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當地時間3月13日，美國總統拜登、英國首相蘇納克和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在美國聖迭戈海軍基宣布，美國將於2033年開始向澳大利亞提供3艘“弗吉尼亞”級核動力攻擊潛艇，澳大利亞後續還能追加2艘訂單；此外，英美澳三國將聯合研製新一代核動力攻擊潛艇，由澳大利亞在珀斯再建造8艘，計劃在2055年完成——也有說法，首艇在2042年交付，前5艘在2055年完成，後3艘要到2060年代才能完成。

據報道，對於核潛艇計劃，澳大利亞將在未來30年裡總投資達3680億澳元（約16927億人民幣）。美英還將從2027年開始，在澳大利亞不定期部署核潛艇，幫助訓練澳大利亞人員。

圖自美國白宮官網

但是，澳大利亞核潛艇並沒有塵埃落定。

歷史或將證明，美英澳“三邊安全夥伴關係”（AUKUS）並非蓄謀已久，而是靈機一動的結果。作為澳大利亞歷史上投資最大的軍購項目，不管在澳大利亞還是美國、英國，核潛艇未經任何公眾和議會的辯論就突然落地，就充分證明了這一點。這也可能最終成為AUKUS核潛艇最大的不定因素。

“中國威脅”？

阿爾巴尼斯上任以來，不斷致力於與中國改善關係，中澳貿易開始解凍。在AUKUS核潛艇問題上，阿爾巴尼斯談不上出爾反爾，他首先是澳大利亞的總理，因此他的一切政策基點都是澳大利亞利益。但在中美之間，澳大利亞的利益到底在哪裡，這是澳大利亞朝野對AUKUS核潛艇爭議的焦點。

在中國崛起問題上，澳大利亞是極端矛盾的。

一方面，直到新冠疫情前，澳大利亞在過去30年裡未受經濟危機的困擾，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中澳貿易的強力拉動。近年來的政經冰封也讓澳大利亞感到深切的寒冷，尤其是“抗寒”能力較低的農民、中小企業。有說法中澳貿易中最大頭的鐵礦砂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這隻涉及很小的就業面，農產品、海產品、酒類、旅遊等才涉及大量就業。

另一方面，作為孤懸亞太的“白人的孤島”，澳大利亞深切地感受到了中國崛起的壓力。中國並沒有在南太平洋擠壓澳大利亞，但如果澳大利亞自己背上“白人的包袱”（英國詩人吉卜林同名詩作深刻刻畫了這種主宰眾生的自以為是的心態），那就是天王老子也治不了這個心病。

一段時間以來，澳大利亞國內的反華聲浪很高，“澳中之間三年內必有一戰”的叫囂被很多人嗤之以鼻，但必須對“中國威脅”做點什麼，卻是共識。前總理莫里森的步子邁得太大，但既然邁出了，阿爾巴尼斯也只有硬着頭皮走下去，這也是澳大利亞的主流民意，儘管走下去意味着什麼公眾並不清楚。

澳大利亞是島國，潛艇是澳大利亞海上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現有的“科林斯”級柴電潛艇老舊了，而且從一開始就一身毛病，拖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但莫里森毀約法國建造的“短鰭梭魚”級柴電潛艇時，造價高達1000億澳元（約660億美元）是重要理由。現在“昂貴”的1000億被“實惠”的3680億取代，澳大利亞政府自然要對公眾有個交代。

這裡，可見阿爾巴尼斯的狡猾之處。

阿爾巴尼斯（資料圖/AAP）

在聖迭戈協議里，澳大利亞的主要撥款都是從當年的4年撥款周期之後開始的。換句話說，阿爾巴尼斯如果不連任，真到簽署支票的時候，就沒他的事了。要是連任，澳大利亞公眾在這4年裡對AUKUS核潛艇“想通了”肯定是重要因素：如果公眾反對AUKUS核潛艇，問題消失了；如果公眾支持，差不多翻兩番的潛艇造價就不是問題了，反正公眾願意買單。

在當前的撥款周期里，2023-24年澳大利亞國防開支為521.62億澳元；2024-25年為542.32億；2025-26年為565.54億。國防預算不可能都用來買新裝備，在2022-23年國防預算里，33.9%用於購置裝備彈藥，29.5%用於人員和基地建設，36.6%用於訓練和部署。換句話說，AUKUS核潛艇的3680億澳元平攤到30年裡，約合每年122億澳元，相當於2022-23年軍購開支的75%。

毫無疑問，這將極大衝擊澳大利亞三軍的軍購。別忘了，澳大利亞空軍的F-35訂購正在轉入高速。就是海軍也將被衝擊得七顛八倒，“科林斯”級要堅持到2030年代，必須升級延壽。如果澳大利亞對“中國威脅”是認真的，“科林斯”級的升級延壽還不能馬虎，這是筆大錢。聖迭戈協議里，“弗吉尼亞”級之所以是3艘加2艘選項，也是錢的緣故，否則就一下子5艘買齊了。

好在阿爾巴尼斯眼下不用為此頭痛，他的頭痛是如何不激怒中國，以免剛剛回暖的中澳貿易重新冰封。

可恨大洋對面的美國不爭氣。誰都知道美國經濟正遇到大問題，但誰都心存幻想：不要在眼下。可是硅谷銀行和簽名銀行接連倒閉，寒流突然降臨。澳大利亞是美國大樹上的一個果子，樹根晃動了，果子就遭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澳大利亞再和中國交惡，就是自找沒趣了。

可以預料，到了AUKUS核潛艇真的要撥款的時候，澳大利亞公眾和議會裡必將激辯，其結果將影響澳大利亞未來50-100年。

首先要激辯的是：中國是澳大利亞的敵人嗎？

中國認為不是，也不想是；但是澳大利亞執意要與中國為敵，中國只有認真做好敵對的準備了。澳大利亞呢？在感情上，中國屬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在理智上，澳大利亞與中國沒有領土糾紛，沒有海洋利益糾紛，也沒有歷史糾葛，大國之間關係這樣簡單乾淨還不能和平相處沒有道理。澳大利亞如果與中國打一仗，一定是澳大利亞找上中國的（war of choice），而不是中國找上澳大利亞的。這也是共識。

然後呢？就只有留給澳大利亞人自己想清楚了，這事中國是沒有辦法為澳大利亞做決定的。

在經濟上，整個西方經濟都在面臨寒流。歐洲已經凍壞了，澳大利亞根本不能指望；美國也將被寒流覆蓋。現在與中國為敵，比1945年當偽軍還蠢。但是這一點，也只有留給澳大利亞人自己決定。

AUKUS核潛艇能幹什麼？

在軍事上，AUKUS核潛艇能幹什麼，才是有意思的辯論點。

航母是海軍力量中最威風的，但核潛艇（這裡特指核動力攻擊潛艇，下同）才是海戰中最給力的。核潛艇突擊力強，自持力強，隱蔽性好，不僅能用於反艦反潛作戰，還可用於對地攻擊。但再厲害的核潛艇也需要有足夠的數量。

澳大利亞是世界第一大島，海岸線長達34000多公里。英國也是島國，海岸線只有18000公里不到——也有說法只有12000多公里，CIA Factbook就用這一數據。英國海軍有5艘“機敏”級核潛艇，還有2艘在建。按照同等防禦密度的話，澳大利亞需要至少15-20艘核潛艇；如果中國是比俄羅斯更加“兇惡”的威脅的話，還需要更多，8艘（單算AUKUS核潛艇）或者11-13艘（加上3-5艘“弗吉尼亞”級）是不夠的。

說起來，13艘和15艘似乎差不多，但這裡不僅牽涉到更多的錢，還牽涉到一個AUKUS核潛艇一直懸而未決的問題：艇型。

英國“機敏”級還在建造，但首先未必符合澳大利亞的需要，“機敏”級主要在範圍有限的北大西洋使用，澳大利亞需要在更加廣闊的太平洋和印度洋使用。其次，“機敏”級建造已經到了後期，前期預定購構件已經到位，現在要增加建造，需要重啟供應鏈，不僅代價高昂，技術上也可能已經過時。

建造中的“機敏”級核潛艇（資料圖來源：BAE Systems）

“弗吉尼亞”級才符合需要。但美國沒有出口核潛艇的先例，在法律上需要過國會關。即使這不成問題，美國核潛艇產能跟不上需要。為了在“洛杉磯”級退役時不造成核潛艇力量的低谷，“弗吉尼亞”級的建造已經快馬加鞭。國會願意增加撥款，海軍不敢接，因為船廠不敢接。在這樣的情況下，夾進澳大利亞的訂單，必將影響美國自己的建造計劃，海軍和國會都不會答應。

但澳大利亞又等不及。等到美國海軍填平“洛杉磯”級退役的低谷再為澳大利亞建造，“科林斯”級早死幾遍了。英國那邊，“機敏”級之後需要啟動下一代核潛艇的設計建造，但需要等待開花結果的時間更長。

在這樣的情況下，聖迭戈協議有一個不為人注意的細節：美國在2033年開始交付的“弗吉尼亞”級是二手的，不是全新的。當然，美國的二手核潛艇也是響噹噹的，至少美國是這麼吹噓的。

“弗吉尼亞”級首艇“弗吉尼亞”號在1998年訂貨，2002年下水，2003年服役，至今已經18年了。到2033年，快30年了。核潛艇壽命在30-35年，“洛杉磯”級的服役到退役周期基本符合這一規律。早期“弗吉尼亞”級到期退役後賣給澳大利亞，既不影響美國海軍的核潛艇數量，又救了澳大利亞的急，這似乎是一個好主意，但惡魔永遠在細節之中。

核潛艇的服役-退役周期是由反應堆壽命決定的，反應堆到期，核潛艇退役。“弗吉尼亞”級要退役，也是因為反應堆到期。而核潛艇反應堆的延壽非常麻煩，需要切開艇體，更換堆芯，重新焊接。作為核潛艇技術的關鍵進步，“弗吉尼亞”級從一開始就是按照“全壽命反應堆”設計的，所以反應堆與潛艇同壽，中途不更換核燃料，堆芯壽命為33年。

這意味着早期“弗吉尼亞”級如期交付澳大利亞的話，剩餘壽命也只有寥寥幾年。也就是說，到手就要脫手，澳大利亞還要為核潛艇的最終無害化退役處理付費。這是賠得不能再賠的生意。

美國要是有“良心”的話，應該把服役中期的“弗吉尼亞”級作為二手賣給澳大利亞，這樣澳大利亞才有足夠的時間與新設計的AUKUS核潛艇建成投用有所重合，保持核潛艇力量的連續性。美國只有希望加速“弗吉尼亞”級新艇建造，減少核潛艇力量的缺口。海軍和國會是否答應，這是未知數。

“弗吉尼亞”級核潛艇（圖/美國通用動力公司官網）

正在建造的“弗吉尼亞”級Block V具有VPM，這是“弗吉尼亞級載荷模塊”的簡稱，實際上是在艇中部插入一段包含4個大筒垂髮的分段，每筒最多可容納7枚“戰斧”巡航導彈，或者混裝潛航器、高超音速導彈等。排水量從7900噸增加到10200噸，據說在動力不變的情況下，航速不變。這一定有魔法加持。在建的10艘Block V將部份彌補4艘最早的“俄亥俄”級核動力巡航導彈潛艇，這4艘的“三叉戟”潛射洲際導彈按照美蘇核軍控條約拆除，改用大筒發射巡航導彈，反應堆已經超期使用，必須退役了。

但不管怎麼說，澳大利亞核潛艇力量的可持續規模將在3（5）-8艘之間，而不是3（5）+8艘。

“弗吉尼亞”級當然是先進的，但好比“核潛艇中的F-35”：靜音和作戰系統代表世界最高水平，但航速和潛深比較捉急，最大航速只有25節，最大測試潛深只有240米。這不是技術水平問題，而是設計定位和成本控制的問題。在“弗吉尼亞”級設計的時候，美國正在冷戰後拔劍四顧心茫然的高峰，俄羅斯核潛艇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中國崛起還在“地平線之下”，“弗吉尼亞”級的設計是以近海、多用途為主，也做到了。

現在，俄羅斯的實力繼續萎縮，在烏克蘭衝突中的拉胯使得所有人都吃驚；而中國崛起是肉眼可見的速度。中國核潛艇的數量和技術水平是坊間津津樂道的話題，但不爭的事實是，美國海軍重回“大洋獵潛”的思路，下一代核潛艇將是“海狼之子”，而不是“弗吉尼亞”級這樣的“外戚”，正是看到了中國核潛艇的數量和質量。

在這樣的情況下，甘當美國反華急先鋒的話，澳大利亞“弗吉尼亞”號在數量上不足，在技術上也不夠給力。

使用上的糾結

這還不算，澳大利亞“弗吉尼亞”級還有使用上的糾結。

按照美國的心思，澳大利亞“弗吉尼亞”級當然應該前出南海、東海，頂到中國的鼻子底下，給中國找麻煩。但澳大利亞“弗吉尼亞”級數量太少。如果只有3艘的話，在正常情況下，最多只有2艘能出海。“科林斯”級退役後，這2艘都派到中國沿海了，澳大利亞沿海就沒有潛艇防衛力量了，這是不可接受的。但要兩頭兼顧，澳大利亞派不出。增加到5艘也沒有本質差別；即使有朝一日8艘AUKUS核潛艇都建成了，依然數量不足。

要知道，那是2050年代中期或者更加靠後了，離現在30多年。30多年前，中國空軍剛走出“殲-6萬歲”，殲-8II還是最先進的戰鬥機。30年前的中國海軍主力現在連“春節哭窮”節目裡都見不到了。那30年後呢？過去30年的發展軌跡未必能簡單外推到未來30年，但先進軍事技術這層紙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中國捅破，未來10年就將見到質的飛躍，未來30年即使最大膽的人也不預測了。

具體到核潛艇，中國核潛艇的保密程度遠超過高超音速導彈，但關鍵技術的進步還是時有所聞。自然循環反應堆、無軸泵推、綜合電力系統、大直徑厚鋼板焊接等已經是公開報道的舊聞了，再給30年，這些新技術之子都打醬油了。澳大利亞還指望區區8艘AUKUS核潛艇幹什麼？

另一方面，如果中國潛艇不來找澳大利亞的麻煩，澳大利亞沿海的反潛對象最現實的是印度尼西亞，往遠了說也只有東南亞甚至印度，不需要核潛艇。那AUKUS核潛艇到底用來幹什麼呢？

這個問題已經有人在問了，還會有更多的人問。

澳大利亞核潛艇號稱在作戰上由澳大利亞控制，這是自欺欺人的。且不說“弗吉尼亞”級的技術支援和備件供應完全依賴美國，核潛艇出擊需要有完整的情報和指揮通信系統保障，而不是靠核潛艇單槍匹馬地去做獨行俠。

美國有完整的海空和空間情報體系，更有完整的潛艇指揮通信體系，包括極低頻通信飛機，用於向水下的核潛艇發送短信命令，澳大利亞沒有。

澳大利亞“弗吉尼亞”級的運作將高度依賴美國的作戰支援，這裡牽涉到的澳大利亞對這些核潛艇的主權控制問題。實際上，只要美國願意，美國可以完全切斷堪培拉的通信渠道，越級指揮在水下的澳大利亞“弗吉尼亞”級核潛艇，而澳大利亞一點辦法也沒有，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改用與英國聯合設計製造的AUKUS核潛艇也一樣，“核潛艇之外”的事還是沒法解決。

作戰指揮和情報支援問題對“澳大利亞B-21”也一樣存在。沒錯，B-21轟炸機面世後，澳大利亞戰略計劃研究所（就是那個ASPI）有人鼓吹應該要求美國出售，理由也是剛剛的：既然核潛艇都能出售，為什麼B-21不可以？問題是一樣的，即使美國批准，澳大利亞也缺乏必要的作戰指揮和情報支援能力，只能完全依附於美軍作戰。

關於“B-21”轟炸機介紹（圖/Air & Space Forces Magazine）

澳大利亞或許願意95%聽命於美國，但對100%還是有點牴觸的。

在美國方面，除了核潛艇產能限制，海軍和國會方面不會有多少反對，最大的疑慮可能來自國務院和國防部：如果美英可以向澳大利亞轉移核潛艇技術，其他國家向“問題國家”轉移核潛艇技術怎麼辦？核潛艇與核擴散不是一回事，但這個界限也實在是很模糊。

說到技術轉移，莫里森的理由之一是：澳大利亞將通過AUKUS獲得世界上最先進的核潛艇技術，珀斯造船廠也將通過建造AUKUS核潛艇而躍身世界前列。這是自欺欺人的。

且不說美英在技術轉移的時候肯定會留有“非請莫入”的部份，“科林斯”級就是珀斯按照瑞典考庫姆技術建造的。30年後，到了需要替換的時候，澳大利亞依然沒有設計新一代柴電潛艇的能力，如果按原計劃建造法國“短鰭梭魚”級的話，還是一樣的照單組裝，30年後還是要再引進一遍。AUKUS核潛艇如何就可能不一樣？

AUKUS核潛艇是英國與澳大利亞聯合研製的，部份利用美國技術（大概率是作戰系統，因為反應堆已經確定是羅爾斯-羅伊斯的），但這實際上和俄羅斯與印度“聯合研製”蘇-57是一樣的意思，缺乏技術和經驗的一方只有掏錢和端咖啡的份，連當學徒都不夠格。

英國的角色

在這裡，英國的角色有意思。

儘管英國不願意承認，英國已經是二流強國了。“機敏”級在設計時，遇到反應堆的技術問題，是美國通用電氣出手幫助後才解決的。“機敏”級之後，英國到底還有多少技術可以自主推出足夠先進的下一代核潛艇，是有疑問的。

“機敏”級在設計上是有特點的。與“弗吉尼亞”級的原教旨單層殼體不同，“機敏”級像德國212級一樣，可算是1.5層殼體，在圓筒形的單層殼體上方增加了梯形的非耐壓殼體，梯形外殼和圓筒形單層殼體上部之間可以容納壓載水艙和對水壓不敏感的設備。

單層殼體的艇體直徑內都是可用空間，同樣排水量時噸位最小，阻力最小。但殼體直徑要足夠大，才能容納較高的反應堆，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循環以降低噪聲。單層殼體的製造要求高，成本也高。“海狼”級駭人的天價就是因為艇體直徑超大，以容納大功率自然循環反應堆；“弗吉尼亞”級之所以能控製成本，是因為降低航速要求，反應堆低矮，可以縮小艇體直徑。美國路線的單層殼體是核潛艇設計的極簡完美主義派。

雙層殼體的外殼是非耐壓的，容易做到流線，與內殼之間的空間可以用於部份設備和壓載水艙，也容許內殼有部分突出和不規則，如反應堆艙和垂髮管。但結構上“虛腫”，噸位和排水量大，阻力大。這是潛艇設計的現實主義派。

“機敏”級這樣的混合殼體結合了單雙層殼體的優點和缺點，用較短和較低成本的艇體容納了較多的設備（部分放在非耐壓的殼體之間），但截面積和排水量增加，對動力系統的負擔增加。

但這也是澳大利亞負擔能力的極限，全盤採用“弗吉尼亞”級用不起。然而，澳大利亞是否能負擔得起與英國聯合研製、聯合建造，也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對英國同樣存在。AUKUS核潛艇連PPT核潛艇都不算，真正是八字還沒有一撇。

這其實不是主要的，最大的看點是：英國悄悄從1950年代末的“蘇伊士以東”政策逆轉了。

大英帝國皇冠上的寶珠是印度，在二戰中，英國在苦苦支撐中，依然竭力保持與印度的海上交通線，蘇伊士運河是其中最重要的環節。中東石油在戰時對英國不重要，油料主要來自美國。

1957年，埃及的納賽爾宣布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英法發動蘇伊士戰爭，重奪運河區，以色列則奪占西奈、加以配合。在聯合國里，美蘇聯手施加強大壓力，英法和以色列被迫退出。從此，英國奉行“蘇伊士以東”政策，不再涉足蘇伊士以東的事務，大中東和遠東的前殖民地都聽任獨立，反正也控制不住了。

AUKUS是對“蘇伊士以東”傳統的悄悄逆轉，並不是英國要重建昔日的殖民帝國了，而是從“美英特殊關係”出發的。

“美英特殊關係”是丘吉爾提出的，也是戰後英國安全政策的基石。既然英國實力不行了，就借用美國實力。但美國實力能借用，前提是英國足夠有用。所以在歐洲事務中，英國一直充當美國和歐洲之間的支點，美國需要通過英國撬動歐洲，歐洲也需要通過英國撬動美國，這是戰後英國對自己的戰略定位。

英國脫歐使得美歐之間的支點作用大為削弱，但這也是亞太時代。歐洲儘管是美國的後院，現在還有烏克蘭衝突的大問題，美國的戰略支點還是在明確轉向亞太了，印太只是拉攏印度的“帶高帽子”的說法。這也是澳大利亞突然對美國加倍重要的原因。

英國要在新時代繼續發揮支點作用，就必須積極躋身亞太事務，AUKUS是英國的“實際行動”，與日本（還有打醬油的意大利）聯合研製下一代戰鬥機是另一個“實際行動”。本來英國就對自己獨力承受下一代核潛艇和戰鬥機的研發一籌莫展，有澳大利亞和日本（還有意大利）分擔求之不得。

“戰略重點轉移”也意味着英國可能會加深對亞太事務的摻和。聯想到蘇納克在前往聖迭戈的途中，“突然”宣布英國將投資50億英鎊於國防領域，用於對抗“中國威脅”，就不難理解了。當然，英國就是英國，據報道，這50億英鎊里，有20億是用於支援烏克蘭後自己軍火庫里的補貨，也“順帶”算到中國頭上了。

不管AUKUS核潛艇最後八字的撇和捺是否畫下，中國還是埋頭做好自己的事。既要只爭朝夕，又不被風吹草動弄亂手腳。30年後，澳大利亞人再回過頭來看AUKUS核潛艇，或許要慨嘆：當初我們是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