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民主和法治程度的衰落，會直接影響到美國股票和國債的長期價值。現在有足夠理由讓投資者開始擔心美國股票和債券市場。美國政治生態顯示出寡頭壟斷的跡象：政府和科技巨頭們的利益高度綁定——政府需要他們效忠，科技巨頭則需要政府在反壟斷問題上保護
美國的衰落是否值得擔心？
伍治堅，FT中文網 2025年3月4日
作為世界頭號強國，美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落。
有些朋友可能會問，美國股市市值世界第一，股票指數屢創歷史新高。美國公司依然在全世界橫行霸道，並且幾乎壟斷了人工智能、高能芯片這些前沿科技，你說的衰落從何而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筆者這裡所說的美國衰弱，關鍵在於其民主法治程度的衰落。
數據來源: Economist
舉例來說，上圖顯示了2010年至2024年間，一些發達國家（美國、德國、日本、英國、法國）的EIU民主指數全球歷史排名變化（EIU是什麼，我孤陋寡聞，不清楚。在網上搜索，感覺是指經濟學人智庫：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請教方家！——老高注）。美國的排名從2010年的18位下降到2024年的26位。實際上，美國是過去15年裡唯一一個出現如此明顯退步的發達國家。目前美國的民主指數排名已經落後於法國和日本。
數據來源: WJP Rule of Law
接下來，我們再來看一下自2010年以來WJP法治指數的全球排名變化（查WJP，為世界正義工程 World Justice Project。——老高注）。通過上面的圖表可以看到，西歐國家（法國、德國、英國）在前十名的排名相對穩定，但美國排名明顯下降，從2010年的19位（優於日本）下降至2024年的26位（落後於日本）。
一個國家的法治指數不斷下滑的話，是很讓人擔心的。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美國前總統拜登在卸任前，“預防性”赦免了他的一眾家人，在此前的2024年12月1日拜登也赦免了其子亨特·拜登所涉及的非法持槍和稅務犯罪。
如果一個國家的前總統，在卸任前特意特赦那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自己的血親），那麼就說明他對自己國家的法律制度沒有信心，他不相信自己國家的法院能夠保證正義，不相信自己的家人不會遭到政治迫害。如果一個國家的前總統都這麼想，那麼我們外國人有什麼理由去相信美國的法律制度，公平公正？一個國家的法制如果無法給人信心，無法讓人相信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麼長期來看這個國家就會缺乏競爭力。
在筆者看來，美國的民主和法治程度的衰落，會直接影響到美國股票和國債的長期價值。我們先來說國債。從本質上來講，政府債券就是一國政府向投資者寫下的欠條。任何一個人，或者機構想要向別人借錢，關鍵要憑藉自己的信用，也就是需要別人相信，你可以有借有還，有能力和意願償還利息和本金。
那麼對於一個政府來說，如何證明自己的信用呢？關鍵有這麼幾點：
首先，權力機構之間有互相制衡，而不是任何一個個人說了算。這種權力制衡非常重要，可以避免因為某個個人的決定而發生高風險的突變，比如發動戰爭。說穿了，投資者需要看到一個負責任的政府，這樣才敢放心借錢給它（也就是購買它發行的債券）。其次，該國的立法機構（國會）和司法機構（法院）能夠保持獨立性，而不是屈服於行政部門（白宮）的威懾，聽命於白宮去做出不負責任的決定，比如過度舉債而導致違約或者惡性通貨膨脹。所以說，如果一個國家的民主法治程度發生衰落，那麼債券投資者就應該提高警惕，密切關注其未來的動向。
接下來我們再來講股票。一個國家，如果想要一個長久健康的股市，需要滿足一個關鍵條件，那就是該國有一個行之有效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具體來講，她需要滿足以下條件：首先，市場是自由和公平的，沒有被某些一家獨大的壟斷者操控。其次，有高質量的法治水平，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不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第三，有一個健康的法律和文化環境來鼓勵創新，並給予創業者獎勵。第四、政府的稅收和監管政策對企業友好支持，而不是和企業競爭或者掠奪企業的資源。
目前美國的政治生態，顯示出寡頭壟斷的跡象。以科技巨頭（比如亞馬遜的貝索斯、特斯拉的馬斯克、蘋果的庫克等）為代表的億萬富翁群體，顯然掌握了超出其商業範圍的巨大影響力。特朗普政府和科技巨頭們的利益高度綁定，特朗普需要他們顯示效忠，並且在輿論控制、反對DEI等問題上和特朗普保持一致，而科技巨頭們則需要美國政府在反壟斷問題上保護這些巨頭，免受反壟斷法案的訴訟，破壞他們在自己優勢行業中的壟斷地位。這種情況有點類似於19世紀下半葉的“強盜大亨（Robber Baron）”年代：每一個行業都有富甲一方的大佬把持，通過殘酷的商業競爭和剝削來維持他們的壟斷地位，並產生了一大批富可敵國的強盜大亨：比如鋼鐵大王卡內基、鐵路大亨范德比爾特、石油大王洛克菲勒、金融大亨摩根等等。毫不誇張的說，當今的馬斯克、貝索斯、扎克伯格等人，其財富和影響力堪比19世紀時的洛克菲勒和卡內基。
上文中提到的美國民主和法治程度的衰落，有足夠的理由讓我們投資者開始擔心美國股票和債券市場。當然，任何一個帝國，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崩潰，美國也不例外。在過去的一百多年時間裡，經過長時間的積累，特別是兩次發生在本土以外的世界大戰，美國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人才和科技優勢，所以即使美國開始衰弱，也不會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美國在民主和法治程度上的世界排名，目前只是從十幾名下落到二十多名。全世界大概有38個發達國家（OECD成員國），因此美國的排名下降只是意味着從頂級發達國家下降到中等發達國家。但由於美國的經濟規模龐大，資本市場體量巨大，這種變化值得我們投資者關注。如果該衰落趨勢一直持續，得不到逆轉的話，那麼投資者就應該早做準備，適時調整來保護自己的資產和投資安全。
（作者系新加坡五福資本CE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