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人

公元前370年秋末，今天是雅典公民小菲迪亚斯很期待的一天。

早上，他特意修饰了胡须，穿上他最好的亚麻短袍chiton、又罩上羊毛斗篷himation，然后去祖父的坟墓。他从小甚得祖父喜爱，所以父亲给他取名时加上了祖父的名字Phidias菲迪亚斯。

在祖父的墓碑前，小菲迪亚斯献上此前吩咐奴隶宰杀的一只小羊；近年家境中落，这只小羊已经耗尽家里不多的积蓄了。

此刻小菲迪亚斯记起祖父第一次带他出行情景。他们坐上装饰华丽的马车，沿Dromos大道穿过Agora市集^【注一】，一路到处都是神庙、柱廊Stoa和剧场，它们的正面都有廊柱，能看到红瓦屋顶；雕像、喷泉和祭坛被树木点缀；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有水果、陶器和小饰品；祖父的地位显然很尊贵，沿路不断有人向他们挥手行礼。在Acropolis卫城山脚下他们下车步行上山，他的小手紧攥着祖父的大手，惶惑而又兴奋；在一座巨大的神庙前停下（现在他知道那是Parthenon帕特农神庙），八根大柱子比马车轮还粗、高到抬头看不见顶。祖父说“这是我们的万能的守护神雅典娜的殿堂，祖父为她制作了雕像。下个月的Panathenaia泛雅典娜节将是第一次在这里向她奉献；神殿是不让市民进入的，现在还没有完工、我带你去看看”。

wow，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的雕像。神殿是那么高，而站立的雅典娜的头顶都快要触及天花板了，甚至祖父抱着他也要仰头看到；连她右手掌心的带翼“小人儿”也比他高多了。不过最耀眼的是女神全身的金甲，在窗口阳光的照耀下金光耀眼。

“肯定有一千塔兰同talent的金子”，他对祖父说。

祖父笑笑，“没那么多，不过也有五十塔兰同了。这些金子可不单单是装饰，还是女神留给雅典的储备^【注二】”。“你看到雅典娜胸口的那个蛇发女妖 Gorgon了吗？那是美杜莎，在战场上她可以驱邪、保护女神不被打伤，所以雅典娜战无不胜；”，祖父接着说，“她的右手里是胜利女神Nike耐克、她的女仆。左边这个盾牌讲的就是在雅典娜的庇护下，忒修斯指挥雅典军队击败了亚马逊女战士Amazons对卫城的围攻”。

“祖父我看到您了“，小菲迪亚斯得意地指着盾牌上方一个秃头老人、兴奋地说；他两只手举起了一块石头似乎准备扔下去。祖父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

“时间快到了”，跟小菲迪亚斯一起来的奴隶提醒他。他吩咐奴隶收拾好祭品带回家，现在不宽裕，这只小羊祭典祖父后还要给家人食用；他自己则要去Agora参加一个仪式。

六个月前，执政官弗拉希科莱代斯Phrasicleides请求他设计一个特殊的机器来随机挑选庭审陪审员^【注三】，小菲迪亚斯未加思索就一口答应了。

通过陪审员审议在雅典实行了快一百年了，陪审员dikastes的挑选基于“先到先得”的原则，但是这个看似公平的方法却给腐败和富人攻击政敌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们可以付钱给穷人让他们排队来取得他们希望的结果。

“我祖父就是因此被冤枉入狱的”，小菲迪亚斯愤愤地想。

帕特农雅典娜雕像使用了大量黄金，伯里克利的政敌借此指责菲迪亚斯贪污黄金；因为伯里克利和菲迪亚斯是私人朋友，他们希望通过诋毁菲迪亚斯来削弱伯里克利。尽管菲迪亚斯早有准备，这些黄金可以被拆下来称重、菲迪亚斯以此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其后这些政敌指责他傲慢自大、在雅典娜盾牌图案中刻上伯里克利和他自己的肖像；即使菲迪亚斯其后在奥林匹亚制作了更宏大的宙斯雕像^【注四】，他依旧被捕并被判刑，祖父去世后家道更是一落千丈。再后来的三十年战争（即伯罗奔尼撒战争）让雅典失去了提洛同盟的霸主地位，而他自己的家庭也愈发艰难，不仅收人大大滅少，而且他的姐妹等亲戚都来与他一同生活，自己已经无法供养偌大的家庭和家奴；在他的朋友苏格拉底的建议下，不得不让家中的女眷缝制和出售长短袍和披风来补贴家用，不过也是只能维持。

“如果陪审员是随机选择的，我祖父一定不会被判有罪”；抱着这样的想法，小菲迪亚斯在自己简陋的工作间开始了实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终于在上个月做出了一台样机向执政官展示；获首肯后他把其命名为抽签机kleroterion。

今天将是kleroterion第一次正式使用，法庭前早就挤满了排队等候成为陪审员的雅典男性公民和看热闹的人群，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个新鲜物什，况且陪审员是有薪水的。

Kleroterion已经就位。因为是第一次，小菲迪亚斯作为发明者被邀请参观挑选和审议过程，执政官弗拉希科莱代斯亲自执裁陪审员的挑选。候选人依次将自己的青铜身份证卡片pinakia 插入kleroterion槽中，插满后执政官取出50个小白球和200个小黑球混合后倒入kleroterion上方的漏斗，然后摇动侧面的曲柄直至黑白球全部落下，这时候执政官开始抽出一个个卡片，如果出现的是白球、则卡片主人中选陪审员，如果是黑球则代表落选。

最后一片身份卡被抽出，50个白球、200个黑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现场一片掌声，kleroterion大获成功。

获选陪审员进入法庭，小菲迪亚斯作为嘉宾获邀观看。

今天审议的是Laurion劳里翁银矿的租赁法令，由控辩双方各自阐述城邦控制和租赁的利弊。

劳里翁银矿一直是雅典的主要财源之一。希波战争期间，Themistocles 地米斯托克利 力主将银矿大部分收入用于建造战舰和培训海军，而海军成了萨拉米斯海战胜利的关键乃至希波战争的转折点，此后建立了雅典在大希腊的领袖地位并开启黄金时代。不过，不必要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导致了雅典地位螺旋式下跌：伯里克利的意外去世、亚西比德的叛逃和西西里西征的惨败、与波斯结盟的斯巴达海军力量日益强大，雅典失去了城外的一切包括Dekeleia德凯莱亚要塞和劳里翁银矿；终于在前404年，雅典被来山得将军的斯巴达军队四面合围而投降；随后斯巴达扶持的三十僭主无视契约、肆意掠夺私有财产，雅典人忍无可忍只能通过起义推翻了恐怖统治并恢复民主政体，但此时虚弱不堪的雅典也只能偏安一隅了。

“民主了又怎么样，我的朋友苏格拉底还不是跟我祖父一样被腐败的陪审团定罪判了死刑吗？^【注五】”，想到这里小菲迪亚斯依旧愤懑难平。

……

随着辩论的进行，支持租赁的辩方占了上风、而主张国家控制开采的控方则显得苍白无力；最后陪审员投票，结果是允许17 处矿产向私人出租 ，并通过大理石铭文的方式向市民公布。

“出租银矿能给城市带来税收，可以修路和下水道了。况且，有了kleroterion的佣金，我也不用担心全家的生计了；今天算是不错的一天”，回家的路上，小菲迪亚斯这样想。

Agora市集和通往卫城的Dromos之路

Hephaestus赫菲斯托斯神庙，Agora市集

市民墓葬，Agora市集

富裕市民的墓碑，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

雅典卫城入口，Erechtheion厄瑞克忒翁神庙和帕特农神庙

帕特农神殿内雅典娜立像的复制品-国家考古博物馆，另一个小型复制品-安省皇家博物馆

胜利女神Nike，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

法尔内塞杯玉雕杯底的Medusa美杜莎，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帕特农埃尔金浮雕，卫城考古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院

奥林匹亚宙斯神庙，这是世界最大的希腊神庙之一

奥林匹亚宙斯坐像雕塑复原图，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

在agora博物馆展示的kleroterion 投票机，kleroterion现代仿制品

苏格拉底和孔子的对话- Agora，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国家考古博物馆

希腊贤者，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

Attalos Stoa 阿塔罗斯柱廊

劳里翁地区矿产租赁法令-大理石铭文，Agora考古博物馆

中译本：劳里翁矿业租赁铭文可追溯到公元前 367 年至公元前 300 年。伯罗奔尼撒半岛战争的末期斯巴达人占领了通往劳里翁的要塞德凯莱亚、大量奴隶矿工逃跑，银矿停产。战后是采矿活动恢复时期，这段铭文提到了向私人出租 17 处矿产，其中包括马罗尼亚矿。公元前 483/2 年薛西斯征战前夕，劳里翁发现新银矿；在 Themistokles 的倡议下，银矿收入没有分配给公民，而是用于建立强大的舰队。这200 艘雅典三列桨战舰加上Themistokles 的战略天才导致了阿耳忒弥斯战争（主要是萨拉米斯海战）的成功，这是（希腊在）波斯战争大获全胜的决定性因素。

Agora市集北侧Adrianoy街的集市、商贩和酒吧

雅典中央市场

注一：Agora市集位于雅典卫城西北部，公元前两千年中叶起就被用作墓地，公元前 六世纪成为市政中心，先后修建了议会大厦和大量柱廊 Stoa（最著名的是Attalos阿塔罗斯和Basileios皇家柱廊）、神庙、图书馆、剧场和喷泉；赫菲斯托斯神庙是希腊世界保存最完好的神庙。Panathenaic Way又称Dromos是一条宽阔的中央街道、直通雅典卫城，在四年一度的大泛雅典娜节上有盛大的游行。1891 年，市集被一条丑陋的铁路一分为二；1956年美国古典研究学院重建Attalos Stoa阿塔罗斯柱廊，现为古市集博物馆。

注二：塔兰同talent是古希腊称量金银等贵金属的单位，一塔兰同大约相当于25公斤。据估计，雅典娜雕像的黄金装饰超过一吨。在外敌入侵的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这些黄金支付军饷和军备物资，不过之后需要加倍偿还；公元前296年，雅典僭主拉查雷斯 Lachares确实以此为借口取下了黄金，当然他也没有归还，据说这是他被驱逐的原因之一。

注三：雅典于公元前461年建立陪审员制度。在公元前 403 年之前，陪审员dikastes的挑选基于“先到先得”的原则，即法院公布时间表和当天所需的数量、那些想成为 dikastes 的公民在开庭那天在法院门口排队；公元前 403 年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抽签）以排除腐败；从公元前 370 年开始使用kleroterion挑选陪审员。从现代的角度看，kleroterion更像彩票机。

注四：菲迪亚斯 Phidias，约前480年—前430年，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古希腊雕塑家和建筑师，其著名作品包括巴特农神殿的雅典娜巨像(雅典娜帕提诺斯)和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奥林匹亚主神庙中巨型的宙斯坐像，据说帕特农神殿的埃尔金石雕也是在他领导设计和监督下完成的；神庙建造期间他与伯里克利 Pericles（前 495-429 年，希腊黄金时期雅典的执政官、他主导了雅典卫城的建造）成了密友。完成雅典娜帕提诺斯之后，菲迪亚斯被指控贪污黄金、后证明无罪，但随后被指控在雕像的盾牌上描绘了自己，菲迪亚斯因此被定罪囚禁（一说死于狱中）。

注五：公元前450年至320年是以雅典为中心的希腊蓬勃发展的时期，三贤（苏格拉底 前469-399，柏拉图 前428-348 和 亚里士多德 前384-322）不仅是希腊文明的顶峰，更构成现代文明的基石。三十僭主被推翻后、雅典敌对气氛凝重，苏格拉底因“腐蚀青年和对神不敬”被起诉；在法庭上苏格拉底坚称自己无罪、甚至在陪审团以280票对220票判苏格拉底有罪后也未积极辩护，最终被判死刑。处死苏格拉底是雅典民主永远的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