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
前陣子,有一個女的在微博上曬出一張他老公的工資單,大家一看,“我的媽呀,我做一輩子也及不了他的一個零頭”。數額之巨,小老百姓不敢想象。於是,眾人就好奇了,一問,大家才知道她老公是中金公司的。中金公司我知道,何頻和高新有一本書,叫《中國太子黨》,裡面提到有這麼一家公司,但書裡的和這家公司是不是同一家,我就不清楚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開巨額工資的這家公司的拿魔溫絕對不是海瑞家的海大公子。
話說嘉靖四十五年,其時明世宗沉迷於齋醮,老而昏聵,一味求長生不老。海瑞實在看不下去,就買好了棺材,準備庭諍直諫。海瑞不知道,他這種張揚排場出風頭的二杆子清官風格,在450年之後,會有人抄他的作業,而且,在衙門口一擺、就是100口棺材,誓於貪贓枉法勢不兩立的決心,大的嚇死人。結果,膽小的老實人嚇死了,膽大的都活的好好的,都悶聲發了大財。膽大後面如影隨形常常跟兩個字連起來用,“妄為”。中金公司那張工資單,上面能把小老百姓嚇死的數字,對他們來說,只是小兒科。人類學家告訴我們,人的死,不外乎兩種,一種膽小的被嚇死;一種膽大的被撐死。
海瑞犯顏,和皇帝掰手腕,1565年陽曆11月,海瑞上疏罵皇帝“天下不直陛下久矣”,嘉靖雖然被方士蒙蔽,但自我感覺好的不得了,自我覺的聖明如堯舜,儘管海瑞留了半分餘地,沒有直說“天下苦秦久矣”,但已經夠戳皇帝的心境了,嘉靖帝恨的牙痒痒,磕掉了兩顆牙齒,幾次要殺他,都被大學士攔下了,不過,烏紗是保不住了,海瑞這一罷官,就是15年,要到萬曆五年,他62歲才又一次被啟用。廣播大喇叭里說評書的,因為景仰海瑞的清廉,常常一口一個“海老大人”,其實,以現在看,62歲還遠遠不老,正是年富力強的好年齡,能連任兩屆常委沒問題。
海瑞作為明後期的一個官僚,留在我們耳朵里的,政聲似乎說不上來,通過評書、講古等民間口耳相傳流傳下來的,就是他的清正廉潔,剛正不阿。而我們看史書,不同的人不同的史書,記述的都是同樣的官聲。而且,我們看到,海瑞這個人,表里如一,不像有些人一方面標榜清廉,一方面又把兒子、女兒安排的妥妥的、好好的,沽名釣譽、蠱惑愚民。
先聖曰:偽善的人常有,而清官不常有。難怪儘管嘉靖帝牙齒磕掉兩顆,首輔徐階仍然竭力保他,倒不是和徐階有多少交情,而是徐階知道他的二杆子脾氣,為大明皇朝的氣運計,留一個皇朝的門面、為朝廷做一個榜樣。也真是,有明一朝,怪誕事、荒誕事出了很多,但獨獨這個二杆子清官,卻是一清到底。如果秦以前的什麼比干、伊尹不算,我們從秦算起,二千年秦政一路下來,還真找不出海瑞這樣的二杆子。常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可是誰也不願意學他,或者說,其他的二杆子在歷史上肯定有,只是沒海瑞這麼出名。這說明一點,就是我上篇的題目,“朱朝有明”。看來,海瑞這個二杆子,“只可被模仿,無法被超越”。
我就納悶,你一個當官的,總歸有同僚、下屬,家人、家丁,自己清正廉潔、一塵不染,但你周邊的人都要買房子還房貸、還車貸,別人都要適當搞點福利改善一下生活,你看到了,即使不同流合污,但你要不要舉報呢?!2011年,我去蓬萊,專門去看了兩個人,一個住在磨盤街上的戚繼光,一個吳佩孚。就算是我們從小敬仰的戚大英雄,在張居正當朝的時候,也是跟張首輔互為利市,以至於卸任薊遼總兵,要審計的時候拿不出賬簿。而那個寫下“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的難得糊塗先生,在濰縣任上,也喝了不少蜜糖。說句老實話,我是不要看這種不近人情的“清官”。汪洋離任廣東,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公務員漲了一級工資。況且,洪武皇帝在制度設計的時候,把公務員工資設計的特別低,以至於海老大人一年到頭買兩斤肉還要咬咬牙下狠心,肉砧墩上鎮關西才給你下刀。鎮關西看你一臉窮酸,以為你是一個窮秀才,卻不知你官拜副國級。
菜市場裡這幫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只知道做官,不外是“千里做官只為財”,卻不知我們的海老大人是兩千年獨一份。於是,問題來了,海老大人如此如此,圖的是啥呢。黃仁宇說他是四書五經讀多了,中毒太深,一竿子慕古,以為古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清平社會,是理想的好社會,他要身體力行,踐行理想,以身作則,把恂恂古風找回來。他這身體力行不要緊,當他準備衝撞嘉靖帝買好棺材大造聲勢的當口,幫他開車的司機、幫他看門的門房,怕受牽連,都溜之大吉。老婆和小妾,料想會滿門抄斬,索性提前上吊,以便不拖累你,讓你無牽無掛,全身心地投入到獻身於朱家王朝的偉大愛國事業當中去。理想很崇高,現實很窘迫。我們的海老大人回到家,在油燈盞影里,看到自己孤獨的身影,想到自己把銀子清零、把仕途清零、把家庭清零,“毫不利己,一心為朱”,而老朱家還不體諒自己的良苦用心。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不做兩面人,結果卻落得個孑然一身,妻離子散,悽慘啊悽慘。
我們無法揣測海瑞是如何想的,因為他的思想境界太崇高了,帶上神聖光環的東西我們平常人是夠不着的。作為也喜歡女色和銀子的平常人,如果我爬到正國級的位置,那嚴世蕃童鞋是我的榜樣。而且,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也會像嚴嵩對嚴年一樣對自己家僕,從手指縫裡漏點出來,讓家僕跟着也喝點蜜糖。雖然不說要“富逾數十萬”,但豐衣足食是最起碼的。不要像海瑞那樣,家僕一聽說他買棺材上疏,怕跟着主家人坐監,而一個個腳底抹油開溜走人。連當月的工資也不要了。
世蕃童鞋有一句名言,“他有燎原火,我有海量水”。以黃仁宇來說,海瑞的最後復出離帝國沒落的“萬曆十五年”煢聲已不遠了,帝國貪污腐化各種制度積弊已積重難返,帝國毀滅的燎原大煙已滾滾噴涌,沸騰而起。不難想象煙底下火勢的熾烈。縱使再出100個海瑞,這個“海量水”也難以澆滅“燎原火”。“形勢比人強”,口出狂言的嚴世蕃童鞋,不知道時移世易,天枰已不在嚴家這一邊了。最後到底還是被徐階不露聲色地借嘉靖帝的手除掉了。
當濃煙滾滾升騰而起的時候,海量水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