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香港小販的離世，為何讓一座城動容？

2024年2月18日，農曆正月初九，年味依然濃烈，而在紹興上虞，很多人卻沉浸在深深的緬懷中，大家通過各種方式追思愛心人士張杰。

18日凌晨2時01分，第五屆全國道德模範候選人、浙江省愛鄉楷模、知名港胞張杰因心臟病突發在香港離世，享年95歲。

張杰人在香港，心繫家鄉 劉育平攝

張杰是誰？在富商雲集的香港，他可能默默無聞，但在家鄉上虞卻可謂家喻戶曉，而人們提起他的名字時，總是和那些學校，和那些孩子們緊緊相連。至少一半50歲以下的上虞人，都曾直接或間接地受到過他的幫助：或是拿着他設立的獎學金，完成了求學夢想；或是在出資建造的教學樓里上過課，做過實驗；或是使用過他贈送的教學、體育器材。雖然大多數人沒有見過他，但他卻陪伴着很多人的成長。

張杰“愛鄉楷模”榮譽證書 劉育平攝

18日上午，不少市民趕到上虞梁湖鎮華光居委的一幢老房子，獻上一朵鮮花，或鞠上一躬。1928年，張杰就出生於此。這幢老屋，與周圍的農家新居相比，略顯寒磣。不遠處，便是張杰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捐資建造的梁湖天香小學和張杰中學。幾十年過去了，校舍依然寬敞明亮，學生畢業了一茬又一茬，但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學校是一位在香港“睡地板的老闆爺爺”捐資建的。

幼年時，由於家境貧困，張杰小學尚未畢業就外出謀生，後輾轉來到香港，從剛開始做幫工到成為一家南貨店的夥計，一干就是20年。1978年，他在九龍一帶的街上租了一不足6平方米的樓道口，開起了零售鋪，做起賣蟹、賣粽子、賣茶葉蛋的小本生意，平日的生活省吃儉用。

張杰在香港加連威老道開設的小賣部，面積僅有6平方米。劉育平攝

張杰在香港尖沙咀加蓮威老道開的不足6平方米的雜貨鋪。劉育平攝

為掙錢，張杰全家日以繼夜裹粽子 劉育平攝

雖然在香港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張杰卻對家鄉助學情有獨鍾。

1979年，張杰捐給上虞中學一台價值3000元的彩電，這是他第一次為家鄉教育事業捐資。之後，每次回鄉，張杰都要去各個學校走走看看，發現有困難的學校，就出資建校舍、添設備。上世紀80年代，在上虞中學，張杰發現學校找不到一間像樣的實驗室，看不到一個像樣的圖書館，便慷慨解囊，先後為上虞中學捐建了教學樓、圖書館、宿舍樓，並捐贈了彩電、樂器、麵包車、吊扇等物資，上虞中學的面貌為之一新。同時，他還設立了1萬元的獎學基金。

1991年，張杰得知國家開展“希望工程”，他特地來到上虞的四明山區，走訪了當地的小學、中學，從校舍到食堂，從廁所到實驗室，他都看得仔細，了解到一些學校由於缺乏資金，危房一時難以翻建，張先生再次動情，一個資助老區、邊區山區學校的“希望工程”計劃在他的腦海形成了，他第一筆拿出100多萬元，興建了皂湖、覆厄兩所中學和梁湖、湖西兩所小學。接着他再次來到上虞最偏僻的陳溪鄉紅橋村，捐資20多萬元，捐資紅橋小學。

張杰曾榮獲“浙江愛鄉楷模”“上虞傑出鄉賢”等光榮稱號 劉盼攝

上虞師生在開展“學習張杰精神，爭做最美學子”活動 劉育平攝

張杰樂呵呵地與少先隊員合影 劉育平攝

上世紀90年代，張杰的捐資助學事跡，在《浙江日報》顯著位置多次報道。張杰曾經告訴記者，正是由於這艱難的謀生路引發並堅定了自己捐資興學的平生心願。說起為什麼要助學，張杰曾說：“中國之所以長期貧困落後，關鍵是教育落後，中國要富強，一定要把教育搞上去，但人口多，攤子大，光靠政府是不夠的，要全民來支持教育，捐資興學才行。”

40多年間，張杰共捐資1500萬元，建造了18幢張杰教學樓，32間教室和宿舍樓、圖書館，並設立200多萬元的教育基金資助困難學生。

張杰捐贈教育發展基金2000000元 劉育平攝

可就是這麼一位慷慨助學的港商，對自己和家人卻非常“吝嗇”。2005年張杰被全省民眾公選為“浙江驕傲”人物。在頒獎儀式上，張杰笑着說：“人家叫我老闆，其實我睡的是地板，吃的是豆瓣。”

1997年，記者曾應邀前往香港張杰家裡做客，發現他家30來平方米的一間房子被一隔為二，裡間是臥室，外間當客廳。碰上家裡來了客人，張杰就得打地鋪。張杰並非無力改善自己的住房條件，而是他把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錢都捐給了家鄉興教辦學。

張杰常說：“錢要花在正道上。”他的“正道”就是為家鄉的孩子們造學校。張杰遠遠算不上豪富大款，要實現自己平生的夙願，沒有別的辦法，唯有一個字——省。在香港，張杰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廉價衣衫，出門坐車，專揀沒有空調的公共汽車，就因為車票便宜。為了家鄉的孩子們，張杰對自己“摳”得近乎於苛刻。有一年，老人生了一場病。一次手術，花費了他已列入“捐資計劃”的一部分積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張杰翻來覆去睡不着：怎麼補上這個缺口呢？最後，這位有幾十年煙齡的“老煙民”硬是戒了煙。

對自己馬虎慣了的張杰，回鄉捐建學校卻十分講究。每次捐資建樓，張杰總是特別忙碌，選定校址、檢查質量、督促進度……樁樁件件都要勞心費神，還專門物色了一支建築隊承建新校舍。建張杰中學時，張杰又關心起廁所問題：“不能讓孩子們在臭烘烘的地方念書啊。”新建成的廁所果然亮堂又整潔。

時間久了，張杰的慷慨和“吝嗇”便在上虞出了名，大家也越來越敬佩這位熱心、可愛的老人。隨着年歲的增長，近幾年，張杰慢慢淡出了大家的視野，最近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是2023年8月，受上虞家鄉人民的委託，上虞鄉賢研究會會長陳秋強等前往香港祝賀張杰95歲大壽。

這是張杰第一次過生日。上世紀，子女們張羅着要給老爺子過七十壽誕，張杰把子女們準備給他過生日的5000元現金捐獻給了上虞中學購買圖書資料。

陳秋強記得，當時，張杰對大家說：“有人問我，長壽的秘訣是什麼？捨得！我把一生節衣縮食的鈔票都為家鄉捐資興學，我心裡很開心。長壽大概是老天對我的回報。”

“生命長度各有時限，生命寬度可廣如大海。亦如家鄉的曹娥江水川流不息，家鄉人民會永遠緬懷張老先生。”陳秋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