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中國民間反對“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的觀念，不知是從何年何月開始的，至今長盛不衰。然而，這一有毒的意識形態，已經和正在傷害着不知多少代善良的中國國民。

估計不會有幾個人理解和認同我的觀點。這不奇怪。因為長年沉浸在同一言論環境中，難以擺脫。不論中國傳統文化或者現代的黨文化，都提倡對人性，個性，施行最嚴厲的約束或管制。當然其中包含個人利益。古人認為，每個人從道德上約束自己，社會整體的道德水平自然會提高。文革前的黨理論，則要求工農兵學商一致鬥私批修，爆發靈魂深處大革命，從而儘早實現共產主義。

上述觀念在中國人腦海中根深蒂固，而且幾乎不可逆轉。但是，這樣執着地堅持，近百年來，中國人的道德水準提高了嗎？

不用過多舉證，只要比較一下民國期間畢業的大學生與現今畢業的大學生，看看他們各自的德才與自律水準，答案自然來了。我曾經寫文章自問，為什麼1949建政初期的中國百姓和知識分子，比文革結束以及改革開放後的同樣群體，人格素養與道德水平更高一些？答案是，因為前者的家長和師長，都是民國教育出來的。據我讀到的歷史記載，中國人的道德水準的最高點，當在民國初年，即魯迅《一件小事》的那個年代。然後逐年下滑，而到了2024年的今天，下滑到最低點。再也沒有路不拾遺，只有見死不救。理論與實踐極度對立。顯而易見，一定是在什麼地方走錯了。

本文試圖從根源上發現這個錯誤。即便發現不了，也希望激起不同角度的反思。

從基本原理上講，每一個人在社會中的作用，相當於每一個細胞在人體中的作用。細胞對健康或疾病，生與死，絕不是可有可無，而是根本和決定性的。古人認為“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徹底一點，應該是“牽一細胞而動全身”。

凡學過生理學病理學的人都應知道，病原體，不論病毒，病菌還是污染源，對人體的傷害，都從每一個具體的細胞開始。而一個人要想健康，也要從保護細胞開始。只要你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很活躍，營養需求得到充分滿足，功能正常，你的身體就一定整體健康。

結論顯而易見。作為社會細胞的個人，必須得到充分的營養與呵護。每個細胞也就是每個人，都不能例外，利益絕不容許被剝奪或破壞，一個都不能少。那麼，欠缺一點行不行？比如在照顧不過來的時候？不行。只要缺口打開，誰都不保證自己不會受到損害，這種損害會蔓延開去，擴大到全體。包括以為自己是那個照顧者的政府。

這應該是最高理念。歸結為一句話：每個人的利益都應當最大化。

有人驚呼，這怎麼可以呢？你追求利益最大化，難道不怕損害別人嗎？我只能對他說：糊塗！

比如向一隻碗裡注水。人人都明白，到了碗口邊，水不溢出去，就叫最大化。最大化不是無限化。不斷向碗裡注水，必定流得滿桌滿地都是，那不叫最大化，叫什麼不知道。瘋狂？愚蠢？最大化的定義，應該是滿足到物體的最大邊界，不可超出。

人的最大利益邊界限在哪裡，我們的祖先，早就說得明明白白。春秋晚期和戰國早、中期，孔子提倡“以仁為天下”，而諸侯紛爭，相互侵略，損以利亡，君王厚生而致使臣民輕死。貴公貴仁之說，已成虛偽之談。楊朱憤世而倡導“貴己”之說，“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又說：“善治外者，物未必治；善治內者，物未必亂。以若之治外，其法可以暫行於一國，而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內，可推之於天下。”人人治內貴己，互不侵損，人人自重自愛，不就各安其所，天下治理了嗎？

與墨子的思想對立，他反對墨子的“兼愛”，主張“貴生”“重己”，重視個人生命的保存，反對他人對自己的侵奪，也反對自己對他人的侵奪。正如儒家學派代表孟子所總結的那樣：“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一方面，即便拔身上一根汗毛，能使天下人得利，他也是不干的；另一面，只要對天下人有利，即使自己磨光了頭頂，走破了腳板，也是甘心情願的。

有人會立刻嘲笑，這不就是楊朱的“一毛不拔”嗎？早就批判兩千年了 。沒錯，的確批了兩千年，不過徹底批錯了，需要撥亂反正。明明被兩千年證明是錯了的東西，再堅持那就愚不可及。尤其現在正處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一個極好的重新選擇機會。

如果一個國家的國策制定者，承認國之根本在於人，人之根本在於個體的利益。在制定政策時，最大限度地滿足個人需求，最小程度地損害個人利益。結果會怎麼樣？這國的國民必定在體魄精神思維創造等諸多方面得到充分發展，這國的生產力必定非常發達，遙遙領先於周邊地區。這國的國防力量必定堅不可摧，人人都為了捍衛自己和家庭奮力戰鬥。這國的吸引力凝聚力也必定不可小覷，大量人才精英會選擇移民進入，也會被難民選擇為理想家園。

這聽起來有點像一個國家？沒錯，美國。美國人和他們的祖先，並不比中國人聰明，但是一不留神，撞上大運，選中了與中國的楊朱一致的價值觀，追求個人的利益。他們相信亞當斯密所說，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就是整體利益的最大化。而不去相信什麼“仁”，君王厚生而臣民輕死之類。一念之差，形成世界的兩個極端。明年，這兩個極端會不會爆發衝突戰爭，也很難說。一般來說，輕死的一方，都好勇鬥狠。

想到一則典故。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南軍司令李將軍正準備承認戰敗投降。這時有幕僚建議，咱們可以化整為零，把武器轉移到民間去，與北軍打游擊，勝負亦未可知。李將軍厲聲拒絕。我的戰爭正是為了他們的利益，怎麼可以顛倒過來，讓平民犧牲，去損害他們的利益？在李將軍眼裡，個人利益重於大局利益。

給個人利益留出充分空間，允許寬鬆地發展，而不是找出各種神聖高尚的理由，施加束縛或壓制，這在本質上就叫尊重自由。自由一詞在中國，一向是負面形象，負能量，令人可悲。我建議，把“反對個人利益最大化”這個句子修改一下，改成“反對個人慾望最大化”，還比較合理。利益和欲望不同，利益是造福的，欲望有時會造孽。

一個很明顯的事實。要想讓王公貴族們，點頭承認個人利益最大化具有合理性正當性，這比登天還難。他們會像被掘了祖墳一樣地痛苦。但這些人每天干着的勾當，卻都是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不僅如此，還偷偷把老百姓的利益也最大地順手化進來。這是他們的虛偽，傷天害理。但有權有勢啊，老百姓暫時也沒有辦法。可是咱完全沒必要隨雞起舞，跟在人家後面瞎嚷嚷，也反對個人利益最大化，是吧？這不是給自己挖坑，找倒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