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澳大利亚到加拿大，从英国到美国，一股针对印度移民的排斥浪潮正在多国蔓延，且愈演愈烈。

在加拿大，2025年8月印度学生签证的拒签率猛增至74%，创下历史新高，而在2023年这个数字仅为32%；许多原本将加拿大视为留学首站的印度年轻人被迫临时改道。

在澳大利亚，今年7月印度总理莫迪到访墨尔本时，场外聚集了大批抗议者，有人高举“停止印度入侵”的标语，人群中不断响起“不要更多印度人”的喊声。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也在酝酿大幅削减H-1B工作签证名额，此举一旦通过，将直接冲击印度科技人才赴美的主要通道。

曾经被视为“模范移民”的印度裔群体，为何突然成为众矢之的？围绕这些现象与深层原因，观察者网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展开了一场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印度“人口红利”一直被广泛讨论，但从“蟑螂人民党”运动来看，有观点指出，庞大青年人口正在变成一种“人口负担”。您如何看待这一判断？

刘宗义：是的，我觉得这个问题现在已经非常明显——印度根本没有好好利用所谓“人口红利”。为什么利用不起来？原因很清楚：一是无法提供充足的教育机会，二是无法提供充足的就业岗位。

《印度时报》撰文探讨“受过教育却失业：印度破碎就业市场内幕，以及‘蟑螂’们为何忍无可忍”

这两年AI的兴起更让就业形势雪上加霜。虽然印度IT行业的就业岗位还没有明显缩减，但这两年招收的人员大幅下降，有些公司甚至不再招人；大部分IT服务外包企业的扩招名额大幅缩减。另一个佐证是，大学里IT相关专业的招生规模也受到很大影响——如果毕业后无法就业，读这些专业也就没有意义。

AI的冲击非常直观，印度正痛苦地寻找出路。如果找不到新出路，IT服务外包业这个原本支撑经济增长的优势行业将不再是支柱，对印度和莫迪政府而言，这是经济转型面临的巨大挑战。

观察者网：如何应对AI冲击，也是当下全球各国都在探索的问题。

刘宗义：对，全球都在探索，印度不会例外。但由于其独特的经济结构，印度受到的影响可能更大、更明显。目前，印度国内大量年轻人找不到合适工作，因此大批人口被迫移民海外；莫迪政府也希望通过劳工输出来缓解国内就业压力。

观察者网：据了解，印度政府的目标是在2047年前推动5000万劳动力实现全球流动。您是否了解这些外出务工者的大致画像？

刘宗义：过去，印度海外劳工大多没受过什么教育，大量非法务工人员涌向美西方、中东和东南亚。但现在，西方反移民和民粹主义浪潮盛行，非法劳工受到越来越多打击；同时，近一两年来中东局势不稳，沙特、阿联酋等国经济和社会状况不佳，不再需要那么多劳工，因此大量印度非法或低教育水平的务工人员被驱赶回国。

在这种情况下，莫迪政府采取的办法是与欧美发达国家及重要经济伙伴签订双边劳工服务协议，通过正式协议保障对外劳务输出，以及海外劳务报酬能正常汇回国内。近两年，每逢国事访问，莫迪总把劳工输出作为重要谈判内容——从北极地区的芬兰、俄罗斯，到南半球的澳大利亚、新西兰，再到美国、欧洲、中东、东南亚，乃至日本，都在谈，这几乎成了他出访的固定议题。

观察者网：不担心高端人才因此流失吗？

刘宗义：高端人才流失不可避免，但印度没办法，国内缺乏相应岗位，与其让他们在国内成为“定时炸弹”，不如送到国外挣钱，顺便输出印度教价值观。

莫迪政府对外输送印度人力，实际有三个目的：一是缓解就业压力、二为吸收大量外汇、三是借人口输出推广印度教教义、扩张全球影响力。为此，他们采用多种手段，比如瑜伽的全球推广——瑜伽不仅输出所谓的“导师”、创造就业，其背后关联印度教思想，借此输出宗教和价值观，他们自己也称“瑜伽外交”“宗教外交”。

而且，印度人进入一个国家后，基本不会融入当地社会，而是保持自身文化，建立自己的社区；社区一旦建立，马上会建寺庙或神像，形成社团，进而参与当地政治、把持公共资源，然后更多印度人涌入。极端的例子如斐济、毛里求斯，印度人成为当地人口多数并掌握政权；如果当地人反对，印度本国还会以政治军事介入，保护所谓海外印度人的利益。

“布兰普顿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印度教神像” 加拿大《多伦多太阳报》2023年报道截图

观察者网：随着印度人口的迁移，可以看到现在西方排印的现象似乎越来越多。比如在澳大利亚，莫迪7月进行国事访问期间，当地爆发了“不要印度人”的抗议。

刘宗义：是的，莫迪访问澳大利亚时，右翼种族主义者在酒店门口拉横幅喊“印度人滚出去”，还有人冲进酒店对莫迪大喊大叫，这些都有报道。

近几年西方民粹主义兴起后，排印现象越来越明显，我认为类似澳大利亚民间的排印情绪只会愈演愈烈。

西方民粹主义盛行，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量移民涌入占用了当地公共资源，让当地人感到利益受侵犯；第二，也说明外来人口确实太多了，当地人逐渐会成为少数。

在加拿大等国，当地印度人做的很多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很广——比如在海滩上随处大小便、大街上随地便溺，当地人散步常踩“地雷”；在湖泊河流里洗澡污染水源，等等。加拿大主流媒体因所谓“政治正确”不敢公开报道，但这些事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有大量批评的声音。

美国社会的排印情绪也在累积。2025年2月莫迪访美前，特朗普曾用军用运输机把100多个印度非法移民戴着手铐脚镣遣返；之后还大幅收紧H-1B签证，每份签证申请费高达10万美元，这将使得前往美国的印度移民大量减少。

2025年2月，在莫迪访美前，104名印度非法移民被美国政府强制遣返。

特朗普及其背后的MAGA群体为什么这么反对移民，尤其是印度移民？跟印度人的所作所为密切相关。前阵子社交媒体上流传美国副总统万斯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除了他自己全是印度裔面孔——一个印度人迁到某地，会想尽办法把整个家族搬过去，这是普遍做法。社会资源有限，每个社会的今天都是当地人经过多个世代辛勤创造的，而大量外来移民未做贡献却白白享受资源，当地人当然不答应，这种现象可以理解。

有网友调侃万斯的这张全家福是：“一个美国人和他的25个印度亲戚”

观察者网：说到万斯和美国H-1B签证，彭博社一篇分析文章指出，当特朗普政府大幅提高签证费用时，印度裔美国人群体几乎完全“失声”。此前我们曾聊过印度裔游说集团在美国影响力强大，如今这一印象与现实出现鲜明反差。您如何看待这种矛盾？

刘宗义：这表明特朗普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当前风头强劲，无人敢正面反驳。印度裔游说集团再强大，也不敢硬顶特朗普的锋芒。

观察者网：在美国之外，印度裔在西方多国的政治影响力也在上升，比如英国前首相苏纳克，虽然他只任职一年多就下台了，再比如加拿大的现任外长安妮塔·阿南德等。最近网络上甚至有段子调侃“世界四大金融中心的城市行政长官，只有香港的李家超还在用餐具吃饭”。这种政治影响力对印度本国的国际地位和外交空间意味着什么？

刘宗义：影响巨大。举个例子，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阿什利·泰利斯，他是印度裔，在美国学界地位很高，与罗伯特·布莱克威尔共同提出“战略利他主义”，颇受关注。在他带动下，一大批印度裔智库学者鼓吹美国拉拢印度制衡中国。小布什政府时期美印核协议能通过，他发挥了关键作用。从小布什到奥巴马，再到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连续四任美国总统都执行“战略利他主义”，这基本成了美国两党共识和对印政策的底层逻辑。不过，近来泰利斯因涉嫌非法持有国家防务信息被捕，这一动向值得观察。

阿什利·泰利斯（Ashley J. Tellis）

实际上，不只是政坛，美国一些跨国公司CEO中印度裔比例也很高——《哈佛商业评论》几年前的数据显示，世界500强公司里印度裔CEO能占到30%。他们对印度经济的影响，以苹果现任COO萨比赫·汗为例，其在担任苹果全球供应链管理运营高级副总裁时，将苹果产品很大一部分产线从中国转移到印度。

不过，这些印度裔管理层主要还是传统上的“买办”和管家的角色——英国在殖民印度时就已培养了大批买办。他们在西方政经界获得晋升，确实提升了印度的外交空间和国际地位，但最终还是得看西方主子的脸色行事。

观察者网：说到企业高管，最近Xbox印度裔首席执行官阿莎·夏玛上任不久就解雇了3200名员工，同时却申请了5000份H-1B签证，被舆论质疑替印度裔抢美国人的饭碗，后来微软出面回应无关“种族主义”。

结合您提到的抱团现象，很多网友好奇，为什么印度“传帮带”文化如此盛行？网络上不乏“在海外，印度裔远比华裔团结”的声音，您怎么看？

刘宗义：这一现象形成的原因比较复杂。种姓制度下，种姓等级决定了一个印度人处于什么社会位置，低种姓依附高种姓是传统。这种习惯在海外职场表现为高种姓精英提携同种姓，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外界看来的“团结”，一部分是高种姓间的资源“内循环”。据我所知，引荐同乡或下属进入公司，最初的引荐者会从新人身上定期收取一定比例的介绍费，类似金字塔式的包身契约关系。此外，种姓内部还分亚种姓，本质是一种人身依附，像恩主与受庇护者的关系，形成一种圈层结构。

进入西方后，原来的社会结构会整体移植过去。种姓思维在海外，在应对种族歧视时形成了一种“防御性团结”，以共同的宗教或种姓为核心，原本因语言、地域而分化的人群，在“印度裔”这个大标签下联合起来。

2025年12月20日，新西兰奥克兰爆发反印度移民游行。左图横幅标语写着：“这里是新西兰，不是印度”。

海外华人华侨抱团程度不如印度紧密，因为中国社会的底层逻辑是宗族制，同一个宗族和地域的人在海外会互相庇护，但如果不是同一宗族或同一地域的就另当别论。这也是潮州人和客家人海外影响力大的原因之一——宗族观念强，整个宗族一起打拼。

宗族观念使得部分海外华人缺乏更广泛的“国家”或“民族”意识，宗族内部不同家族之间也会产生争斗。这种“有家无国”的思想局限了他们的政治视野，使其对宗族之外的事务漠不关心，导致不同宗族间难以产生认同，反而相互之间竞争激烈。

印度看种姓，中国看宗族，美国看俱乐部——美国人虽然强调个人自由，但同龄、同身份或同阶层的人会组成俱乐部，如耶鲁骷髅会等大学兄弟会姐妹会，借助人脉奋斗。三种社会传统结构反映不同的社会底层逻辑。

但是，海外印度人的“团结”是复杂的，它既带来了力量，也隐藏着裂痕。因为种姓制度是“向上攀附、向下排斥”，种姓歧视在海外依然存在。低种姓移民在职场可能会被边缘化，或被迫隐瞒身份。

另外，印度内部的种姓和宗教问题已随着大量印度人移民海外而在其他国家出现纠纷。比如印度锡克教分离主义运动“卡利斯坦”，在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美国都成了社会问题，这正是印度裔内部矛盾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