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模样,曾在人世间消失了57年 zt |
| 送交者: 2026年09月30日07:29:28 于 [世界军事论坛]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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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玮:这个模样,曾在人世间消失了57年2026-09-30 07:59:23来源: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2026年7月25日,云南文山烈士陵园。盛夏的阳光穿过松柏枝叶,落在排列整齐的墓碑上。 陵园管理所所长闫亮和“我为烈士来寻亲志愿服务总队”的志愿者吴剑蹲在一座座墓碑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崭新的烤瓷像嵌入碑面预留的位置。其中一面瓷像上,一位年轻的面庞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他叫高迺相,牺牲时年仅23岁。 为了这一刻,一大群人奔走了整整半年多。而在此之前,高迺相烈士的影像已经在人世间“消失”了半个多世纪。
闫亮和吴剑小心翼翼地为高迺相烈士擦拭遗照 01 一个名字,三种写法 时间回到2025年11月16日。“我为烈士来寻亲山东服务站”站长刘艳玲收到了“我为烈士来寻亲·烈士遗物(像)修复服务组”执行组长吴剑的求助:为给安葬于云南文山烈士陵园的高迺相烈士寻找照片做烤瓷像,希望寻找到烈士的家属。 吴剑手中唯一的线索,是来自陵园的原始记载——高迺相烈士,男,中国人民解放军七七五三部队五中队十一分队战士,山东省章邱县人,于1969年6月3日19时40分在云南省文山县城关镇执勤任务中光荣牺牲。
中华英烈网上的烈士信息在不断地补充完善 因多年积累,对军史战史、地志方志十分熟悉的志愿者们敏锐地靠“章邱”二字锁定了方向。 “章邱即章丘,撤县设区之前属于济南。”刘艳玲即刻核查中华英烈网。很快,一条高度吻合的档案跳了出来:高乃相,原籍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市绣惠镇南关,1945年10月出生,隶属于云南省7570部队,1968年牺牲,安葬于云南文山烈士陵园。 “比对之下,几乎所有关键信息都能对应上。‘迺’是‘乃’的异体字,早年档案录入时各取所用,导致同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高乃相’和‘高迺相’两种写法。”刘艳玲和吴剑初步判断,两处信息可能指向同一位烈士。但比对结果也有疑点——牺牲时间一个记载为1969年,另一个是1968年;籍贯一个写“章邱县”,另一个写“章丘市绣惠镇南关”。 “这些差异,只有在找到家属之后才能真正厘清。”刘艳玲告诉我。这么多年,不管是为烈士寻亲,还是挖掘烈士烈属生前身后事,“锱铢必较”已经成了志愿者们的本能,“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一步步容不得臆想和马虎。” 11月17日,她联系上了济南章丘时刻救援队队长颜磊等人,说明烈士寻亲及影像征集的需求。对方爽快应允——此前,刘艳玲因常年参与山地救援和走丢老人儿童团圆行动,早已在各地积累了大量人脉和口碑。 章丘时刻救援队也非等闲之辈。这支成立于2019年的队伍,现有70余名队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退伍军人。2021年河南暴雨洪灾,10名队员现场救援四天,转移群众数百人;2023年河北洪涝灾害,5名队员星夜驰援邢台市南和区,自带冲锋舟等装备,成功转移群众200余名。在章丘当地,从防汛救援到寻找走失老人,他们“闻风而动,义无反顾”。 接到求助后,救援队层层联动——先联系绣惠镇安监所,再通过安监所对接社区,最后联系到村级负责人。“这条看似绕远的路径,却是基层摸排最有效的通道。”此前,有人质疑过志愿者们“很笨、不高效”,质疑为什么不直接对接各地资料库或者基层“末梢”。“因为每一层都是一个信息节点,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而直接对接最末端,资料很可能有错漏。” 11月26日,颜磊反馈摸排结果:高迺相烈士的家属早已迁居外地且多次搬家。因工作和救援任务繁重,颜磊暂缓了排查脚步,但众人为烈士寻亲的脚步没有止步于此,当地社区书记接过了照亮迷雾的“火炬”。 “在社区的接力摸排和热心协助下,我很快获取了烈士弟弟的联系方式。”刘艳玲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联系,打了多次却无人接听。“习以为常了。”刘艳玲笑着对我说。做寻亲工作多年,志愿者们早已习惯了陌生来电被当作诈骗电话挂断的处境。于是,刘艳玲请社区为其证明并牵线,同时申请添加烈属的微信好友,耐心等待。 终于联系上了。电话那头是烈士的弟弟高耐禄。在获得信任聊开之后,烈士信息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烈士的本名其实叫高耐相。“乃相”是当年入伍登记时的写法,“迺相”是陵园墓碑上的写法,“耐相”才是家里一直用的名字。 三种写法,一个名字,一个人。 深度交流后,高耐禄大叔非常确认,云南文山烈士陵园的高迺相烈士就是自己的亲哥哥。 02 一张全家福,让容颜“复活” 寻到亲人只是其中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修复照片。 高耐禄遗憾地告诉志愿者,家里搬了好几次家,哥哥生前的老照片早已找不到了。影像的缺失,意味着烈士的模样将随着记忆模糊和消散,意味着陵园墓碑上永远只有一个单薄的名字。 “我们希望有人来烈士陵园祭扫时,能感受到烈士们曾经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吴剑感慨。 2021年,“我为烈士来寻亲”项目在执行寻亲任务的过程中,逐步拓展出遗像修复服务。这个修复小组的志愿者构成颇为特殊——有参战老兵,也有参加过“九八抗洪”的退役军人。“九八抗洪那位特别有故事,一个人就寻得了云南、广西各烈士陵园约三百张烈士照片。但他现在是货拉拉司机,忙于生计,没有时间对话。”但不管他们身处何方、是何种身份,所有志愿者的意愿只有一个:让烈士的模样展现在世人面前,让更多人认识他们。 “这绝对不是哪个人的力量,也不是某个团体的力量。”吴剑强调,“比如我们修复小组得到了各地烈士陵园、退役局、服务站和村委会大力支持,一路上,其他烈属、老兵和爱心人士也积极加入。” 说到此处,吴剑情难自禁。“贵州织金县有位参战老兵,有次听说我在找烈士的线索,他和战友亲自开车到离他家有四五十公里的村里去排查。”后来,再接通视频电话时,老兵已在烈属家里。“他热心地为我介绍烈士烈属的情况,令我又担忧又感动。县城到村里有的路狭小,真怕他出事”。 “一路上得到的帮助太多了,说都说不完。”例如,2021年,一位参战老兵免费为修复组修复了二百多张烈士照片。再如,部分烤瓷像由退役军人事务局安排统一制作,也有爱心企业参与其中——昆明一位爱心企业家,出资赞助了大量烤瓷像的制作。目前,修复组收集到包括陵园工作人员转来需要修复的照片,一共一千二百张左右,高迺相烈士只是其中之一。每一张照片都站着一位再也不会老去的年轻人,都等着一次迟到的“重逢”。 11月29日,一通微信消息让所有人都激动起来。高耐禄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张多年前的老旧全家福。照片虽已泛黄,但上面清晰留存着烈士年轻时的样貌。 “高耐禄大叔发来的这张全家福,属于最理想的情况——有清晰的原始影像可供参照。”吴剑说。通常,修复组面对的困难更多——照片模糊不清、破损严重,甚至有的烈士生前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影像。 “有的照片模糊不清,那我们就换着渠道多方查证,请烈士家人和生前战友反复核实;有的烈士生前根本没有留下照片,志愿者就根据烈属陈述,用与烈士最相像的家人的照片反反复复修改,再进行修复。”志愿者中的年轻人还运用AI技术,将素描画像修复为彩色照片,让烈士的眼睛和面部“动起来”。 11月30日,高迺相烈士的高清复原肖像正式完成。吴剑将修复好的照片发给烈属反复核对确认,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至亲的审视。 03 聚微光者,皆因同一个信仰 吴剑等人所在的“我为烈士来寻亲”公益项目,始于2017年。彼时,孙嘉怿、黄军平在网络平台发起“我为烈士来寻亲”项目,成员仅有个位数,没有经费,也没有官方背景。 他们的想法,最初听起来宛如“痴人说梦”——烈士信息残缺不全,几十年前的行政区划变迁和档案散落各地,手写记录模糊不清、有大量错漏。他们靠的是一次次找寻墓地、一个个电话、一条条线索、一次次排查走访。有人收集整理资料,有人实地寻访,有人充当各个节点联络员,有人修复烈士家书、遗物,还有人陪同烈士家属祭扫。硬是用“笨办法”,建起了一个包含姓名、出生年月、牺牲时间、牺牲地点、部队番号、血亲身份地址、祭扫服务的详细数据库,并同步提供给各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 “这些年,很多人来,很多人又走了。寻亲过程枯燥乏味,也没有名利可得,不是靠三分钟热度能坚持下来的。”一名志愿者告诉我。但总有人坚持了下来,团队也越来越壮大。 如今,志愿团队已经有400余人,走访25个省份、7个国家,收集整理超过4万条烈士信息,帮助1600多位烈士找到亲人。“说实话我很讨厌媒体报道团队时,只提我的事,我们是一个整体,我只是幸运地站在光里被看到的那一个。”宁波姑娘孙嘉怿直爽地说。“400多名志愿者中,40岁以下青年占了四分之三,很多主力是90后、00后。我相信这就是传承和希望。” 2021年,退役军人事务部开通“烈士寻亲政府公共服务平台”,“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的寻亲机制正式确立,项目从民间自发走向全国推广。 高迺相烈士的故事,正是这套机制高效运转的缩影——山东服务站提供信息枢纽功能,章丘时刻救援队完成属地摸排,社区书记和各地一线志愿者们打通“最后一公里”,遗像修复组攻克技术难关。每一个环节各司其职,却又环环相扣。政府搭桥,社会划桨,人民撑船。没有哪一个人能独立完成这件事,但每一个人都是链条上不可替代的一环。没有超级英雄,只有无数普通人各守一环。少一环,链就断;少一双手,光就暗。 04 忠魂有影,思念有归 2026年7月25日,文山烈士陵园内庄严肃穆,一场特殊的仪式在此举行。吴剑作为志愿者代表之一,与烈属、参战退役军人、爱心人士一起为包括高迺相烈士在内的16名烈士贴上崭新、清晰的瓷质遗像。 这些照片由陵园管理所所长闫亮和志愿者团队共同寻找,陵园安排制作。每多找到一张照片,就多一位烈士从“名字”变回“面容”,从“模糊”变成了“清晰”。
文山烈士陵园共安葬了226名烈士,目前已累计收集了83位烈士遗像,并为73位烈士贴上了瓷质遗像 高迺相烈士的烤瓷像,由闫亮和吴剑一起粘贴,为高迺相烈士完成了这道迟到的回归。瓷像上定格的年轻面孔,清瘦、坚毅,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 “他不再只是一个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了。”吴剑说。从发起求助到奔赴文山,吴剑贯穿始终。而在另一条线上,他早已不只是“上海志愿者吴剑”——在千里之外的四川,他的身份是薛四伦烈士母亲的干儿子,是薛四伦烈士和谢开云烈士两家按照风俗,在烈士牺牲地取土、在墓前滴血认亲的“弟弟”。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是另一个更加感人的故事。 而远在山东章丘的高耐禄大叔,通过吴剑和刘艳玲转来的照片看到了哥哥墓碑上的新瓷像。他不停地重复着感谢的话。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表达,但也许,有些思念根本不需要语言。 高迺相烈士牺牲的时候,弟弟高耐禄还是个孩子。哥哥离开家时是什么模样、说过什么话、最后一次回头是什么表情,这些细节,高耐禄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曾经穿着一身军装,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能回家。 从收到求助到找到烈属,仅11天;从找到亲人到影像复原,前后半个月;再到制作烤瓷像和烈士陵园完成粘贴,足足8个月;对高家人来说,一群人替他把哥哥“带回了家”,回家路整整57年。57年,对历史而言不过一瞬,对一个家庭却是半生。好在,一个人的寻找是微光,一群人的寻找是火炬,一个民族的寻找,是让忠魂有影、思念有归的星河。
在这个追求效率、讲究回报的时代,有一群人花很多时间,辗转几个省份,只为了让一张照片回到该在的地方。在寻找和修复烈士照片的过程中,志愿者们还通过烈士家人和生前战友的反馈,多方查证并向陵园工作人员反映,纠正了多位烈士的信息,并为烈士找到了家人。这些看似微小的修正,对一个个家庭而言,是等待了几十年的答案。 有人说,他们做的事情“没有回报”。 但他们告诉我: “烈士墓前的团圆,就够了。” “烈属的感谢和笑容,就觉得付出值得。” “看着墓碑上牺牲时比自己还年轻的烈士,总会联想自己这个岁数时在做些什么呢。” “(许多烈士)无儿无女,倘若我们不记得,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记得他了。” 微光相聚,终成火炬。当一代人用生命去守护国家,另一代人用脚步去守护他们的名字——这大概就是一个民族最深沉的浪漫。 高迺相烈士的烤瓷像,如今静静镶嵌在云南文山烈士陵园的墓碑上。松柏常青,瓷像不褪。来往的人们也许不会驻足太久,但只要有人多看一眼,就多一个人记住了烈士为我们牺牲时年轻的模样。 忠魂有影,思念有归。 后记:那些不愿被看见之人 这个群像故事里,我最“头疼”的人,是吴剑。 他是这个故事里唯一贯穿始终的人。可当我试图把“镜头”对准他时,他却一次次躲开。 “写上海吴先生就行。”“不要写我做了什么。”越深入交流,他越给我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抗洪军人王家东付出那么多,不能漏;杨虹、白云莉她们默默在后方坚守,不能漏;柯老兵修复了那么多遗照,吴仕军在乡野寻找烈属,不能漏;贴烤瓷像的活动现场,参战老兵陈明书、罗仕鸿才是真正该写的志愿者代表……他一个一个地数,生怕把哪个人落下了,最后足足拉起了二十余人的“感谢名单”。为了阅读流畅,我不得不一一删除,也拜托另几位核心志愿者“说服”他。 实际上,从2022年1月下旬至今,是吴剑出资承担起了遗照的修复工作;他又自掏腰包,制作了近两百张烈士烤瓷像。更别说这些年,他全国各地拜访烈属、参加祭扫的花销。他对自己很吝啬——为了看望千里之外一位烈士的母亲,舍不得买机票,硬是坐了十六个小时的车;可他又愿意一次次掏出千元,去看望、去帮扶烈属。 他讲别人时滔滔不绝,讲自己时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羞愧和扭捏。他把“上海吴先生”这个名字推到台前,把一个个志愿者的名字推到光里,自己却退到光影之外。所以,这篇后记,原是未经他斧正最后阶段加入的。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有些人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有些人的退后,反而让我们看清,他已经在路上站了多久。那些让忠魂有影的人,哪怕执意只做“上海吴先生”,我们也该记得——每一个烈士墓前的团圆,每一张重见天日的面容背后,有无数个不肯留名的人,付出了很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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