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艇

军管会、军事代表一行等，到囤船，接收、巡视华206艇全体留守乘员。然后，向A说，到船里开会。
A，与大副商议，在本船坦克大舱集中。
军事代表们，都是北方人；为首讲话的，是军管会的，山东人。他说：
CP胜利了，新中国建立了。国民党反动派，逃跑了；
庆华公司华206艇，是官僚资本，被重庆军管会军管接收；
解放军宽大政策，希望华206艇乘员继续开船航行，军管会给予原职原薪待遇；
志愿工作，不愿意本船工作，回家乡的，我们发路费、开路条，你回家。
华206艇留守重庆八个月，护船有功，军管会决定，留守乘员按原职级，发八个月足额工资。
然后，宣布军管会派驻华206艇军事代表XXX、XXX、XXX、XXX。
首席驻船军事代表，发言表态：
从今天起，我们和你们，一起工作了。我们的任务，是尽快开船，解放全中国的任务，等着我们。
他是苏北口音。
A，讲话：尽快通知离船乘员回来报到，人手不足，各部门发动就近地方，借用顶缺人手，上船工作，马上开航。
会开完了，中餐。岸上机关枪兵队人马撤走了，军人抬下一筐筐水果，请大家吃。
下午，通知发薪水。
B，去排队领钱。几个老同事捅捅他，去拿布袋来装钱，发银圆。
B，拿来自己的枕头套，装进补发八个月工资65圆X8=520圆，+本12月份工资65圆。585圆用枕头套一提，还真重啊！
B，有生以来，第一次领到属于自己的，这么多的，工钱。
B，不敢想象，船长大副等，不是千圆以上吗？用皮箱子装啊。
电报员也有近千圆啊。B，不敢找他，讲话也不敢。军事代表来了，不知怎么回事哩。
有船靠帮，206艇的柴油满舱，泵油给它船。
开船命令到，装重庆XX兵工厂军火，开宜昌宜都洋溪。军事代表开会说的。CP真是会多，以前开航命令，一个通知，就行。现在，开会。不开会，军事代表什么也不懂，也不认识谁，做什么事的。开会，树权威，布达，人人皆知任务。
紧箍咒。
开始。
托洛茨基的创举，苏维埃红军政治委员制度，不是幽灵，是人，降临华206艇。华206艇和乘员们，都是白军军官和军士了。
托氏政委，穿粗糙皮夹克，勃朗宁短枪，标配；
毛氏政委，穿粗糙黄棉衣，驳壳枪，标配。
川江枯水位，变化极大。12月3日，民生公司民权轮，强华公司（法国资本背景）华源轮，是CP占领重庆后，最先下水的两艘船。几天后，华206艇，是第一艘货船下水，军事运输。
206艇装半载，200吨。油舱柴油只用到洋溪尚可，淡水舱空的。前后吃水1.5公尺，华字艇最小吃水，平衡吃水，经济吃水，安全吃水。
川江大领江，上船开头。大领江说，这个船，开不了。
几个军事代表，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哈？
航次作业会议，川江大领江拿着海关航道水位电报通告，川江渝宜线，最低水位：1.5公尺。
川江各段水尺，是下管上的标尺水深；巡江工司制定地段、水尺标志、航行参考基准。
大领江提出，船开不了，有规定有技术要求有安全系数有责任。川江航行，本船吃水，小于航道水深，60公分，才行。
川江，水急浪涌湍流，一个浅滩漕口水深1.5公尺。就是难关；过不去。
军事代表们走马上任，第一次出航，遇到煞水星。
军事代表，看着A.请船长表态。
A，呵呵，招牌式地笑笑，早先认识这位大领江，说；
大领江，你走船引航；我驾驶操纵；我们船能过去。
A，娓娓道来，心里预案。华206艇，调整现装载，前吃水1.6公尺，后吃水1.4公尺。值更操舵者注意用舵性；轮机长亲自下机舱，听从车钟命令，操作主机运行及变速。手动车钟，手动主机管理变速，及时配合，及时来车，很重要，很重要。
航法，水深1.5公尺浅漕，河底碎石，七八公尺宽带最浅，水流平缓，河床平直，无其它暗礁。华206艇，快车下水，正常航行。临近浅漕口一、两公里处，停车；临近五、六百公尺处，双车进三。全速进漕口，马上停车，惯性出漕口，大功告成，常车，下驶，无虞。
开船者，都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胆大心细，有科学技巧，有行业绝招。江湖纸一张，一点，就破。
A，深知华字艇船性。华字艇川江上水，船首吃水大于船尾吃水，为宜，便于打滩操作；下水，船首吃水小于船尾吃水，为宜，便于冲滩操作。这个大于差数，是5-10公分。这个差数值，是航行时的船只吃水，不是停泊时吃水。
这就是船长大副驾驶学问了。工薪高，不是那么容易高的。
凡事，如此。
按照A提出的，装载静态吃水，前1.6后1.4公尺吃水，半载重量吨位；川江下水，航行常速，两进三的车速；华206艇前后吃水，就会平衡于1.5公尺了。这是双车螺旋浆推力作用，推船前进，并使船尾下坐、用力使然。流体力学。
浅漕前五、六百公尺时，再开车提速至两进三，船尾会猛地下沉，使船首猛地上扬。这样，冲力加速度，船首就跃上水深1.5公尺的航道地带；然后突然停车，船身刚过浅漕河底，船首重力下垂，吃水到1.6公尺；船就似一条流体翘翘板，动态中先翘头，后翘尾；船尾因停车，上浮至吃水1.4公尺，保护螺旋浆船尾，不被坐底河床、石质刮伤。
这么大的长江，这么马力大的美国登陆艇，这么高薪的船长，计量航行安全和可行性，考量数据是5-10公分，水深余地，生存地，安全线。A，的航行法，驾驶法，可以凭空让江水漕口，涨10公分。不止。
川江大领江听了，说，我正常引航，你驾驶操作。这样走船，过去了，皆大欢喜；出了事故，你担责任啰。
A,说，我是船长，我出的航行方案、操作要领。若出事故，我负责。
军令状呗。
军事代表同意。开航。
如期、如愿，206艇通过川江枯水浅漕1.5公尺水深航道。
为什么，事先一、两公里时停车滑行呢？为了减速度，保证航向，起跑；为什么，突然加速提车两进三？突然加速快车，船首会突然提高，翘起来，翘十公分不止。轻巧平和，跃上浅漕，不擦河底石质；水底石质究竟是什么样？A也没见过。英国测量海图、书籍，就是法宝。

经验，阅历，魄力。

知己知彼。
USS LSM 登陆艇，冲滩登陆作战使用，制造它，船底首很坚固、厚实。但是，行进川江的钢铁之舟，碰撞水里岩石暗礁，如同鸡蛋碰石头，险啊。一公分的理论数据都没有，间不容发，白驹过隙。
“三国演义，空城记，只能演一回。
“我这一招下水，过川江枯水浅滩，只能演这一回。”多年后，A，对B，我，笑笑说着。教我绝招呢。有几招吧。
华206艇直接过宜昌，靠南岸洋溪码头，一个小小不点儿囤船，士兵们卸载。

返回宜昌，抛锚。
电报到：
“发件人-重庆军管会交通接管部。
“收件人-206艇军事代表，A船长。
“你们完成这次航运任务，很好。A船长因病请假电报收悉。经研究，准A船长休假一个月，治病，慰问。206艇泊宜昌待命。”
电报员按新规定，电报先送军事代表阅处，再送A阅。
A读完电报，一言不发，毫无表情，睡在床上。电报员退到门口，A叫住他：
“阿德，你爸爸委托我，关照你，吃过印度、缅甸千般苦的抗战兵。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B，从驾驶台下来报告A，舅娘来了。B，在驾驶台锚泊值班，囤船有旗语联系，有人找。
望远镜看，是A太太郭氏。原来他们联系好，接他的。
放下救生划子，接船长太太上船，吃饭后，A夫妇，携物品，下划子；大副安排两个水手，拎着两个皮箱子，送到宜昌港3号囤船，宜昌-汉口客货班轮，18点，开船。
B，站在甲板舷梯口，目送A-船长-舅舅-老师，及夫人，离开华206艇，救生划子，划向北岸。
电报员，在船尾遮阳蓬里，看书。
一个大手，拍拍B肩头。
大副周德金。叫B来一下。
大副拿着一纸包东西，B跟着，到军事代表房间，说，这是A给我的，我交给军事代表。
打开一看，一把手枪，一盒子弹。就是原庆华公司总经理，送给A船长的。
为什么A，在重庆，去军管会，不交枪？军事代表上船驻进，不交枪？宜昌病假批准离船，不交枪？而离开前，交给固定副职船副周德金？
B，我，从来不敢问A，半个字。
A的一个儿子，武汉大学电力工程系毕业，一直为家父历史问题，苦恼无穷。不与A来往（大太太所生）；郑州发电厂总工程师，退休前，找到B家，问B，半个时，“枪？”命题。B，答：不知道；只看过一眼。这个B的表弟，退休后随妻（苏州人）移居苏州。

周德金大副，叫B在场，将A走时交给他的枪弹，当B面又交给军事代表。周这么做，自有他的考虑。B，是A的外甥，见证人。
军事代表，则是CP当局呀。

我写我的登陆艇LSM206，原因之一，是A.
A，一开始交给军事代表，华206艇乘员名册上，有说明，自己工资是资方发给的双份。现在，愿意与普通船长一样，按川江船长级，月薪244圆。支薪。

A，知道，普罗的钱，不好拿。
A，休假完毕后，仍被军管会派往“新民”号客货轮做船长；宜昌-上海航线。新民轮是英国制造蒸汽机烧煤船，千把吨，木质地板。大副薛家辉。B，代理二副。江南造船厂，修船。
招商局1949年一分为二。上海留下的，是CP招商局，改成人民轮船公司，官办的。A，被调到人民2号、人民4号做船长，这两艘都是LSM，原华202、204艇-登陆艇。
1950年后，民生公司几艘华字艇，船长们，因高工资，家产财产，社会关系，青洪帮，等等；个人生活方式，等等。被历次运动整肃、清洗、劳动改造、死亡。上海招商局华字艇船长们，遭遇大体差不多。上海航海界，家大，业大，世面大、手面大，可能宽松些。不懂不明白。
人民2号、4号，都是人民轮船公司开航上海-重庆，战略运输的主力船。A，工资，244圆，拿了一年半时间，晋级266圆。1955年，CP军衔制定级发薪，地方社会也定级统一制度，发薪。长江航线，川江船长，最高一等一级，288元月薪；川江大领江，最高级288元月薪；川江轮机长，最高一等一级，277元月薪。川江水手长，最高级，100元月薪。
A，一等一级船长，288元月薪。相当于一级工程师。
B，1951年代理二副，122圆月薪；1953年二副，169元月薪。1955年代理大副，209元月薪。1956年一等一级大副，244元月薪。相当于二级工程师。
下游大领江，最高级190元月薪。熊诚大领江即是。1958年，熊诚等，撰写《长江下游引航》，不准外传书籍图册。
中游大领江，最高级144元月薪。

以上是1955年交通部长江航运管理局制发，轮船船员工资标准。
1958年1月1日起，长江船员职务晋升，不与工资挂钩。实际上，是国民经济搞不好，管理国家者，愧对社会大众，职、级与月薪脱节。全国上下，都在生存死亡线，挣扎。极其少数政治特权者，共产消费，特权供给，楼堂馆所，大院小楼。美其名曰，为人民服务。
A，是大陆华字艇船长最早、时间最长者。1946年春-1958年春。12年华字艇川江-上海的船长。
1958年上海江南造船厂，打造新货轮，人民16号下水。这种船，两千匹马力，蒸汽锅炉，烧煤。近海长江航行。这种主机锅炉，是东德进口，原CP准备海军用，造军舰，攻台湾。不知怎么，用于造了商船。1955年下水第一艘“人民1号”，船长莫家瑞，重庆人。拍了故事片电影。1956年下水第二艘，人民14号，船长张洪海，上海人。人民16号是第三艘。川江重庆-上海，沿海航线。
1958年秋，全社会反右整风补课。长江航运管理局重庆分局，开除人民16号船长A，公职，送劳动改造，罪名“坏份子”。
政委杨，转业军人，山东抗战末期兵。月薪61元。有时找A，借钱。数额20-30-50，不等。多半不还。A，不舒服，不适宜。
CP管理层，也是的，有责任；革命骨干，当顶梁柱-政委了，1949年后供给制搞了几年，船员伙食费补贴17元5角/人，大锅饭吃船舶食堂。政委是人，也要结婚、生孩子、喝酒、抽烟、穿衣服、交房租啊。都需要现金银子啊。

船长凭什么拿那多钱？
长江上、中、下游，大客船、大货船，政治委员被提升，到分局管理机关，任命职务是副科长。
军政编制规格，军队师的部门长，如作战科科长，副团级中校，资历有了，能力有了，下派团里当团长，上校。副科长，正营级，中校、少校。行政管理机关，长航局是司局厅级，重庆、上海、南京、芜湖、武汉分局，是正处级单位，负责人是处级干部。分局内设部门，就是科。
政委的事，我不懂。

...
华206艇，较早的军事代表吴登科。1945年6月的兵，河南人。二野司令部管理排长。1949年12月，邓小平对二野派出第一批92名川江船舶军事代表，作报告：
“长江，是四川的命脉。我把你们92个干部，派到长江92艘船上去，就是要牢牢掌握这92艘船，看住东大门。掌握了这92艘船，就拿住了四川的命脉，记住。靠你们了！”
吴登科，在职时，我请教过他，这些。吴是排长，离开部队，被派遣当军事代表，提升了一级，副连级。1955年行政定级，工资61元。当华字艇政委近30年，提升到武汉分局工会干事（副科级），后任工会副主席（正科级），离休。
华206艇，推测，最早被派遣上去的军事代表，副营级1人，带通信员；军事代表，连级1人，带通信员。共四个人。船上乘员不懂CP军制构架，CP军人也不会说内情。两个通信员，是年轻的兵；船员们看作警卫兵，差不多，性质，在船上工作，安全第一。也有威慑作用的。
一个军事代表的通信员，后来任重庆分局货运科科长，离休，谢长流，山西人。
一个军事代表，孙，江苏苏北人，后来任长航公安局武汉分局科长，离休。
我所在人民14号，政委是CP海军少尉转业。轮机长宁波老轨，姓徐，277元月薪；他告诉我，人民16号杨政委，整垮A.

我知道没用，羊、牛、马、猪，一样。

288的非CP船长、技术权威，与61块钱的名义政委实际是教导员指导员角色，土包子，在一艘船上，船、政矛盾，滑稽不堪。东方的红色政委叶甫可秀夫，与白军士官生瓦涅金上校。

乌拉？
船舶军事代表，简称军代表、代表；协理员，政委。历程叫法，总之，是本船CP党支部书记，党的最高在船负责人，指挥一切。
有许多工农兵出身的干部，老实人，谋生而已。个别人，多吃多沾，醇酒女人。他们不懂航海业务、轮机管理，典型的外行领导内行。

人类有许多怪异，异端邪说，胡说八道，横行霸道，反人性人文的。小船小世界的太监、监军。
A，宜昌下船的第二天，早餐时，军事代表有事找电报员，找不着了。他房间，就在船长室下一层，电台完好。个人物品基本在，钥匙插在密码柜子上，内有一千多几块银圆，他的工薪积累。

他，何时离开的？到哪去了？没人知道。（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