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周年前夕，7月初，揭露日本731部队罪行的电视剧《反人类暴行》，在韩国22家电视台陆续播映。

看到这部中国剧作，有韩媒记者再次想起了韩国民族主义历史学者那句沉甸甸的话：“忘记历史的民族没有未来。”

9分“爆剧”的含金量

“真相永不沉默，暴行无处可藏”——秉持这一创作精神的《反人类暴行》，在2025年年末交出了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成为当年国产剧豆瓣开分最高的作品（开分8.5分，目前已升至9分）。

作为“东北抗战三部曲”的首部作品，《反人类暴行》共20集，以1940年代日本关东军731部队在中国哈尔滨周边犯下的细菌战与人体实验罪行为主线。

剧集采用双时间线叙事：一条线索聚焦上世纪90年代的跨国取证，试图还原被掩埋的真相；另一条线索回溯日本侵华时期的哈尔滨，通过多个当事人的视角，逐层揭露731部队泯灭人性的暴行。

该剧摒弃了直接渲染暴力或过度依赖视觉奇观的手法，转而通过角色心理的层层剖析，让观众感知那种源自历史深处的战栗与震撼。同时也罕见地刻画了日本民众在军国主义暴力机器中的挣扎，乃至被异化的全过程。

剧中几个日本角色的命运尤为耐人寻味：

出生在中国台湾、后被带到日本抚养长大的“荒川良平/陈汝平”（章宇 饰），为糊口入伍成为制图师。

亲眼见证731部队惨无人道的暴行后，这个始终记着自己中文名字、尚存良知的普通人，终究无法承受人性崩塌的煎熬，吃下毒苹果，与自己的同胞死在了一起。

而作为纪录片导演来到731部队的“小岛幸夫”（尹正 饰），虽然一度看穿了日本军国主义政府的虚伪，内心产生动摇，却在日军官僚几句点拨后迅速重拾法西斯立场，合理化自己的凌虐行为，心安理得地继续参与残害中国民众的恶行。

上为荒川良平（陈汝平），下为小岛幸夫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个初入731部队时还会在闲暇吹奏口琴的日本开朗少年——短短数月，便在军国主义的洗脑驯化下，彻底沦为冷酷麻木的法西斯爪牙。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抗争故事，而是一次全方位撕开731部队罪恶假面的历史审判。

更可贵的是，主创团队将视角提升到了全人类的高度。

被欺骗而来充当殖民炮灰和生育工具的“满洲新娘”、被用完即弃的日本伤兵、新婚之夜妻子便被长官强暴的日本移民，以及因感染传染病而被731部队逼着全族自焚的日本开拓团村民。在日军军国主义统治之下，所有人被剥离了“人”的属性，随时都可以被统治集团以“天皇”的名义强迫牺牲。

而与邪恶的日本侵略者相对的，是剧中各国各族人民的勇敢抗争：坚持抵抗的抗联战士、从麻木到觉醒的中国货郎，以及即使身陷魔窟也要与日本人斗争到底的苏联红军和八路军战士……

这些不屈的群像，构成了黑暗中不灭的人性之光。

两束“黎明”

这部兼具思想深度、历史厚度与时代温度的作品来到韩国，片名被译作《黎明的影子》（여명의 그림자）。

相较直白尖锐的原版中文剧名，韩文译名削弱了直击人心的冲击力。

但对于许多韩国观众来说，这个剧名带来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它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1992年那部同样将镜头对准日本侵略暴行的韩国国民级电视剧《黎明的眼睛》（여명의 눈동자，中国译作《动荡的岁月》）。

这部讲述朝鲜日据末期十年动荡历史的经典之作，曾创下42.0%的韩国收视神话，并横扫韩国三大影视奖项之一——百想艺术大奖的7座奖杯，至今仍是韩国人最想重温的剧集之一。

《黎明的眼睛》谈到了三个主角在日本帝国主义迫害下的不同命运：女主角尹丽玉（蔡时那 饰）被日军强征为慰安妇，派往中国南京的日军第15师团，受尽地狱般的折磨；男主角崔大治（崔宰诚 饰）被迫中断在中国的大学学业，作为朝鲜族学导兵被强征入伍，同样被分配在第15师团。

男二号张河林（朴相元 饰）则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医学生，因参与反战运动被强征为日军军医，派往臭名昭著的731部队，亲眼目睹了活体实验的罪恶。

剧中有一幕经典场景：初到731部队的河林得知该部队从事细菌战研究而震惊不已时，却被告知，如果想在这支部队里“保持清醒活下来”，“有三件事绝对不能去想。第一，人是什么？第二，人能干出这种事吗？第三，我自己还是人吗？”

作为韩国主流电视剧首次直接描写日军慰安妇悲惨遭遇和731部队暴行的作品，《黎明的眼睛》彻底打破了此前韩国影视圈对这段历史的隐晦处理，将731部队的罪恶深深刻在了韩国国民的记忆里。

影片中关于“731部队”的画面

也因此，三十多年后，一部同样讲述日本军国主义暴行、同样涉及朝鲜半岛民众苦难的中国电视剧，以相似的剧名进入韩国，让不少观众误以为是那部国民经典的续集。

在了解到这同样是一部讲述731部队恶行的作品时，一些韩国观众反而充满了更高的期待。有韩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写道：“能真切感受到，演员们是真心希望这部剧在韩国播出，以此揭露日本当年的暴行。”

还有人留言：“沉痛的历史……不容忘却的记忆。”

这种期待并非偶然——它源于一段被两国人民共同承受的创伤。

有韩国影评人在谈及揭露731部队罪行的中国影视作品时指出，731部队的受害者中，正式记录里至少包括5名韩国人，此外还有更多朝鲜裔受害者通过记录和证言得到确认。这意味着，这段暴虐历史不仅是中国的民族伤痛，也与韩国被日本殖民的悲剧命运“紧密交织”，对于韩国观众“具有特殊意义”。

韩媒：正视历史，是迈向和平的第一步

在《反人类暴行》之前，韩国电视荧幕上鲜少正式引进过讲述二战、日军暴行或抗战题材的中国电视剧。

最早还要追溯到2005年8月，韩国中华电视台首次在韩播出24集中国电视连续剧《长征》，引起各界热烈反响。2006年，该台又引进由《长征》主要演职人员参与制作的《八路军》，成为韩国国内电视台首次播出八路军题材的中国电视剧。但此后，这类题材的引进便鲜有下文。

至于揭露731部队恶行的中国作品，给韩国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还要数1989年前后的香港电影《黑太阳731》（韩国译名《马路大/마루타》）。但该片因过于血腥的画面，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社会争议，评价并不理想。

《反人类暴行》等中国作品的引进，终于打破了这块领域长期以来的沉寂。

而像这样题材“冷门”的作品能够登陆韩国荧屏，还建立在一个更为宏观的趋势之上：中国影视内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进入韩国市场。

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直属机构——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KOCCA）于2024年发布报告，题为《中国内容进军韩国市场现状及启示》。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影视内容在韩国本土市场占比已达3.6%，成为韩国第三大海外内容来源地，仅次于美国（13.8%）和日本（4.4%）。

在韩国本土OTT平台上，中国电视剧的表现尤为亮眼，甚至一度超越美剧、日剧占据排行榜前列。韩国主流平台Wavve的海外剧榜单上，中国剧持续霸榜，前十名中半数以上为中国剧的情况屡见不鲜。

用户画像显示，韩国20至40岁女性构成了主力消费层，这一年轻化趋势与过往“只有中老年或发烧友才会看中国剧”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有韩媒还提到，过去接近80集的中国剧庞大篇幅缩减至一半左右，制作水准也变得更加精致，这些变化都有效助推了韩国观众群体的扩大。韩国文化评论家金宪植（音译）对此分析称：“一个稳固而深厚的爱好者群体正在不断形成。”

韩媒特别注意到，这股热潮并非仅靠古偶、武侠等传统优势题材驱动。许多韩国观众反馈，近年来中国剧集的质量显著提升，加之改编自人气网络小说的作品层出不穷，观众的题材选择空间大为拓宽。

市场需求旺盛之下，韩国本土流媒体平台持续加大中国电视剧的引进规模。有韩国流媒体平台负责人表示，各大平台为争夺付费会员竞争激烈，因此不断扩充中国剧作内容储备，并积极增加青春爱情、都市情感等传统热门题材以外的作品引进，以此吸引持续扩张的海外剧集受众群体。

正是在这样的市场土壤中，《反人类暴行》在韩播出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意义。它既受益于中国内容在韩传播的大势，又因其独特的历史题材，在娱乐消费之外承担了更重的文化分量。

正如韩国媒体NewsAsia所写：“这部剧想要传递的信息，并非仅仅是对过去的愤怒。而是铭记战争留下的伤痕，理解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并努力使同样的事情不再重演，是迈向和平的第一步。正视历史并非为了彼此憎恨，而是为了创造更美好未来的过程。希望本剧能成为韩、中、日三国正确铭记过去的伤痛、共同寻找和平与合作之路的契机。”

总制片人孟庆丰也曾表示，包括《反人类暴行》在内的“东北抗战三部曲”，不仅是拍给中国观众看的，更是面向全世界的。

“731罪行的受害者不仅有中国人，还有欧洲人、美国人、俄罗斯人，这是世界性的话题。我们曾尝试向日本TBS、NHK赠播剧集，虽未成功，但会通过其他渠道向海外传递真相，让全世界知晓这段历史。”

三十四年前，《黎明的眼睛》让韩国观众第一次在电视上直面731部队的罪恶；今天，《反人类暴行》（韩译名《黎明的影子》）从中国走来，叩响了相同记忆的大门。

两束“黎明”，照向了同一段黑暗。历史并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