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乡客

大约五、六年前，小女就讲过要请我们到越南走一走，却由于各种原因而未能成行。去年年底，小女旧事重提，并且一手策划、安排了这次行程。鉴于我曾经去过越南，具体旅行计划拟定之初，小女征询过我的意见。我告诉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大概没有多少参考价值，请她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安排。出行之前，小女给我们发来一份行程规划，从她对不同地方逗留的时间长短看来，除了如她所说要陪我们好好休闲一番，尝尝越南美食的目的之外，看得出她还希望尽可能了解一下这个国家的历史和现状。

我们在胡志明市分别见到了小女的两个朋友，他们与小女都有超过十年的交情。其中一位是英国和哥伦比亚混血儿，由于父母工作的原因，从小就周游了不少国家，最近一年多在胡志明市的一所国际学校教英文；另一位是在新西兰长大的越南裔建筑师，最近十年才回到越南开设自己的建筑公司。这两位年轻人帮助我们了解越南的一些现状并对我们的旅游提供了许多有用的资讯。

我们在越南总共逗留了十七天，游览了胡志明市、河内、顺化、岘港、海安这几个城市，期间还乘船游了白兔龙湾 Bai Tu Lung Bay .白兔龙湾同属于人们所熟知的越南下龙湾。有人这样作比喻：如果说下龙湾是母龙，白兔龙湾就是小龙。与母龙比较起来，白兔龙湾更为原始和质朴。由于游客相对稀少，白兔龙湾较为清净，海水也更少污染。游客少的原因一来是游程较远，要多花时间，价格又是下龙湾游的三倍，于是一般旅行团决计不会舍近求远，旅行团的游客也大多数愿意接受较低的团费。

下龙湾的地貌和桂林阳朔有极高的相似度，区别只在于桂林的峰林樁谷沿着漓江分布，下龙湾的峰林则似乎由海中冲天而起，看起来互不牵连，别有奇趣。下龙湾的峰林里也有钟乳石洞，不过都具体而微，比不得阳朔的钟乳洞，更不具备宜兴善卷洞的规模。游船上的膳食却是极为精致，结合了法国风格的越南海鲜餐，摆盘和烹调都颇为出色。还有一顿午餐是由小艇把我们载到一个小岛的沙滩上，在一溜遮阳伞下一边欣赏山景海景一边进食，也算是很贴心的安排。

近年关于越南经济腾飞的新闻不绝于耳，听起来好像是前途一片光明。然而根据我们的了解，实情却有些偏差。在飞胡志明市的途中，我从航机的杂志上读到一篇谈越南各旅游城市酒店削价求售的文章。据说造成这种现象有疫情的原因，也有过度扩张的因素。当我们在越南各城市之间游览的时候，到处都能够看到连成一片的新建住宅区。从这些新建住宅区的格局判断，绝对脱离了越南国民的消费能力，估计这些住宅项目的开发商不少会面临湿手捏了干面粉的窘境。

然而地产的崩盘对于没有参与楼市狂欢的人群似乎并没有影响，越南好像没有因为“烂尾楼”而引发的群体事件，也可能是有而被官方屏蔽了。根据那位建筑师朋友的介绍，越南官方也很注重对新闻的管控，譬如官方媒体上对于 2019 年香港的“反送中”运动就完全不报道，但是，由于 Youtube 之类的外国媒体流通无阻，想要知道的人还是可以通过这些渠道了解一二。

越南人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娱乐，一方面显现出与传统的深度维系，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受现代外部影响的痕迹。交通规则的不完整以及道路使用者的安全意识模糊造成了全国范围的交通混乱；陈旧的下水道系统和公共卫生设施的欠缺（如大城市的街道上鲜有垃圾箱）使得即便是首都河内以及胡志明市都到处飘溢着臭水沟的味道；老城区遍布小商小贩的摊点以及流动叫卖车，这些都和我三十年前所见没有什么两样。与现代生活衔接的现象是，大型超商和 24 小时便利店、柜员机到处都有，对于游客和市民都是一项便民措施，而使用手机支付的方式也越来越普及。各式高档商品的专卖店触目皆是，伴随而来的自然是各样商品的平面及立体广告，戏院里也多的是荷里活大片。还有一点与现代接轨的是网约车。在河内、胡志明市及岘港使用网约车非常方便，一般三、五分钟内就能成行，而且价格公道。在海安约车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不过也还顺畅。越南还有网约的摩托车，不少较为宽广的街角或人行道上都能看到头盔上印着 Grab 字样的骑手在等待召唤（中午时分，客流稀少，这些骑手就躺在车上午休，也是一景）。遇到这些待客的骑手，随时可以趋前议价起行。不过你要对车程有清晰的认知，否则难以判断他们的要价是否合理，因此基本上是越南民众和一些已经在越南住了一段时间的外国人在用。

我在越南期间经常看越南电视台播放的节目，主要是看文娱节目。由于听不懂，基本上是听旋律和观看节目的表演形式。除了军旅节目，他们有反映市民生活的小歌剧（乡土味十足）和民歌风格的演唱，也有相当前卫的流行歌曲表演，歌手的形体动作以及灯光和舞台设置都很西化。三十年前到访越南的时候，总是惊异于当地男士和女士的强烈反差。当年觉得越南女生不止身段苗条，不少也都样貌秀丽，男士却普遍黑、矮及长相粗糙，即使是军队文工团里也没几个长得周正的男演员。这次再访越南，发现男士们的身高、样貌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少年轻人的发式和穿着贴近时尚，街上也不乏青靓白净的帅哥。

河内市针对外国游客设立了一项《旅游大使》免费导游服务，全部由志愿者担任。我们到河内的当天晚饭后向相关单位发出了导游申请，午夜前就接到了一位“旅游大使”的回复，表示第二天可以为我们当导游，半天或者全天都没问题，同时还罗列了包括文化、历史两大类，超过九个旅游景点供我们挑选。那位“旅游大使”是一个长得清秀苗条的女大学生，英语讲得相当流利。由于她修读的就是旅游专业，因此对于景点的介绍驾轻就熟。我在参观“升龙皇城”古建筑群的过程中才发现，越南人念念不忘历史上与中国的四次战争。这四次战争，除了宋神宗时期，由越南李朝将领李常杰主动北侵引来灭顶之灾之外，由元世祖忽必烈策动的蒙越战争，明成祖进攻越南的明越战争以及由乾隆发动，清史称之为清越战争、清军入越战争或者乾隆平定安南之役，在越南人口中则是抗清战争、清与大越战争。这后三次的中越战争都是当时中国的国主为了恢复越南旧朝或扩张领土所发动。难怪越南朝野时刻铭记“两千年反对北方侵略史”，因此在地缘政治角力中，迅速完成反目成仇的角色转换。这次再访越南，还发现原先在第五郡相当流行的粤语已经基本上无人通晓，就如当年在泰国耀华力通行无阻的潮汕话早已消退得无影无踪一样。

越南当局对于年轻人的态度值得一提。据我所知，尽管“文庙”里关于“科举”的介绍巨细无遗，也详列了他们各个朝代的状元、榜眼、探花的姓名籍贯，但是当局并没有对年轻人灌输“唯有读书高”，“高考改变人生”之类观念，因此年轻人不会挤破头地向“高考”的路上奔跑，也不会羡慕“孔乙己”所穿的长衫，更不会苦读二十年之后因沦为外卖骑手而苦恼。要当骑手的话，到了年龄，考得驾驶执照就可以当，也许这就是 Grab 骑手满街都是的原因吧。当然有人会叹息越南年轻人丧失了“阶级提升”的机会。其实也不尽然，虽然当局不刻意追求“升学率”（大学录取率低于30％），求学的渠道并没有被隔断，而且越南政府对全国 62 个贫困县的考生有推出免试入学政策，在贫困县居住 3 年以上的常驻人口，可以根据个人志愿报名相应的大学，只要符合政策要求，就可以免试录取，如果录取后未达到大学学习程度，还可以补习一年再进入大学学习。同时越南政府对贫困、少数民族、获得各类全国或者国际比赛大奖、烈士子女、孤儿、教师子女等，条件达到越南政府规定的，都可以享受加分照顾，同时满足多项的，取最高分项加分。至于其中有没有挂羊头卖狗肉的状况，未经调查，不好乱说。

据越南官方公布的数据，基于多维贫困标准的贫困率 由 2016 年的9.9% 下降至 2020 年的 4.8%。疫情对越南的劳工市场产生负面影响，然而疫情过后，外国制造业增加了对越南的投资，越南的就业环境有所改善。受疫情影响的还有越南的旅游业。越南统计总局 1 月 29 日发布的信息显示，2023 年 1 月到访越南的国际游客人数达 87.1 万人次，比 2022 年 12 月增长 23.2%，但是与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前的 2019 年同期相比，1 月份越南接待国际游客人数下降了42%。越南文化体育与旅游部旅游总局局长阮重庆表示，据国际旅游专家预测，2023 年出境旅游需求将强劲增长，我倾向于认同旅游专家的预测。就我所知，五、六月份并不是越南的旅游旺季，但是各个旅游点游客都不少，其中最多的是来自韩国的游客，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南亚游客。有一个晚上，我们到海安的老街吃晚餐，原先想随众逛逛著名的“日本桥”，无奈人潮涌涌，犹如广州除夕夜的“花市”，只好放弃。

说到旅游，一定不能忘记与旅游业相关的行业及其从业员。我们这次到越南，主要是住民宿，只有在河内是住酒店，近距离出行靠网约车，长距离移动除了乘飞机就是通过旅行代理订车，因此与这些旅游从业员有不少接触。河内那家酒店的前台接待人员都是年轻人，有两三个英语相当流利，即使英语不太灵光的服务员，也都很殷勤周到。酒店的部分设施不够完善，我们在酒店提供的服务调查表中给指出来，希望他们能够有所改善。胡志明市、顺化、海安的民宿都是新装修，设备齐全。这次出行，接触了不少网约车司机，他们大部分不諳英语，靠的是翻译软件，但是服务态度基本良好。我们在顺化住了两天之后，下一个落脚点是海安，两地之间的距离接近 100 公里，行车时间大概需要 3 到 3.5 小时。我们到一家旅游代理订车。旅游代理向我们推荐他们的另一项服务，说是从顺化到海安，可以乘坐他们的旅游中巴，沿途停靠四个景点，我们可以下车游览，全程所花时间大约是 6 个小时。虽然比起纯运送多花了时间，也多花了点钱，算起来还是比较合理，于是就选了他们的那项服务。第二天早上，旅游车到我们住的地方来接，同车还有其余 10 位各地来的游客。随车的小伙子算是导游，笑容可掬，英语基本能够准确表达应对。到每个景点之前，他都会向我们详尽介绍景点的特色以及集合的时间，然后就让我们自由行动，并没有“导购”的动作。我们当年在香港参加旅行团的时候，一般都会收到关于付“小费”的相关指引，但是在越南本地游却没有明文规定，包括到白兔龙湾游的“地陪”，对于小费也没有相关的明示暗示，我们只好按自己的满意程度对他们表示我们的谢意。

我们在海安住下来之后，小女才发现，隔天晚上岘港有一场“国际烟花表演比赛”。原来岘港过去已经举办过十次烟花比赛，由于疫情停了三年，这是疫情过后恢复的首场比赛。小女于是又要张罗前往参与这项盛事。我们通过代理约了一辆车，说好晚饭前发车，直到烟花比赛结束返回海安，共计 5 个小时。开车的司机会一点英语，按时到来把我们带到岘港，还应我们的要求在一家海滨餐厅订桌。我们邀请他共进晚餐，开始他婉拒，后来看我们盛意拳拳，才说把车停好再来。餐厅坐落在岘港龙桥附近，装修豪华，宾客满堂。点餐的时候，司机先生极为客气，点了一个颇为普通的餐食，又要了一杯价位最低的冰茶，晚餐后还陪我们观看了烟花表演。回程的时候，我们与他约定，两天后请他把我们送到机场，返回胡志明市，他答应了。

虽然越南的社会保障机制覆盖面很小，由于不歧视小商小贩乃至“地摊经济”，民众“自主就业”的门槛不高。这次再访越南，市面上乞丐几乎绝迹，与三十年前大不相同。我说“几乎绝迹”是因为在胡志明市曾遇到一位青年妇女，手抱婴儿，同行的一个三、四岁女孩向坐在小桌前喝椰青的我们摊出小手。眼前的一大两小衣着并不破旧，加上常被别人告诫，我们不敢有所动作，深怕引来不可收拾的后果。她们倒也不蛮缠，过一歇就走了。后来在从顺化往海安的路上，当导游的小伙也提到了乞丐这个话题。他问我们在顺化有没有见到过乞丐？全车人都说没有。他很自豪地说，那是因为作为一个旅游城市，他们都有比较好的收入，人们也都很重视维护城市的形象。他还说如果发现乞丐，可以报警，会获得 50 万越南盾的奖励，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们前往海安的途中，曾经停在一个旅游点。这个旅游点其实没什么看头，只不过是一个扼守河道的据点。小女在那里买了一顶草帽，戴起来有点男孩子的英气。令我感兴趣的是，在这个景点竖立着一份告示，告示上除了越文还有英文。其中有一条要求店主必须按照价格表售卖商品，另一条则规定店主不得骚扰游客。那么是否各处都严格遵守这些规定呢？答案是不一定。我们在向小摊贩洽购水果、衣物、纪念品的时候都遇到过漫天开价的情况，通常可以议价，当到达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位就能成交，即使谈不拢，也不曾发生过不愉快事件。在海安也有卖水果的小贩在每样果品之前放上一个表明价格的纸牌，那就更省事了。

最后要讲几句题外话，在越南几乎没见到乞丐，返程的时候在墨尔本逗留了几天，市中心的大街上倒是见到了几个坐在地上“静态”乞讨的老外；在越南十几天，没有碰到人们传言甚嚣的“抢包党”，在墨尔本的“唐人街”却碰到了一起很可能是抢包的事件。话说那天我们进到“唐人街”一处商场，搭乘自动扶手梯上楼的时候，看到几个身穿警察制服的男女从楼上奔向下行的扶手梯，我们到了楼上之后，靠在栏杆上朝下看发生了什么事，恰好看到两个警察把一个年轻男子带到商场的门边，从他手里扯过一个女式包包扔到地上，男子也顺势蹲坐在门边，接受警察的盘问。街道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围观。

我当然不会根据这两件事来判断越南就比澳洲“宜居”，只不过印证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老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