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逸
近日,美国召集拉美地区部分国家举行所谓“美洲之盾”峰会,试图以安全议题为导向,重新调整与拉美国家的关系,强化其在西半球的影响力。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动向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与美国在安全战略层面呈现的整体逻辑一脉相承。近年来,以国际问题专家杜萨特等为代表的研究者,以“美国堡垒(Fortress America)战略”这一概念为核心,对美国安全战略进行分析。这个概念的意涵是,美国试图通过构筑所谓“堡垒式”防御体系来巩固国家安全。其背后折射出美国战略制定者对国家实力来源的根本性误判——认为只要在美国本土或者在所谓美国实力辐射范围内构筑起牢不可破的军事防线、调整全球安全布局,就能长期维持霸权地位。
这种战略判断存在明显偏差甚至错误,其根源在于忽视了国家实力最深厚的基础——发展本身。人类历史反复证明,真正决定国家兴衰的是发展,尤其是更加公平、包容、普惠、可持续的发展。单纯依靠扩张领土或加固防御边界,难以成为国家实力以及可持续安全和繁荣的来源。从发展与实力的关系看,所谓“堡垒战略”非但不能真正提升美国国家实力,反而会加剧其战略困境。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结论,理论上并不应该构成争议,因为大国兴衰的案例已经给出了比较清晰的答案,即国家实力的来源不应该仅仅依靠领土扩张或者所谓防御边界的巩固,而是根植于经济与科技发展、社会制度效能、人才储备与创新能力。美国自身的历史发展其实也提供了同样的答案,虽然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独立建国初期,也有过领土扩张的实践,但是研究者普遍认为,美国实力的真正崛起,是19世纪中期开始的工业化与高速发展。
综合而言,无论是历史经验还是理论研究都表明,进入21世纪之后,一国要巩固和改善自身安全的更有效路径是构建一套与领土扩张无关的能力体系,比如科技创新能力、可持续的经济增长与治理能力,以及推进有效国际合作的能力等。
从实践角度来看,世界上的大国,如果不能对上述问题作出正确判断,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退乃至全面衰落的结局。具体而言,英国19世纪在全球构建和维系的殖民体系,苏联在20世纪60年代推进的过度扩张,最终都因忽视内部发展和社会活力的持续增长而走向衰落。与之相对,那些持续推进经济结构升级、科技创新与社会治理改革的国家,无论规模大小,往往能在长期国际竞争中保持优势。
当前美国面临的挑战,并未跳出历史规律。有分析者已经明确指出,美国真正的挑战,源于自身发展能力的持续下降,对外战略的成本收益在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配处于不公平且不可持续的状态,而非被民粹政治操弄出来的“外部威胁”。
回顾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战略实践不难发现,如果不能持续提升国内产业竞争力、扩大优质教育供给、改善国家治理效能,那么无论美国打造多么庞大的军事力量、构建范围多么广阔的 “安全堡垒”,都难以长久保障其自我定义的国家安全。
从理性角度看,美国的正确出路显而易见,却知易行难。美国政府应将更多资源与政治注意力投向提升内生发展能力,切实增强经济竞争力与提高社会福利水平,同时降低对“堡垒式”安全的无止境追求。直白地说,对美国而言,真正紧迫的是修复内部治理、消除社会撕裂与阶层固化,这远比攫取格陵兰岛等地缘战略据点更有利于改善其安全态势。不过令人感到遗憾的是,美国国内的政治生态以及美国自身的制度设计在相当程度上阻断了这种可能。
总而言之,“美国堡垒战略”是与时代潮流和美国真实需求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的错误选择。它强调边界与防御,却忽视了国家真正的实力来源,也就是内生性发展能力。现实世界中的安全从来不是通过构建堡垒来保证的,可持续的发展才是国家实力生生不息的基石。(作者是复旦大学国家安全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