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影

常說貧窮限制了想象。沒錯，我們沒法想象有錢人的生活。但是從不那麼有錢開始想，或許容易點。比如小A有1萬塊錢。小B是個窮光蛋，但他的工作是把1萬塊錢找個地方捐出去。你說他倆在人群中誰更有權勢？一定是小B！小A有錢，但他的錢跟別人有啥關係？小B沒錢，但他對1萬元的支配權，使他對周圍的人具有影響力，他的權勢也由此而生。這是成立慈善基金的原因，之一，錢雖然捐出去了，不屬於某人了，但某人的權勢更大了，名聲更響了，做事更方便了。當然原因之二之三還有很多，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再想一下，如果小B對1萬元的支配權僅在於看哪兒有需要就捐出去。而小C不光捐，還參與資本的運作，比如專門持續投資某個領域，資助某項研究，幫助某個國家某個地區... 這裡就引出兩個概念：charity和philanthropy。小B做的是charity慈善捐助，是個慈善家。小C做的是philanthropy慈善運作，是慈善大鱷。大鱷的帝國有長期短期規劃，有財務目標有經營理念，只要每年捐出15%，其它的資金都可以像所有商業機構一樣投資經營賺錢。而小C本人和他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可以毫無懸念的控制着這個帝國，永遠不會旁落。

Philanthropy是一個Greek term，直譯是love of mankind愛人類,它是無償付出不為牟利只為造福人類的想法事件或行動。自1601年英國通過了世界上第一部慈善法案開始，民間慈善正式誕生。起初就是charity基本就是簡單粗暴的給錢，建醫院收容所孤兒院等等。後來開始有了捐資教育、培訓、婦女學校等等授人以漁的方式。再後來，從美國鋼鐵大王卡耐基開始，洛克菲勒基金會、福特基金會等美國超級富豪，成立了以全人類為宏大目標的，以商業化方式運作的，更高一級的慈善組織。這些集慈善金融商業運作為一體的大傢伙，往往承擔了為本家族的商業利益充當開路先鋒的角色,並為國家的地緣政治服務,成為富人支配世界的新方式。philanthrocapitalism慈善資本主義，誕生了！我覺得說慈善帝國主義也不過分。比爾蓋茨、巴菲特僅以社會投資者的身份自居，謙虛了。他們其實都是這種主義的實踐者。他們參與各種賑災獎學金疾病防治科研探索... 做了非常多的善事。凡是地球上有的問題，教育問題糧食問題兒童問題貧困問題氣候問題... 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風雨兼程雪中送炭救死扶傷，但同時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獨步世界，如入無人之境。以下僅從農業領域，從頭挖一挖這些慈善帝國征服世界的腳步。

1920年美國雜交玉米獲得成功，每公頃增產30%以上，但高產的雜交種子有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無法天然傳承，必須每年購買新的種子，農民自古以來自己留種的做法再也行不通了，種子公司的商業化運作開始萌芽，雜交技術的成功標誌着農民喪失種子主權的開始。加上農業灌溉，機械化，化肥和農藥的使用... 二戰前商業化和工業化使美國農業取得巨大成功，生產率大幅提高。1941年美國副總統華萊士出於外交政策和政治利益的考量，說服貌似非政治化的洛克菲勒基金會，展開對墨西哥的農業援助。從1943年簽訂意向書到1961年，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專家們，幫助墨西哥提高農業技術，培育了雜交小麥品種墨西哥1號，從商業化的角度重整墨西哥的農業結構，並培訓了大批農業人才。18年間墨西哥人口增長了60%，但小麥和玉米從一半依賴進口達到了完全自給，農業年增產量達7%，洛克菲勒基金會成績斐然，墨西哥成了成功樣板，也是NGO服務於美國地緣政治利益的成功典範。之後，福特基金會和洛克菲勒基金會又在哥倫比亞，智利，中東，南亞和非洲展開援助，把良種雜交玉米大豆水稻等推向世界各地。這就是二戰後1950年到1970年席捲發展中國家的Green Revolution綠色革命。綠色革命使傳統農業步入了現代農業階段。

現代農業或者說美國模式改變了所有事情，農業開始了農業研究的正規化。農民被認為是落伍的，他們要重新學習怎麼從事農業生產：

第一． 農民要用科學家/研究所用科學方法培育出來的高產量品種的種子。以前農民了解自己的土地，他們會選出適合自己土地的種子留種。比如菲律賓曾經有4000多水稻品種，如今只有3-5種，全是種子研究所培育出來的。其它地區的情況也類似。

第二. 農民要學會高效生產。農民要承擔起餵養整個國家的責任，不能僅僅是他們自己或者社區。傳統的農業知識不科學，要達到高效，就必須依賴農業科技，即灌溉、機械以及化肥和農藥。

綠色革命給農民和各國政府灌輸美式現代農業理念，其初衷是消除貧困，消除hunger，同時阻止“紅色革命”在貧窮國家的蔓延，即有錢了就不折騰了。同時農業的石化和機械化對美國也是有經濟利益的：二戰時製造炸彈剩下的原料可以重新利用，製成化肥，洛克菲勒家族的石油以及副產品有地方去了，福特家族的汽車和機械也多了個市場。福特基金會和洛克菲勒基金會相繼建立了四個國際農業研究中心，控制着幾乎全世界的種子，其培育的小麥、水稻和玉米的新品種迅速地代替了農民原來種植的品種。因此綠色革命也被稱為種子革命。這四個國際農業研究中心分別是：

• 1959 年在菲律賓成立的國際水稻研究中心IRRI

• 1966 年在墨西哥成立的國際玉米小麥改良中心CIMMYT

• 1967 年在哥倫比亞成立的國際熱帶農業中心CIAT

• 1967 年在尼日利亞的國際熱帶農業研究所IITA

1971年洛克菲勒基金會，福特基金會和世界銀行的大佬們在意大利Bellagio舉行一系列私人會議，成立了CGIAR，即國際農業研究磋商小組，是一個由美國控制的農業戰略聯合體。為了確保影響力的最大化，CGIAR還吸引了聯合國糧農組織FAO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的加入。CGIAR擁有包括上述四個種子庫在內的15 個研究中心, 其觸手伸向全世界農林牧漁各個角落，無所不在。

綠色革命確確實實地提高了糧食產量，養活了迅猛增長的人口，農民不再貧窮。但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真實結果與美國人描畫的美景有一定距離。比如單一品種的雜交種子比較脆弱，所謂高產很大程度依賴大量化肥和殺蟲劑，造成了巨大的環境隱患，嚴重的健康問題和農業生態急劇惡化。世界銀行投資建立的灌溉工程通常是大型水壩，河流和生態系統受到破壞，災害頻繁。耕作引進的中耕機攪勻了稻田中的土壤，破壞了土壤本身的結構。曾經奪目的綠色逐漸泛黃，綠色革命在有些地區成了跛足農業。比如印度在2006年就不得不重新恢復糧食進口。大型的跨國種子公司控制了種子的生產, 也為日後轉基因種子的發展奠定了基礎。總之，綠色革命為美國的商業化農業建立起了一個可控的全球市場，而各國農民都在這個市場中身不由己，各國政府也有點上當的感覺。所以漸漸地綠色革命不那麼吃香了。

美國就是這樣，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幾十年。比爾蓋茨出場了！Bill & Melinda Gates基金會成立於新世紀伊始，至今已有21年歷史，1500名正式雇員，截止2017年9月30日，該基金會擁有資金500億美元，為了維持慈善基金的地位，按法律規定，必須每年捐贈其全部財產的15%，即75億美元以上。蓋茨基金會官網顯示與農業種植有關的合作夥伴如下：

1.AGRA就是Alliance for a Green Revolution in Africa，即綠色革命非洲，是比爾蓋茨基金會和洛克菲勒基金會共同資助的。

2.CGIAR即上面說過的，是洛克菲勒基金和福特基金在1971年整合起來農業體系。長久以來其下屬的15個機構有點鬆散，2019年7月在比爾蓋茨的整合下在羅馬討論“mega-merger”，成立One CGIAR，從屬於蓋茨基金會，以2030年消除hunger為目標。旋即2020年1月1日，蓋茨又把One CGIAR改成了Gates Ag One，由Joe Cornelius執掌，此人是孟山都的前Director，孟山都被拜耳收購後，又做了拜耳作物科學公司的executive。這一系列的整改，蓋茨基金會應該是把CGIAR牢牢地控制在了手裡。

3.Ethiopian ATA是Ethiopian Agriculture Transformation Agency。

看看這三個partner各自闡述的vision： 

blablabla...還是綠色革命那一套，有人說綠色革命2.0來了，只不過這次是GMO轉基因! 轉基因植物首秀是1986年法國和美國共同試驗了耐除草劑煙草。大家不太知道的是：中國是首個商業化轉基因植物的國家，於1992年引入了抗病毒煙草。1994年孟山都搞出了轉基因番茄，95年轉基因土豆，抗蟲耐除草劑玉米，抗蟲棉花，96年抗蟲耐除草劑大豆，2004年中國的抗蟲油菜... 不得不說GMO產品為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比如抗棉鈴蟲棉花，當年一場蟲害讓中國的棉花業遭受滅頂之災，之後多虧了孟山都的Bt抗蟲棉才得以重整旗鼓。但在民間GMO的名聲很差！於是出現了生物強化biofortified的概念，有人說它是GMO的另一個說法，其實不然，定義上它是通過GMO和非GMO的手段，提高糧食作物的營養含量，可以是GMO，也可以是常規育種等非GMO手段。但數一數biofortified的農作物，似乎個個都轉了基因，也許有一兩個沒有，但至少這麼一打岔，biofortified的名聲洗白了不少，比GMO好聽多了！此時CGIAR又出馬了，2005年CGIAR推出HarvestPlus計劃，正式提出了biofortification工程。

第一階段的目標作物是水稻、小麥、玉米、木薯、甘薯和大豆等，目標物質是鐵、鋅、維生素A等。黃金大米成了第一個biofortification明星。這種漂亮的金黃色的大米，1999年研發第一代插入了番茄基因，2005年第二代插入了玉米基因，其中的β-胡蘿蔔素在人體內會轉化成維生素A，可以緩解人體維生素A缺乏。

2011年，蓋茨基金會向IRRI捐贈了約1030萬美元資助其研發黃金大米，目標是2013年在菲律賓推廣種植，2015年在孟加拉國推廣種植。研究人員還試圖通過常規雜交手段改進黃金大米，使它更適合亞洲人的口味。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於2018年批准了黃金大米在本國的種植。印度也說正在考慮種植這種大米。黃金大米被譽為集生物技術所有優點的完美之作，是治療維生素A缺乏症的靈丹妙藥，那些反對它的人被指責要為兒童的失明負責。其實何必這麼麻煩，直接吃維生素A不就好了嗎？但是資本有資本的操作思路，資本家需要捧個明星出來為整個行業開路，開啟披着生物強化biofortified外衣下的轉基因時代。已研發的biofortified作物五花八門，比如:

• 強化鋅和鐵的水稻：插入豆類的鐵蛋白基因，同時讓水稻自身的一種酶蛋白過度表達提高含鋅量。

• 黃金土豆：一種含有維生素A和維生素E的橘黃色轉基因土豆。

• 廣州華南農業大學劉耀光團隊研究出紫晶米，一種植入了藍莓的抗氧化合物基因的大米，富含花青素，據說有助於防癌。

還有很多，轉基因茄子，花青素番茄，含胰島素白菜，治療花粉過敏的大米，加強鐵生菜，不會發黑的土豆和蘋果... 科學家們看來是越玩越溜兒，各種基因像搭lego一樣隨便拆隨便搭。就我本人來說，我理論上接受轉基因食品，現實生活中我認為也是個趨勢，比如無籽兒西瓜，就算你懷舊想吃有籽的也買不到了。再比如轉基因的三文魚，我只是嫌棄它們是farmed的，如果有wild的轉基因三文魚我是接受的。還有不會發黑的土豆和蘋果，去掉一個搗亂的基因，挺好的。轉基因大豆玉米和棉花已經相當普遍，雖然它們解決了一個問題又create出新的問題，比如棉花抗棉鈴蟲了，又出現了新的蟲子。但是人類不可能再回到田園牧歌時代了，走回去是不現實的，很多人會餓死的。我們只有往前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之，轉基因技術是需要嚴格監管的，管理水平的高低直接關繫到此項技術所塑造的人類未來。

蓋茨基金會還資助美國昆士蘭科技大學研究出黃金香蕉和強化鐵香蕉。前者推向烏干達，據說烏干達是地球上唯一的把香蕉當飯吃的地方，黃金香蕉轉入了β-胡蘿蔔素基因，可以幫助烏干達人補充維生素A。強化鐵香蕉推往印度，結果沒推成，大概是印度經過綠色革命1.0，知道謹慎了。其實比爾蓋茨對農業的“興趣”已經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自2009 年起蓋茨夫婦就用私人資金在美國各地購買大量肥沃的良田！目前已擁有1089平方公里，遍及19個州，價值9億多美元，是美國最大私人農田所有者。電腦巨頭搖身一變成了美國頭號農民！他現在什麼也沒種，將來會不會種呢？會種什麼呢？或許只是像他自己說的投資而已？

紅色中國躲過了綠色革命1.0，但中國的農業也有長足的發展，因為，中國有袁隆平！1973年袁隆平育成三系雜交高產水稻，2004年進一步研發超級雜交稻。中國整體的糧食產量不算多，但稻米產量一直是世界之首，占全世界的35%，袁隆平居功至偉！中國也沒有粗暴的用GMO，但中國用了核輻射等的誘發突變育種，在小麥育種上成績不錯。2017年中國化工收購了瑞士的Syngenta（世界種子領域排名第三），之後中國的種子行業進步很快，水稻和小麥種子能夠做到完全自給自足且有競爭力。玉米和大豆種子基本自給，但種子質量與世界先進水平還有差距。少數蔬菜品種還行，大部分蔬菜種子50%以上依賴進口，高端蔬菜領域如西蘭花、甜菜、青花菜等，外國種子超過80%。中國每年進口種子要花4億多美元。中國的自己的種子公司小而散，實力弱，研發經費和國外沒法比，A股上市的種業公司中，只有袁隆平家族的隆平高科，科技研發投入相對較高，2019年的研發費用高達4.12億人民幣，其它50強種子企業全加起來也僅為15億元人民幣，而早在10年前孟山都一家的研發經費就在12億美元。

現在中國的科技行業被芯片卡脖子，而種子就是農業的芯片！中國無疑是國際種子巨頭垂涎已久的一塊肥肉。洛克菲勒基金自49年撤離中國以後，一去不復返。福特基金會於1988年正式進軍中國，但沒有涉足農業。2007年蓋茨基金在北京成立了代表處，2011年10月與科技部簽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戰略合作諒解備忘錄”，確定了將農作物育種、農業信息化等七個技術方向作為雙方優先合作領域。蓋茨終於繼承他人未竟之事業，把綠色革命帶到了中國！當中國人還在傳揚比爾蓋茨自己排隊買咖啡開豐田車的時候，可否意識到自己的飯碗已經快要端在別人手裡了。比爾蓋茨的小嘴兒就像抹了蜜糖，隨便一搜，滿屏都是嚶嚶我我你儂我儂。更別提疫情期間和中國的親密互動了。

沒人喜歡kiss ass，西方文化里kissing ass 基本上就像是getting naked，但比爾蓋茨做了，說明他有點難，但他很堅持很想得到。不論電子芯片還是“農業芯片”，都靠不得別人，沒錯，但也沒人能完全不用國際合作就能自己向前飛奔，中國的農業該如何發展？其實事到如今，中國和美國都在思考，我們到底過不過得到一塊去？說到底，Philanthrocapitalism再怎麼愛人類，也是capitalism。慈善大鱷為商家開路護航，和軍艦跟在貨輪後面保駕護航，本質上沒有區別。它沒有陰謀，非要說是什麼謀，也只能算是陽謀，它是一種制度一種玩法。Bill Gates他正常還是魔鬼，還要再看，但目前來說，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資本家！資本，從它誕生之日起就讓人又愛又恨一言難盡，它引領我們拓展我們給予我們拯救我們，也同時掠奪我們占有我們墮落我們。但資本主義，它枝繁葉茂根深蒂固，它是我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任憑反對它咒罵它說它註定滅亡的人和主義，一波波地來，一波波地去，它一次次絕地重生毫髮無傷！不得不說在它的懷抱里，我們可能覺得不幸福，但是離開它的懷抱，我們就能幸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