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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除殖民建筑,重建古代皇宫:世界遗产为何允许越南这么干? zt
送交者:  2026年10月11日11:57:27 于 [世界军事论坛] 发送悄悄话

拆除殖民建筑,重建古代皇宫:世界遗产为何允许越南这么干?

2026-10-11 07:40:49来源:观察者网阅读 131314

(文/观察者网 郭光昊)

9月29日,越南首都河内举行升龙皇城敬天殿保护、修缮和复原重建项目开工仪式。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苏林出席,越共中央政治局多名委员、中央部门和河内市领导人,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主任拉扎尔·埃隆杜·阿索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越南代表等出席。

如此高规格的开工仪式,所涉及的并非一座普通历史建筑。敬天殿曾是越南古代王朝的政治中心,而此次复原工程所在的升龙皇城,更是2010年便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世界文化遗产。

按照越南的规划,重建敬天殿只是第一步。越南希望以此为起点,逐步恢复古代皇城中轴线及其周边的宫廷建筑与礼仪空间,最终形成更加完整的皇城历史景观。

不过,要实现这一目标,首先必须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古代皇宫早已消失,部分遗址上如今矗立着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军事建筑。

为了发掘和重建皇宫,越南不仅准备在世界遗产范围内新建仿照古代形制的宫殿,而且已经拆解了部分现存百余年的法国殖民时期建筑。

对于强调真实性、完整性和历史遗迹保护的世界遗产制度而言,这种“拆旧建新”的做法乍看颇为反常。

然而,越南的这一系列行动,确实获得了世界遗产委员会的有条件认可。

消失的皇宫

升龙皇城坐落于河内市中心,是越南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政治权力中心之一。2010年,河内升龙皇城中心区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的介绍,升龙皇城由越南李朝于11世纪建立,其所在地此前存在可追溯至7世纪的城堡遗迹。升龙皇城此后历经多个王朝,长期作为越南的政治权力中心。

其世界遗产价值并不主要依赖保存完整的古代宫殿,而是来自不同历史时期不断叠加的建筑遗迹和考古地层,以及作为政治权力中心长达近13个世纪的历史连续性。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其突出普遍价值说明中指出,升龙皇城反映了来自北方中国与南方占城王国的文化影响在红河下游地区的交汇,也见证了越南民族长期的文化传统和国家发展历程。

而位于皇城中心的敬天殿,则是这一历史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根据越南政府援引的《大越史记全书》,敬天殿修建在此前李朝、陈朝正殿的遗址上,1428年黎太祖统治时期开始兴建,至黎圣宗统治时期完成。

15世纪至18世纪,敬天殿是后黎朝皇城的正殿,也是朝廷举行重大典礼、皇帝接见群臣和外国使节的重要场所。

1816年,阮朝在原址重建了一个小得多的建筑,后改称为隆天殿。延续了这一地点作为重要宫殿空间的历史。

但法国殖民统治改变了它的命运。

1886年,法国殖民当局拆除了原有宫殿,在其基址上建起一栋两层砖石建筑,供法国军队使用,后来成为炮兵指挥部所在地。由于建筑前后保留了古代宫殿的石龙阶梯,这栋建筑又被称为“龙楼”。

1954年河内解放后,该建筑继续由越南军方使用,后来转为历史文化设施。

至此,原有敬天殿的地面主体建筑早已不复存在,留存下来的主要是宫殿基址和具有代表性的石龙阶梯。

法国人修建的炮兵指挥部为一座二层建筑

法国人修建的炮兵指挥部为一座二层建筑

为复原敬天殿,越南考虑移除这些覆盖在古代遗址上的后期建筑,以便进一步发掘、研究并恢复敬天殿及其周围的历史空间。

根据世界遗产委员会文件,越南申请拆解的主要建筑有两栋:一是位于敬天殿原址的炮兵楼(CT04),二是位于皇城中轴线附近、占据古代宫廷庭院遗址的作战部门大楼(CT17)。

此外,越南还提出拆除CT20、CT21、CT24和CT25等四栋近现代附属建筑。

这些建筑合计六栋,构成了后来世界遗产委员会审查的首批拆解对象。

2024年,世界遗产委员会通过决议,允许对上述建筑作有条件拆解,要求充分记录建筑原貌及拆解过程。此后,越南按照有关要求逐步开展工程。

2025年,炮兵楼CT04以及CT24、CT25两栋附属建筑已经完成拆解,CT17的拆解工作随后推进。2026年越南提交的报告显示,CT17当时仍处于拆解过程中,越南方面于6月4日向世界遗产中心补交了相关拆解资料。

至于CT20和CT21,世界遗产委员会2026年决议确认收到了两栋建筑更新后的测绘资料,并未将它们列为已经完成拆解的建筑。

拆解炮兵楼之后,考古人员得以在原址开展进一步发掘。

根据升龙皇城遗产保护机构2025年12月公布的成果,考古人员在580平方米的发掘区内发现了深约6米、跨越多个历史时期的文化地层,其中包括后黎朝敬天殿的柱础、御道遗迹,以及阮朝隆天殿的建筑基础。

2011年、2023年和2025年的考古工作累计发现了敬天殿估计36处柱础中的30处,为进一步研究古代宫殿的规模和布局提供了新的依据。

不过,拆除历史建筑、发掘古代遗址乃至在原址重建宫殿,为什么能够得到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认可?

一项延续十余年的皇城复原计划

恢复敬天殿并非越南近年来才提出的设想。

早在2013年,越南升龙皇城遗产保护机构便公开讨论过敬天殿重建问题。当时,越南考古学者宋忠信(Tống Trung Tín)在接受采访时,将日本奈良古都宫殿复原和韩国古代宫城修复作为参考案例,认为越南也应在充分考古研究的基础上,逐步恢复具备复原条件的重要建筑。

2020年,升龙皇城遗产保护机构在一场国际学术会议的总结中再次提到,中国、日本、韩国的宫殿建筑可以提供相关比较研究材料。不过,当时敬天殿的具体规模、建筑开间和布局等问题仍有待研究,大部分复原工作尚停留在三维设计阶段。

这些讨论此后逐渐发展成为更为系统的皇城中轴线恢复规划。

2023年7月,世界遗产中心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联合考察团赴升龙皇城实地调查,对相关方案进行评估。

这份考察报告成为随后批准拆解法国殖民时期建筑的重要依据。

考察团确认,法军作战部门大楼位于新近发现的丹墀庭院遗址之上,而炮兵大楼则占据了19世纪隆天殿及更早时期敬天殿的位置。

拆解两栋建筑,将使越南得以扩大考古调查范围,研究古代庭院、御道和敬天殿的布局,并为可能的宫殿重建提供资料。

考察团还逐项解释了为什么认为这一请求可以接受。

首先,周边地区已经取得足够的考古和科学资料,有理由通过进一步发掘来研究皇城中心空间。

其次,移除建筑有助于更充分地呈现世界遗产的突出普遍价值,改善公众对皇城历史布局的认识和理解。

此外,考察团认为,与遗址内其他殖民时期建筑相比,拟拆解的两栋建筑并不具有特别突出的建筑价值。作战部门大楼妨碍了对皇城中轴线及丹墀庭院布局的辨识,而炮兵大楼则阻碍了对殖民统治前皇城中轴线空间的研究。

考察报告还将这两栋建筑称为外国占领时期留下的遗迹和其存在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那段艰难的历史,并指出,它们占据着越南历代王朝两个具有重要神圣意义的地点。

基于这些理由,联合考察团认为,越南提出的拆解方案可以作为改善世界遗产展示与保护工作的前期步骤予以接受,但必须事先完成必要的记录、研究和保护准备。

2024年7月,第46届世界遗产委员会正式通过第46 COM 7B.43号决议。

决议第4条指出,考虑到炮兵大楼与作战部门大楼所在地对理解升龙皇城物质和非物质遗产属性的重要性,以及当地已发现越南历代王朝宫殿和附属建筑的考古遗迹,委员会认为,在越南提交的资料获得积极评估、满足2023年考察团建议的情况下,可以开始拆解工程。

但与此同时,越南必须在拆解过程中继续收集、整理并归档相关建筑资料,留下足够完整的记录,供今后研究使用。

对于另外四栋建筑,委员会也作出了区别处理。

其中,CT24和CT25可以在完成基本测绘和摄影记录后拆除,以保障两栋主要建筑能够得到有序、受控的拆解。

至于CT20和CT21,则需要先完善皇城中轴线恢复愿景与考古战略,在世界遗产中心和ICOMOS指导及审查下完成建筑记录,方可继续推进。

同一份决议还对越南提出的皇城中轴线“2034愿景”表示原则性支持。

不过,委员会要求越南继续根据考古发掘结果完善规划,制定考古战略、保护与展示战略,并以世界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的具体属性、考古和科学论证以及比较研究为依据,进一步研究可能开展的历史空间修复与建筑重建。

相关材料还需要提交世界遗产中心与ICOMOS审查。

换言之,2024年的决定首先为拆解部分现存建筑、开展进一步考古研究提供了有条件的国际认可,同时原则上支持研究皇城中轴线的恢复方案,并不意味着越南已经获得了重建所有古代宫殿的许可。

两年后,世界遗产委员会进一步认可重建计划

在此后的两年间,越南继续完善规划,将原有2034年愿景修订、扩展为覆盖整个遗产范围的“2035愿景”,并明确分成2025年至2030年、2030年至2035年两个实施阶段。

第一阶段主要包括重建敬天殿、恢复御道、恢复龙墀与丹墀庭院的历史空间布局,以及研究恢复两侧廊道的建筑基础。

越南还提出,在考古和建筑证据充分的情况下重建敬天门。

第二阶段则更加宏大,计划进一步恢复18世纪后黎朝时期的皇宫布局。除敬天殿外,越南还考虑重建敬天门、位于D67建筑和后楼之间的勤政殿,以及端门附近的附属亭阁。

为了实施这些工程,规划还涉及进一步拆除CT10、CT11、CT12和19C等现存建筑,并研究移除CT26和CT30的可能性。

2026年,第4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在韩国釜山审议了越南提交的修订方案,并通过第48 COM 7B.25号决议。

这次,委员会对重建敬天殿作出了更为明确的认可。

决议第3条赞扬越南进一步系统整理了支持敬天殿重建的现有研究资料,并开始评估不同资料来源的可靠程度。

第5条则肯定越南努力将升龙皇城作为具有活力的社会、文化、宗教和政治空间加以使用,恢复其作为河内居民和越南人民聚会、交流及思考场所的重要历史和非物质文化功能。

随后,第7条正式确认同意实施2025年至2030年的第一阶段规划。

但批准仍附带限制:敬天门重建被明确排除在外,越南需要提供进一步考古和建筑证据;第一阶段其他重建工程,也必须在开工前及时向世界遗产中心和ICOMOS提交详细实施文件,以确保不会损害世界遗产的突出普遍价值。

因此,从2024年有条件允许拆解建筑,到2026年同意实施包含敬天殿重建的第一阶段规划,越南的皇城恢复计划已经获得了世界遗产委员会的正式认可,但仍需遵守具体工程的技术审查和遗产保护要求。

这一决定并非意味着世界遗产委员会放宽了古建筑重建的基本要求。

按照《实施〈世界遗产公约〉操作指南》第86段,历史建筑或考古遗迹的重建,只有在例外情况下才具有正当性,而且必须基于完整、详细的记录,不能依靠推测。

对升龙皇城而言,世界遗产委员会及其咨询机构所认可的,是在考古和科学研究基础上恢复历史空间,并通过这一过程增进对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的认识,同时延续其重要的非物质文化功能。

2026年世界遗产中心及咨询机构的评估报告还特别指出,重建的建筑是用于解释和展示世界遗产价值的工具,而不是世界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的属性。原有考古遗迹才是关键的遗产价值载体,应当尽可能在原址保存,不应为了重建而搬移。

允许重建,不意味着全盘接受

事实上,相较于2025年至2030年的第一阶段规划,世界遗产委员会对越南2030年至2035年的第二阶段愿景表现出了明显的保留态度。

2026年决议第8条指出,越南新版规划相比此前获得原则支持的版本,更加强调后黎朝的历史层次,而非其他已有历史证据的时期。同时,规划不仅提出在敬天殿之外重建更多建筑,还准备拆除超出此前六栋获认可建筑范围的其他现存建筑。

委员会因此在第9条明确认定,第二阶段规划目前缺乏充分论证,尚不能获得支持。在越南补充考古证据、拆除和重建理由以及遗产影响评估之前,不应考虑开展第二阶段涉及的重建或拆解工程。

其中,勤政殿及其他附属建筑的重建,尤其引起了国际专家的关注。

世界遗产中心与ICOMOS在2026年评估报告中指出,相关方案缺少足够的考古论证和可行性研究,而且可能对其他历史时期遗留的世界遗产价值产生影响。

报告还特别提到了越南另一处世界文化遗产——顺化古迹建筑群。

国际专家指出,虽然顺化曾经重建部分历史建筑,但两处遗产具有不同的历史发展过程和突出普遍价值。升龙皇城的特点,在于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政治权力中心连续存在,因此顺化不能成为升龙皇城重建时可以直接复制的主要范本。

对于越南以恢复皇宫为目标的考古战略,专家同样提出了警告。

2026年评估报告指出,越南目前的考古战略主要围绕重建工程展开,存在为了腾出建设空间而清除考古遗迹的风险。

报告明确要求,考古遗迹应尽可能在原址保存,进一步限制开放式发掘范围,增加探地雷达等非侵入式考古方法,并将研究目标扩展到建筑重建之外。

委员会还要求越南对拟进一步拆除的建筑进行完整测绘和摄影记录;对于黄耀街18号遗址的新博物馆方案,则要求缩减建筑体量、重新研究设计并提交遗产影响评估。

在2026年决议最后,委员会要求越南于2027年12月1日前再次提交有关升龙皇城保护状况及各项决定执行情况的报告。

这意味着,越南未来能否实现整个皇城中轴线的历史景观恢复,仍将取决于考古研究成果、具体工程方案及后续国际审查。

9月29日的敬天殿复原项目开工仪式上,世界遗产中心主任阿索莫表示,这是长期科学研究、资料整理、磋商与对话进程中的重要一步。

他还指出,自2023年以来,世界遗产中心、教科文组织驻河内办事处以及ICOMOS一直与越南方面共同推进有关工作。

对于越南而言,敬天殿重建意味着恢复古代国家政治中心的重要历史象征;对于世界遗产委员会而言,这项工程则必须建立在充分科学证据之上,并以保护现存历史遗迹和世界遗产突出普遍价值为前提。

目前,越南已经取得实施第一阶段规划的有条件认可,但其更为庞大的2035年皇城恢复愿景,仍有相当一部分尚待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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