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慧 知名航空撰稿人

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世界航空军事领域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随着美国F-117A“夜鹰”隐身攻击机在海湾战争中如入无人之境，以及ATF计划（即后来的F-22“猛禽”）的稳步推进，“隐身”战斗机彻底颠覆了传统的空战规则。

此时的中国空军，主战装备仍以歼-7、歼-8等二代机为主。面对海峡彼岸与大洋彼岸日渐加剧的隐身战机代差压力，巨大的“隐身焦虑”笼罩着中国航空科研人员。

【进行隐身技术测试的歼-7隐身技术验证机】

然而，在当时资金短缺、技术封锁的双重绝境下，中国航空人并没有坐以待毙。谁也没有想到，开启中国航空隐身纪元的，竟是一架看似行将就木的二代战机——歼-7II。

一架代号为137的歼-7隐身技术验证机（歼-7IIS），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为后来威震长空的“威龙”歼-20铺平了隐身之路。

在隐身技术研发初期，专用隐身测试平台（如美国的“默蓝”验证机）耗资巨大。90年代的中国航空工业科研经费极其有限，不可能为了验证一项未知技术而重新设计制造一架全新的隐身试验机。“小步快跑、低成本验证”成为唯一的选择。

【普通的歼-7II战斗机】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歼-7II？因为该机的机身修长狭窄，正面截面积远小于歼-8或苏-27等大型战机。其原始雷达反射面积（RCS）本就处于较小基数，这使得任何微小的隐身改装效果都能在测试仪器上得到清晰反馈，极其便利于进行对比实验。

而且成飞对歼-7的结构吃得透、改得动。无论是切削机翼、拆改蒙皮还是调整天线，成飞团队都了如指掌，试飞风险极低，资金成本完全可控。相较于结构复杂的双发大飞机，歼-7结构简单纯粹。

这种“纯洁”的平台能够排除复杂机体结构产生的杂波干扰，让科研人员把精力集中于测试吸波涂料的性能与局部几何改型的效果。

为了让这架老旧的“米格战斗机”披上隐身外衣，科研人员在137号机上展开了一场大胆而精细的“手术”。

【歼-7II原型机试飞画面】

科研人员在歼-7IIS的全机关键部位大面积喷涂了国产第一代雷代吸波涂料。这种涂料需要将雷达波能量转化为热能耗散掉，其配方与喷涂工艺在当时尚属绝对机密。座舱是战机强烈的雷达波散射源之一，雷达波照射进座舱内部会发生多次折射并放大返回。

科研团队采用金属镀膜工艺，在歼-7的座舱玻璃上镀上一层极薄的导电膜，形成“黄金座舱盖”，将雷达波阻挡在座舱之外。在137号机上，设计人员对其进气道口进行了修形，并对部分锐利边缘做削角与隐身填补处理，尝试用几何外形来偏折雷达波。

传统战机表面布满了突出的天线、皮托管和各种传感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部件在雷达眼里却是刺眼的亮点。科研团队对歼-7IIS的皮托管与天线罩进行了透波与隐身化修形探索，为后来的隐身天线一体化设计积累了宝贵经验。

【喷涂第一代隐身涂料的歼-7II】

137号机从未列装部队，也未曾飞临战场，但它起飞的每一次轨迹，都在为中国航空隐身事业记录弥足珍贵的数据。

在歼-7隐身验证机项目之前，中国缺乏完整的RCS测量能力。通过该项目，中国首次建立了自主的地面微波暗室与空中RCS实测数据库，掌握了如何准确测量一架战机“到底隐不隐身”的方法论。

不仅如此，在超音速、高震动、高低温交替的真实飞行环境中，137号机用一次次试飞摸清了国产吸波涂层的物理极限与维护周期。更重要的是，成飞通过该项目锻炼并培养了中国第一代隐身技术专家。当年在137号机前苦干实干的青年技术人员，后来大多成为了歼-20研发团队的核心骨干。

【歼20早期原型机】

从歼-7IIS到歼-20，绝不仅仅是一架飞机到另一架飞机的演变，而是中国航空隐身技术从“蹒跚学步”到“领跑世界”的伟大飞跃。正是总结了歼-7IIS在“用涂料硬塞隐身”过程中的局限性，科研团队才深刻意识到：真正的隐身必须从气动外形设计的第一笔画开始。

137号机没有隐身外形，没有内置弹舱，没有相控阵雷达，但它所承载的价值，远远超出了飞机本身。它是中国航空隐身技术的第一块基石，歼-20那完美的升力体鸭式布局、DSI无附面层隔道进气道以及倾斜双垂尾，无一不是建立在歼-7验证机时代积累的大量RCS基础数据之上。没有137号机在黑暗中的摸索与试错，就不可能有歼-20后来的“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