着一個裝有炭灰的鐵鍋。

做出這個決定的數月前,張德明曾向房東提出“拖欠一陣子租金”,等車賣掉後再補上。聽到這句話時,房東隱隱覺得不對勁,但還是應允下來,囑咐他不要輕易賣掉生財工具。張德明很快賣掉車,繳清了房租,之後,他帶着全家人踏上了死亡之旅。

在那個現場,盧致宏翻出了數張欠條、賬單與法律文書,這或許便是讓張德明一家走上絕路的原因。

和盧致宏一起共事過的志願者林正尉,總結了死亡現場的一些人群共性:上了年紀的老人,多數會在洗澡或起床時,倒在浴缸或臥室;底層男性家裡較為常見的是空酒瓶,白酒、藥酒、米酒……種類多樣,有時,他們還會往裡面撒尿。

也有一些特別的。林正尉還記得一個混合了屍臭、排泄物、醃菜等各種奇怪氣味的現場,逝者是一位60歲左右的女人,興許是愛吃醃菜,家裡堆滿了一瓮一瓮的菜,“大約有三五十瓮”。

年復一年的清潔工作越發讓盧致宏感覺到,死亡對於某些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個結果。而在走向毀滅之前,他們已經歷經了太多未被看到的垂死掙扎,“到最後,他們的心已經死了,只是在等待這一天(死亡)的來臨。”

“比電視劇還扯”

對那些與外界聯絡甚少的獨居者來說,房東或許是每個月最關心自己的那個人——因為要定時催收房租。

這些年,找到盧致宏的委託人,最多的就是房東。最忙的時候,一天能接三四個。

尤其在台北,聚集着各行業的打工者,許多人沒有能力買下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只能住在廉價出租屋。頂樓的房東為了多賺出租費,會在屋頂加蓋一層鐵皮房,一個月大概收取6600台幣(約1500元人民幣)。夏天熱的時候,氣溫達到近四十度,“只要人死在裡面,一兩天味道就全部出來了。”

盧致宏去過一個蝸居亡者的現場。那棟樓的一層,被當作辦公室對外出租,走上沒有扶手的步梯到二樓,是四個用夾板隔開的房間,牆上還張貼着租房廣告:每月3500台幣(700多人民幣)。“真便宜。”盧致宏嘀咕,這是他十多年前讀書時的房租價格。

儘管早有預期,他還是被接下來眼前那個狹小的空間所震撼。推開房門後,約1坪米(約3平方米)的隔間被單人床、落地扇、零碎物件填滿。死者29歲。盧致宏想象着那個“如同待在蝸牛殼”里的租戶,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在逼仄的空間內,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盧致宏和同事穿着防護服進入現場

盧致宏和同事穿着防護服進入現場

那些不被珍視的人生,在死亡來臨時,只是再一次被印證。比如孫哲的消失。這位40歲的單身未婚男性去世兩個月後,房東成為第一個看到他的人。

生前,他像個與世隔絕的隱者,沒有朋友,只定期把賺來的錢寄回家中。在台灣鄉下,父母靠社會救助生活,他們的另一項經濟來源,是兒子的收入。

患上抑鬱症後,孫哲辭了職。但父母開口要錢,孫哲只能重尋工作。可工作越做越辛苦,待遇越來越差,他的精神疾病也愈發嚴重。盧致宏在現場挖掘到的信息是,孫哲很長一段時間內,處在工作、失業、就業反覆折騰的循環里,“能變賣的全變賣了”。終於熬不住的時候,他選擇了自殺。

清理現場那天,孫哲的父母也在。盧致宏找到一個被揉皺了的紙團,是手寫的遺書。他把紙團鋪平遞給孫哲父母。對方看過之後丟到了一邊,“這個東西一點用都沒有,要找錢,找房契、地契、房產證。”

盧致宏一直想不明白,對方的父母為什麼那麼冷血,“他兒子失業很久了,因為錢被逼上了絕路。他的父母卻一開始就要我們把錢給找出來。”可一切都實實在在發生了,盧致宏覺得,“現實比電視劇還扯。”

《人生清潔員》劇照

《人生清潔員》劇照

每次的入戶清潔中,盧致宏會伴隨着做遺物整理的工作,他會特意搜集逝者遺留下來的文件資料,以及留給家人的物品或遺言。

不同於影視劇中的橋段,盧致宏即使能找到逝者的遺言,通常不會是在桌面或其他顯眼的地方。一次,他在整理一位逝者的書架時,從一個筆記本中翻到了留給家屬的遺書。而更常見的情況是,逝者不會留下任何“交待”。

也有家屬會當着盧致宏的面,談論財產要如何分割。他不會做任何干涉,只是靜靜做着手頭的事,但聽着那些吵鬧的的爭執,盧致宏內心會升騰出很深的絕望。在見過的冷漠與狗血現實足夠多後,盧致宏認為,所謂血緣,不過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一個關係證明”,再沒有更多的意義。

志願者林正尉受到衝擊最大的一次,是入戶台北中正紀念堂附近的眷村區,給一位老兵家裡做清潔。

整理遺物時,林正尉發現了許多1960年代的軍方證件。老人的身份是一名國民黨老兵,1949年之後“退來了台灣”。

“太珍貴了,這代表了老人一生的榮耀,也是能證明他身份的一些東西。”林正尉把所有證件收拾好,拿給老人家屬。但得到的只有一句:“都丟掉,反正都是垃圾。”

林正尉想象着老人的一生,“他可能一輩子就是個軍人,從大陸撤退到這裡,養育一大家子。”僅僅是兒子的一句話,一個人一生的痕跡都被抹除掉了。

做志願者的一年裡,林正尉共參與了67場清潔,見識了太多“人性的赤裸”。逝者親屬間,大多都會因財產問題產生口角和糾葛。相對和諧的畫面,不是沒有,但在林正尉的印象中,只看到過“不到3場”。

林正尉最大的哀傷正在於此。“有時清理到一半,他們的故事就會不見。”他談起人一生會有的兩次死亡,一次是肉體的消亡,另一次,是被記憶淘汰的死亡。

“原來大家只看重錢,而不在意那些故事和經歷。這個人的生命曾經是什麼樣子,他們是你的爸爸或媽媽,都不重要。”

不被歡迎的“死亡天使”

20年前的台灣,死亡還是一個敏感話題。人們通常因“晦氣”,對此避而不談。也是最近十多年,盧致宏這樣的特殊清潔員及遺體整容師等職業,頻繁出現在台灣公眾視野,“死亡,開始變得可以被談論。”

盧致宏創辦的“攸歆特殊清理”,是台灣第一家清理孤獨死現場的公司,服務項目包含生前整理、遺物整理、特殊清掃和垃圾屋清理,範圍囊括全台灣的所有城市與鄉鎮。

採訪時,他不願直接聊具體報價範疇,某種程度上這算是“行業機密”,只表示,報價多與少,通常要考慮委託人的距離遠近、房屋面積大小、污染源的擴散程度、異味嚴重程度等,就連委託人家住幾層,有沒有電梯也要評估在內。

比如運送垃圾的中小型卡車,一趟要差不多5000元人民幣。上個月,盧致宏處理過一個清潔現場,用了10輛車運垃圾——這意味着即便不計算其他費用,光是垃圾清運,委託人就花了5萬人民幣。

團隊裡現在一共14人,大多來自底層,有的還是聾啞人和抑鬱症患者。這些年,成員們進進出出,他也早已習慣這份工作的較大流動性。

盧致宏和他的團隊

盧致宏和他的團隊

與人談錢,在每個環節都不容易,尤其是和房東的溝通。直到現在,接到的每一通電話里,對方都要不斷殺價。有些人甚至在聽到清潔費用後,大罵他“土匪”,“趁火打劫”。

最讓盧致宏感到為難的,是有時不知道該如何收費。他有遇到一種情況,委託人是一個8歲孩子的鄰居。父親在家中過世後,讀國小的兒子整天在家裡哭。一開始沒人在意,以為是調皮的孩子“正在被教育”。

那次的費用,盧致宏不知該向誰開口,“這不是鄰居的問題,我們不能跟鄰居收費,可是孩子還小,更不可能跟他收費。”最後,他只象徵性地向鄰居收取了一點錢。

面對孤苦的老人同樣如此,“我們可能整場做完只收個1000塊台幣,大概200塊人民幣這樣子。”林正尉也清楚做特殊清潔的處境,“這種委託都是賠錢的”。

某種程度上,特殊清潔員還承載着紓解逝者家屬悲慟的任務。通過清理現場的遺留物,判斷逝者死亡前的狀況,他們能更好地幫助家屬探尋一些答案,乃至送出一絲慰藉。

盧致宏曾去到一位因心肌梗死去世的父親家中。老人六七十歲,住在台北的鄉村,兒女均在城市打拼。父親離世倉促,三個孩子沒能守在跟前,為這一點,他們心存愧疚,各自抱怨着“後悔”。

不願看他們沉湎在自責中,盧致宏突然打了個岔。“你們來看,這是你們幾歲時畫的?爸爸有幫你們收好。”一些彩色的風景畫裡,有黃色的太陽,灰色的木屋……翻閱着兒時的畫作,大女兒和二女兒從當前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她們感慨“爸爸有心”,並一起討論着,哪張畫出自自己之手,當時自己幾歲。

同在現場的林正尉,也目睹了那一幕,“其實做我們這一行,有一個哲學觀或價值觀,就是要讓活着的人繼續好好活着。”

林正尉原本從事藝術工作,是一名策展人。經歷了全球新冠肺炎時期的無常後,他於2023年加入了盧致宏的團隊。

林正尉還記得第一次去現場前的慌張。逝者是一位50多歲的美國人,在出租屋辦公突發疾病,被發現時已亡故多日。幸運的是,在他入戶前,盧致宏基本上做完了污染源的清理。“當時味道已經很少,但還是會有一些蛆蟲從水泥地的縫隙跑出來。”林正尉只需要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來練習上手。

儘管如此,初期的他還是有些難以適應。工作時,林正尉總是想象着這些“孤獨死”的逝者,而自己被關在密閉的小空間裡,一待就是一兩個小時,等同於陷入另外一種孤獨。“我們穿的衣服很笨重,蹲一個小時是很考驗耐力的。”

有時候,即使到了清潔現場,若發覺委託人高高在上的姿態,盧致宏也會帶着團隊離開,甚至會和客戶爆發爭吵,“不尊重我們,就沒有必要忍着,我們是付出身體健康去做這份工作的。”

入戶前的準備工作

入戶前的準備工作

每年夏天,都是特殊清潔員最辛苦的日子。擔心屍臭味會隨着空調水管排到室外,影響周邊居民的生活環境,他們從來不敢開冷氣。窗戶也要緊閉。有一次,林正尉剛進入現場幾分鐘,就熱到痙攣,“簡直比蒸籠還熱”。

他記得盧致宏有一回連續工作了兩三個小時,離開現場後,一脫下雨靴,汗水像雨水一樣從鞋口流出來。

但從業以來,特殊清潔員一直伴隨着被輕視或污名化的過程。有些人會把他們等同於“死亡天使”。偶爾,盧致宏工作的過程中,還會被逝者的同樓層鄰居跑來罵。

但盧致宏視自己為拼圖者的角色,清潔的過程,如同置身考古現場,通過挖掘屋主的所有物,得以讓對方的面貌輪廓變得醒目,以此拼湊出逝者過往的人生。有時細緻到對方做什麼工作,有什麼樣的飲食習慣,愛穿什麼風格的衣服,好似一個鮮活的人在和自己打照面。

“一個幫政府擦屁股的角色”

對盧致宏而言,與亡者打交道,他早有淵源。大學時,他就填報了生死系。父母聽說後,“氣得要死”。在父輩的價值觀里,那屬於鄙視鏈最下層。盧致宏卻一再讓他們失望。畢業前夕,他去殯儀館實習,做一些接運遺體的工作,之後轉正,成為一名正式員工。

等過了30歲,盧致宏看着很多殯儀相關科系的人出來做同樣的事情,尤其是後來台灣地區推出了所謂的證照制度,“幾乎都能拿到執業證”。這讓盧致宏產生一些危機感,認為它是個替代性很高的職業。

而特殊清潔,至少在當時的台灣,算是一個空白,“沒有人願意從事那樣的工作,那我可以做做看。”盧致宏一腳踏進了新的領域,開了公司。

即便台灣如今的特殊清潔領域,已有不少人的加入,但總體而言,人們會把它歸結為“家政服務”,“認為我們是很低廉很低級的工作”,且短期內,無法得到改善。

台灣一個殯儀從業者曾評價,特殊清潔,僅僅是把東西丟光而已。這句話讓盧致宏感到不快,“如果只是丟光東西,那找一些工人來做就好了,我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創業早期,盧致宏甚至幻想過,這份工作他要干一輩子,直到做不動為止。現在,他已經開始痛恨起自己的職業,“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才有生意可做,才能接到委託。如果因為案件委託量少到已經讓公司撐不下去,就代表是哪裡改善了。”

他想起周星馳在《武狀元蘇乞兒》中的一句台詞:如果你真的英明神武,使得國泰民安,鬼才願意當乞丐呢。

盧致宏展示素描繪製的現場

盧致宏展示素描繪製的現場

2000年,中國已正式進入老齡化社會。有研究預測,2030年獨居人口數量或將達到1.5億-2億人,獨居率或將超過30%。台灣地區的數據顯示,2023年,台灣一人戶家庭數量達到332萬戶,占總家庭戶數的36%。

曾做過相關議題研究的高雄餐旅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林玫君,歸納出“孤獨死”的七個可能成因:獨居比例攀升;終身未婚者增加;缺乏經濟來源;中年離婚率增加;個人特性;不健康余命延長;老老照護。

在台灣,當一位逝者被發現,且無人料理後事時,房東或社區會先打電話報警。之後,片區殯儀館把遺體接去,由法醫鑑定死因,開具死亡證明。後續的火化、安葬工作,也是由殯儀館承擔。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台灣有在做一些預防和延緩“孤獨死”的舉措。如一些流浪街頭的個案,會由非營利組織牽線搭橋,解決租房難的問題。林正尉解釋,“這些組織會幫忙做他們的擔保人,以組織的名義跟房東簽約,房東就不會害怕人突然跑了,交不了房租什麼的。”

除此之外,當地類似於大陸的社區、街道辦事處等政府部門,也會和做特殊清潔的團隊保持合作,爭取延緩部分人的死亡時間,降低“孤獨死”的可能性。

如發現某戶家庭有獨居者,且被定性為囤積房,里長(社區負責人)會邀請盧致宏幫忙做好住戶的清潔和整理工作。

“沒有人願意這樣子死。我們也沒有多麼偉大,也需要賺錢吃喝。”盧致宏說自己目前所扮演的是一個善後者與過渡者的角色,“說難聽點,是一個幫政府擦屁股的角色”。

就在清明節前幾天,盧致宏還接到西安某民間單位的講座邀請,分享他在台灣的經驗,“因為大陸現在空巢老人的問題很嚴重,他們單位想要了解台灣的情況,做一個教育培訓。”

逝者家中大件廢棄物需切割後拉運

逝者家中大件廢棄物需切割後拉運

林正尉參與過一次這樣的救助。那是一位90歲左右的貧困老人,家裡沒水沒電,垃圾堆滿房屋。社工每天送便當過去,老人默默接受,但面對大家提出的清潔建議,她一概拒絕。

“但她的生活實在太糟糕了。”林正尉記得,持續溝通了三個月後,社工把老人哄騙出去,這才給大家騰出了改造房間的空隙。

那次的現場,他們給老人換了新家具、家電,浴室里安裝上了無障礙扶手。等到傍晚老人進門時,看到用遙控器操控的日光燈和冰箱裡新鮮的食物,對着一屋子人露出了笑容,“她還告訴我們,已經好幾年沒吹過冷氣了。”

作為死亡的間接見證者,盧致宏對於“孤獨死”有着不同的理解。在他看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孤獨死”,一個重要的依據是:TA在生前是否孤獨。而兩者間的區別是,“有些人是享受孤單狀態的,它跟‘孤獨’不是一回事兒。”

“假如一個人自願選擇了享受獨居的生活,有天卻意外離世,這樣的死,不應該被叫作‘孤獨死’。反而是那些被社會所遺棄和遺忘的人的死,才是‘孤獨死’。”盧致宏說。

但面對真相是更難的。盧致宏的觀察是,可以預見未來會有大量的人在家中死亡,但“沒有人願意去提這個問題”。一個細微的體現是,有人在死去後,鄰居都不知道隔壁曾住了誰,“他們唯一有印象的是,TA已經死掉了。是男是女,他們那時候才知道。”

(陳秋艷、張德明、孫哲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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