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王虹與鄧煜拿下菲爾茲獎的消息持續刷屏。大眾目光大多聚焦二人在數學領域實現的重大突破，我想藉此展開一個少有人深入探討的議題：身為女性，王虹獲獎承載着怎樣獨特的意義。
翻看王虹的求學經歷，很難看到自帶光環的傳奇色彩。她從廣西考入北大數學學院，院內匯聚着各地天賦出眾的數學人才，不少人早早在奧數賽場斬獲殊榮，鄧煜就曾拿下世界中學生奧林匹克競賽金獎。
依照王虹本人的回憶，在北大求學階段，她一度深陷學習困境。本科畢業後，她前往法國一所知名度有限的高校深造，真正迎來學術上的蛻變，是赴麻省理工攻讀博士，遇上契合的導師之後。
學術思路逐漸打通，研究才踏上正軌。她取得博士學位的時間偏晚，可畢業短短數年便實現連續突破，攻克困擾學界許久的世紀難題，順利摘得菲爾茲獎。
本屆四位獲獎者里，王虹賽前呼聲最高，在此之前，她已經接連斬獲多項重磅學術獎項。
這份成就絕非突如其來的爆發。王虹自少年時期便鍾情數學，中學階段寫下《數學之美》，早早種下深耕基礎數學的心願。
她沒有接受系統化奧數訓練，也不曾參與各類競賽，卻擁有頂尖的數學思維與領悟能力。依託這份與生俱來的稟賦，她才能在有限時間裡完成難度極高的學術攻堅。
在我看來，王虹獲獎帶來的啟發，早已超出數學圈層，我們不妨借着這件事，認真審視當下國內女性所處的社會環境。
01
舊中國女性長期處在弱勢地位，社會主義革命掀起聲勢浩大的婦女解放浪潮，推動中國女性的社會地位在全球範圍內快速提升。
早年赴美留學，我時常和中國台灣地區的同學交流，兩地女性的人生選擇呈現清晰區別。
來自大陸的女性，哪怕初期只能依靠餐館務工、照料孩童維持生計，大多仍會堅持繼續求學，渴望依靠知識轉型為專業從業者，掌握個人命運。不少台灣女同學卻願意主動回歸家庭，全力扶持伴侶發展。
我認識一對伴侶，家境優渥的女生看好對方的發展潛力，經過長久思索，選擇放棄學業成為家庭主婦。後來她的丈夫成為節目主持人，她始終居於幕後。
不同選擇背後，對應着能夠直觀查證的數據。中國女性勞動參與率長期居於世界前列，至今接近60%，全球平均水平僅有46%。
國內成長起大批女性創業者，大量企業由女性執掌經營，同類景象在不少國家並不多見。
高等院校內部，女性教師占比達到54%，美國同類數值為51%，多數經合組織成員國沒能跨過半數門檻，發展中國家女性教職人員占比還要更低。
02
一系列數據能夠印證，國內女性爭取發展空間擁有紮實根基。當下能夠感知到新的變化，近些年女性可供舒展的發展空間出現收縮跡象。
計劃經濟年代，具備勞動能力的女性普遍參與社會工作。市場化轉型之後，女性勞動參與率一路走低，目前下滑的態勢沒能得到遏制，後續數值大概率繼續回落。
女性在商業賽道持續交出亮眼答卷，踏入政治與公共社會領域的道路卻更為狹窄。
全國人大依託政策目標引導，女性代表比例穩定在26%上下，七十年代這項占比便已經突破22%，數十年間提升幅度十分有限。
高層幹部序列中，現有省長、省委書記崗位僅有兩位女性省長，尚未出現女性省委書記。
部委正職崗位里，女性部長僅有兩到三位，納入金融監管總局統計也只是三位。副總理層級及以上，暫時看不到女性身影，政治舞台上，女性獲得的代表席位仍存在明顯提升空間。
日常社交場合里，我持續留意到一種普遍狀態。很多女性不再主動向前爭取表達機會，反倒習慣向後退讓。
各類沙龍聚會常會邀請優秀女性到場，她們大多安靜落座，很少主動加入交流，發言的機會自然而然落到男性身上。
我的學生群體中也能看見相似情況，部分夫妻同為經濟學研究者，女方科研水準不俗，始終傾向於把丈夫推向台前，自己選擇隱匿在後方。群體行為形成的趨勢，投射出值得警惕的社會風向。
03
社會觀念層面出現傳統思想回流。傳統文化中的精華值得代代傳承，男尊女卑屬於需要摒棄的歷史糟粕，曾經在婦女解放運動中得到清理。
伴隨近些年國學熱度興起，部分論調公開宣揚女性應當回歸家庭，男性天然掌握主導權。
我時常思索，抱有這類想法的男性，會不會在潛意識裡希望依靠伴侶的退讓，襯托自身價值，很多人甚至無法察覺潛藏心底的念頭，男性群體需要對此保持警醒。
國際環境同樣帶來影響。美國發展策略向內調整，保守主義思潮不斷蔓延，社會層面出現牴觸MeToo運動、質疑女權價值的聲音。
女權發展進程里確實出現過一些過激行為，整體前進方向契合人類文明演化走向。無數遭受傷害的女性鼓起勇氣公開自身經歷，本身就需要莫大勇氣。
海外保守思潮傳入國內，形成一層回音壁，不少人跟風否定女性權益推進工作。還有人借着復興傳統文化的名義，試圖阻滯婦女解放進程，這樣的走向和時代大勢相悖。
王虹的成就構成有力佐證。數學學科高度抽象，長久以來被視作偏向男性的研究領域。她是菲爾茲獎歷史上第三位女性獲獎者，繼伊朗、烏克蘭女數學家之後，代表中國女性站上這座學術高峰。
這件事足以證明，女性投身頂尖科研工作，完全能夠取得和男性同等分量的成果。數學領域尚且如此，各行各業里女性蘊藏的潛力，同樣不容低估。
王虹的經歷應當引發全社會深入思索。中國婦女解放事業不能停下腳步，依舊需要穩步向前推進。社會應當搭建更為友好的環境，充分釋放女性身上蘊藏的巨大能量。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