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从甘肃陇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以市应届高考状元的成绩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中科大度过了整整九年时光,而后赴日,在NIMS一年内拿下终身职位,成为那里历史上最年轻的永久研究员。
十多年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国际同行感到震惊的决定:辞去这份放眼全球都难以复制的铁饭碗,带着整建制的科研团队,回国了。

那条人迹罕至的技术路
达博所深耕的方向,在国内长期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人人都知道它重要,但真正做到一线的人少之又少。
半导体装备的关键材料与核心部件,是整个芯片制造产业链中最难被外界看见的那一层。国内企业在刻蚀机整机设计、光刻机集成等层面已有长足进步,但深入到装备内部那些与等离子体、腐蚀气体、高温和高真空环境直接接触的材料与部件,自主制备能力依然高度依赖日本进口。
达博的经历,恰恰覆盖了这个领域最硬核的那些问题。他在NIMS主导泛林集团与NIMS的联合研发项目,攻关台积电3nm量产线中刻蚀设备核心材料,是2022年之后极少数仍能深度参与国际半导体一线产业项目的中国籍学者。
更罕见的是,他在技术层面走出了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面对电子束设备中可被有效利用的束流比例极低这一根本瓶颈,达博选择从材料本身的晶体结构出发。他制备出一种圆柱对称旋转晶体,开创了"衍射电子光学"这一全新分支方向,让薄膜材料本身具备了类似电子凸透镜的聚焦功能。
传统方案中,热场发射灯丝发出的电子束流是毫安量级,但真正能被有效探测利用的只有纳安量级,两者之间相差整整一百万倍。理论估算显示,新方案有望将可被有效聚焦利用的束流强度提高数万倍乃至十万倍。
NIMS时任理事长桥本和仁将其评价为"具有与准晶发现相当的原创性意义"。要知道,准晶的发现在2011年摘下了诺贝尔化学奖。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达博回国的时机,踩在了一个很精准的位置上。
台积电正在推进1.4nm等下一代制程,半导体制程加速逼近亚纳米尺度。在这个尺度上,先进制程与成熟制程的本质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前者是"长板驱动",某几个部件足够强就可以盖过短板;而后者是"短板致死",装备中任何一个材料与部件的微弱失效,都可能让整条量产线的良率崩盘。
这意味着,真正的竞争正在从整机设计向底层材料下沉。
与此同时,国内的电子束量检测设备领域,国产化整机能力基本处于空白状态。这个领域的重要性还在持续上升:由于国内暂未实现EUV商用落地,主要采用DUV多重曝光路线,每多一道曝光工序就多一次良率风险,对检测覆盖率的要求远高于国际厂商的通行标准。
国内头部半导体设备企业的负责人曾私下对达博说,哪怕只是方向性的行业经验,都可能帮国内省下几百万乃至几千万的研发成本。这就像魔方,知道解法和盲目摸索,差距是本质性的。
恰在此时,泛林集团在得知他决意辞职后,随即再次提出无偿捐赠支持,希望他留下继续推进合作研究。多家海外企业也同步抛出优厚条件。
但这些因素,已经不能改变达博的决定。
不是一个人回来,是一套体系回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回国不是一个学者的个人选择,而是一支完整团队的集体迁移。
从2016年起,达博就开始有意识地在NIMS组建团队,将同门师兄弟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聚拢在一起。多年协作形成的默契,让这支队伍具备了从基础研究到工程验证的完整能力链条。回国前,部分成员已先期落地,参与合肥国镜仪器科技有限公司等产业化平台的建设。
整建制回国,在达博看来远比听起来要难。科研人员尚可凭论文与奖项被客观评价,而工程人才的核心贡献因涉密等原因往往无法公开,评价周期漫长,加之关键技术单靠个人无法落地,必须依托团队从研发走向量产的全过程。"需要各方妥协让步,但我们有共同的奋斗目标。"他说。
如今,达博已正式就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工程科学学院讲席教授。他给自己和团队定的目标不是只发顶级期刊论文,而是要把半导体关键装备的核心材料与核心部件做到与国际相当的水平,构建起从底层材料到量产部件完整的自主配套体系。
"如果能达成这个目标,我觉得这辈子的奋斗就值了。"
在亚纳米的世界里,"看见"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而他选择回到起点,从材料出发,参与这一定义的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