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
浙江教學月刊社公號“教學月刊”發了一篇《生活在樹上》的浙江滿分作文,引起了巨大的爭議(此前報道: 浙江高考滿分作文出爐,第一位閱卷老師只給了39分 )。
浙江高考作文閱卷大組組長、浙大副教授陳建新認為,該文“老到與晦澀同在”,但“說理到位,沒有多餘的廢話”。極端的反對者稱它“侮辱漢語”。我一個做高中語文老師的同學,感嘆它“不說人話,完全看不懂”。
一篇高考作文的反響如此強烈,也算是奇蹟了。
這篇作文的第一句就把我擊暈了:“現代社會以海德格爾的一句‘一切實踐傳統都已經瓦解完了’為嚆矢。”嚆矢是什麼?我去查了下,原來是“響箭”,比喻為“開端”。
擊暈我的不是這個生僻詞,而是海德格爾這句話。康德和海德格爾,我到現在都看不懂,也不敢在任何文章中引用,害怕被真正懂的人嘲笑。
除了海德格爾,這位同學的作文里,涉及到的名人還有:卡爾維諾、麥金太爾、韋伯、礦工詩人陳年喜、切斯瓦夫·米沃什、維特根斯坦……
從常識判斷,一個高中生是不可能真正閱讀這些人的作品的。卡爾維諾算比較流行,米沃什的詩集可以翻翻,至於其他幾位,實在太難。這位同學的借鑑,很有可能來自一本類似於《高考作文用典參考》之類的書,平常多背誦一下,希望高考能用得上。
除了這些匪夷所思的“引用”,整篇文章的語言,也追求一種晦澀的風格。它有點像“歐化翻譯腔”,但更像是一個人故意“淘氣”,把本來可以寫得通俗、順暢的句子,進行一番“翻譯”和加工,試圖在緊張沉悶的閱卷氛圍中,讓閱卷老師眼前一亮,發出一聲驚嘆。
這是一種賭博心態。恭喜這位同學,他成功了。我甚至能想到他寫這篇作文時得意的樣子。如果閱卷老師認真閱卷,他們第一眼真的無法放過這篇文章。接下來,可能會有爭議,是最低分或最高分,甚至有可能被作為典型,進行討論。事實上,它確實經過了評議。
如果讓我評價,這不是一篇好文章。在網上看到,第一段我就看不下去。朋友圈幾位飽學之士也表達了這個看法。但要注意有個定語,“用成年人的眼光”或“從編輯、作家的角度”。
現實是,它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在考場上,在固定時間內寫出來的。需要給它一個分數,到底該怎麼判斷?
有人說,那位給39分的老師最靠譜,他以一種否定的姿態,在捍衛“語文教育”的方向。當然,也有人贊同滿分。我們可能得承認,這樣的作文,給多少分都是合理的——因為它是一個怪胎。
它幾乎是高考作文套路的極致:用最高級的典故,寫最複雜的句子,但是內核卻平平無奇。它是喪失了臉龐的化妝品,美好,香,卻是一種虛無。
但我們也沒必要太過諷刺這位同學。事實上,高考作文的套路化並不少見。沒有這個套路,還有別的套路。這位同學不是第一個玩套路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有人擔憂,閱卷老師給這樣的作文滿分,是肯定這種奇怪的文風。這可能有點言過其實。滿分作文不止這一篇,它們的風格可能也不同。
或許,最後打出的滿分,評判的並不是文章本身,而是套路演繹的程度。就像武術表演,看起來眼花繚亂就夠了,大家都知道那是表演,沒人想過他們真是武林高手。
我們想從高考作文中發現真正的好文章,這樣的文章不一定需要多華麗的詞藻、多深刻的思想,但起碼希望它是真誠的。寫作,什麼時候都不能丟了真誠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