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宮當時的氛圍中,任何一句話,無論是因為言者有錯,還是因為聽者誤會,都會成為火星,引起一場火花四濺的爭吵。信任的缺失是可怕的,雙方的積怨已經達到相當程度。對侵略者沒有任何譴責,對被侵略者不斷羞辱,不是早已造就了那樣的氛圍嗎?

老高按:烏克蘭總統與美國總統、副總統在白宮爭吵,舉世震驚。我先後看了五六個版本的視頻——這場爭吵是當着全球媒體記者的面發生的,所以拍攝者眾多。川普、萬斯要求對方趕緊簽字,馬上可以停火;澤連斯基則問安全保障何在,以往的協議普京已違背25次,包括烏克蘭棄核的《布達佩斯備忘錄》,誰能保證普京不會再次進攻?最後不歡而散。
基本情節如此,如何解讀就眾說紛紜。朋友中挺川、反川者都不少,三天來我看了足有百篇以上的中國和美國西方學者的評述、數十段大V、播主的長短視頻節目,長了不少見識,開了不少思路。白宮爭吵,必然將成為載入史冊的標誌性事件。美國作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國家,從此不再擁有說一不二的權威。白宮的聲音,今後會遭到各國觀望、冷待,甚至被置若罔聞,不幸,川普除了自己的數千萬鐵杆挺川者之外,雖然刊出戴王冠的躊躇滿志的照片,寫上“Long live the King”,在全世界的眼裡,已完全喪失了王者的風範。
這裡分享一篇孫立平教授的短文。
白宮吵架:也許象徵美國正經歷從權威到權力意義上的衰落
作者:立平坐看雲起(孫立平),選自弱信號 2025年3月1日
特朗普的口號是讓美國再次偉大。
但現在看,就算他要做的那些事情都能做到,強大或許有可能,但離偉大的距離可能會越來越遠。
特朗普所開啟的,可能是一個美國從權威蛻變為權力意義上的衰落。
什麼是權威?什麼是權力?
在韋伯看來,權威與權力是不同的:
所謂權威,是指一種被認可和接受的權力,即行動者基於對特定規範和秩序的合法性信仰,而自願服從另一個人或一個主體的意志。按照我們中文字面的理解,權威可以看作是權力和威望的結合。
所謂權力,則是指一個行動者能夠不顧他人的反對,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人的能力。權力的本質在於其強制性,它不依賴於他人的同意。不管你是如何的不同意,但也必須服從。權力的背後是實力。
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權力與權威是衡量一個國家地位和影響力的重要維度。
我們通常說的國家的軟實力,就是權威的具體體現。
二戰之後,美國登上世界霸主的地位。
客觀地說,這不僅僅在於它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實力,同時也在於人們對它所體現的價值觀的認同,對於其所主導的國際秩序的認同和依賴。儘管這當中也不乏可詬病之處。
在與盟友的關繫上,雖然不能排除利益的因素,但價值觀的認同,對美國行事方式的大體認可,甚至把你當作一個正義的主持者,仍然是他們之間關係的軟性紐帶。
換句話說,在那個時候,很多人對美國是尊重的,美國在世界上的權力是附帶着威望的。
簡單粗暴有沒有?霸道有沒有?把事情干錯了,干砸了,有沒有?當然都有。但即便如此,許多人有一種理解性的接受:警察干的就是惹人的事嘛,路上的交警說話不厲害一點,誰聽啊。
然而,現在所有這一切都在改變。
從某種意義上說,最近發生在白宮的那場爭吵,就是具有象徵性的一幕。
我們先不說這當中的是與非,我首先想說的是,這樣丟人現眼的一幕,在以前的美國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在白宮這幢建築建成之後,這可能也是第一次。一個世界第一大國的總統和副總統,用粗暴的語言圍攻一位與侵略者苦鬥了三年,現在國家處在岌岌可危狀態的來訪總統,你覺得很威風嗎?
美國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事情?這與一個人們都很尊重的世家因雞毛蒜皮的事而家人打得不可開交有什麼區別?
有些人還在糾纏小澤的哪句話是否冒犯了特朗普或萬斯。這讓我想起一件事情。當年澤連斯基也曾在言語上冒犯過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連我當時都覺得小澤有點過。但互懟幾句,也就完事了。一個被別人欺負了這麼長時間,可以說現在是世界上最糟心的總統,我們完全可以想見他現在的心理狀態。
就因為哪句話得體不得體,就可以被大庭廣眾之下夾攻霸凌?
即使有分歧,不也應當是在私下裡溝通好再見記者嗎?大國的外交智慧呢?這點事情都搞不定了嗎?實際上,看了那個並非很長的視頻,你就可以知道,在當時的氛圍中,任何一句話,無論是因為言者有錯,還是因為聽者誤會,都會成為一個火星,引起一場火花四濺的爭吵。
為什麼?因為雙方的積怨已經達到相當程度。
對侵略者沒有任何譴責,對被侵略者不斷羞辱,不是已經早就造就了這樣的氛圍嗎?
還有人以同情和理解的語氣說,小澤勇氣可嘉,但太缺少外交手腕,哄哄他高興不就完了嗎?還有猜測說,美國可能本來是想通過協議為以保護自己資源的名義出兵,埋下伏筆,但不好寫在紙面上,而小澤一定要把安全保障白紙黑字寫下來,事情由此而起。
如果是這樣,不恰恰說明盟友間的信任已經失去了嗎?即使簽了,誰知道在模糊之處會有哪些幺蛾子?誰知道一位反覆無常的總統今後會怎麼做?
信任的缺失是可怕的。
特朗普口口聲聲你手裡沒牌,你手裡沒有資本。
是的,小澤手裡是沒牌沒有資本,而你特朗普手裡有牌,但要知道,你手裡所謂的牌,是美國人祖祖輩輩積累下的家業,或者明白地說,是美國的經濟實力與軍事實力,但這些與你特朗普幾乎無關。
把祖宗的留下的家業作為霸凌別人的資本,是一件可以驕傲的事情嗎?
在事情發生後,歐盟國家領導人紛紛發表聲明,對澤連斯基表示支持。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婭·卡拉斯更是擲地有聲地說:
自由世界,需要一位新領導人。
我不知道特朗普在聽到這些表態後會是什麼感覺,會覺得自己更加偉大嗎?一個國家,無論在實力上如何強大,如果失去了主持正義的道義制高點,如果盟友已經覺得你不再可以信任,如果人們覺得失去了服從你的理由,你可以依靠的,也就只剩那點可憐的實力了。
有朋友可能會說,孫老師,這麼一件嚴重的事情,您怎麼是從家長里短的角度來評論啊,怎麼不認真討論這當中的是非啊。
老實說,在細節上討論這件事多少讓我覺得噁心。我只想說,這件事情表明的是,一種從讓人們心服口服的權威到只能靠揮舞拳頭的權力的演變。這種演變體現的是一種衰落:
一種從權威到權力意義上的衰落。但願這種衰落持續的時間只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