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伊朗战争还在继续，美以防空体系是否被打穿，存在各种说法，但不争的事实是：位于卡塔尔的“铺路爪”雷达受到重创，约旦的“萨德”雷达被击毁。伊朗声称至少有四台“萨德”雷达被击毁，除了约旦的一台，还有阿联酋的鲁瓦伊斯和萨德尔基地的两台，另一台位置不明，有可能在沙特阿拉伯。

作为增援，美国在韩国的“萨德”系统开始向大中东地区转移部署，目的地是海湾地区还是以色列尚不清楚。韩国总统李在明公开宣称：韩国抗议美国“萨德”的撤出，但无法阻止。一同撤出、转移部署的还有美国“爱国者”系统。

“爱国者”是美国陆军的主要中高空防空导弹，在海湾战争时代就投入使用，现在发展到第三代（PAC-3）。需要注意的是，PAC-3并不完全取代PAC-2。PAC-3以反导为主，具有防空能力，采用直接碰撞杀伤以确保摧毁来袭导弹，同时减小拦截弹的尺寸和重量。PAC-2则以防空为主，具有反导能力，还是用常规的破片杀伤战斗部，对高机动躲避中的敌机确保近炸杀伤。

在反导作战中，“爱国者”主要用在大气层内拦截弹道低、速度慢的中近程弹道导弹，对射程更远、弹道更高、速度更快的中程导弹力有不逮。巡航导弹是另一个问题，这相当于低空高速低机动的飞机，完全在“爱国者”的舒适区内。

“爱国者3”防空导弹 图自：美国国防部

“萨德”则是高空反导导弹，不用于防空，而且主要用于大气层外的拦截。基本型“萨德”还是再入段拦截，增程型“萨德”有望拓展到中段拦截。现在投入使用的都是基本型“萨德”，增程型“萨德”在研制中，还不知道何时能形成战斗力。

在海湾战争中，美国发现“爱国者”导弹反导能力不足，“萨德”在1992年就开始研制了。最初试验在1995年进行，但首次成功试验要到1999年。量产在2008年开始，夏威夷的“萨德”导弹连在2009年第一个具备初始作战能力（IOC）。2013年“萨德”系统部署到关岛，2017年部署到韩国，2019年部署到沙特阿拉伯，2019年和2024年两次部署到以色列。

“萨德”在2022年首次投入实战，阿联酋的“萨德”成功地拦截了胡塞武装的弹道导弹。“萨德”参加了2025年的美以与伊朗之间的“12天战争”，据报道，发射了至少150枚拦截弹，约占当时美国弹药库存的1/4。

美国陆军现有8个“萨德”导弹连，其中第二防空炮兵旅D连在2017年部署到韩国的卡罗尔兵营，位于庆尚北道星州郡大邱附近。

面对朝鲜加紧研发和部署弹道导弹的情况，韩国在2013年开始考虑“萨德”问题。朴槿惠政府一开始意图自研类似以色列“箭3”那样的系统，然后转向同意美军部署“萨德”系统。

中国从一开始就强烈反对“萨德入韩”。在朴槿惠刚参加完抗战胜利70周年大庆不久，韩国就决定引入“萨德”，这是中国尤其难以接受的。“萨德”虽然是防御性武器，但“萨德”的雷达探测距离很远，深入中国空域，不仅监控华北地区的导弹发射，还可以通过高精度接力跟踪区分实弹和诱饵，严重影响中国的核威慑能力。

韩国引入“萨德”的理由是日益增高的朝鲜导弹核武器威胁。朝鲜在80年代就开始弹道导弹研发，早期弹道导弹基于老式的“飞毛腿”，1984年首次试验成功。在90年代末取得技术突破后，在2003-09年间密集进行了43次弹道导弹试验，使得韩国倍感压力。

朝鲜在2006年10月9日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以后在2009、2013、2016（两次）、2019年再度进行核试验。导弹与核武器相结合，使得传统上对北方的军事技术优势瞬间瓦解，韩国感到天大的压力，加强导弹防御的心态可以理解。

韩国韶成里的摄像头拍摄到“萨德”反导系统发射车驶离基地。 视频截图

但“萨德”对于韩国的导弹防御基本没用。实际上，首尔的最大威胁根本不来自于朝鲜的导弹。

首尔离三八线的最近点只有20多公里，大段三八线都在首尔以北50公里以内。作为韩国政治经济文化人口的绝对中心，首尔的防御不是“萨德”能解决的，朝鲜的远程火炮和火箭炮才是首要威胁。朝鲜也正在这样做，“谷山大炮”的射程高达50公里，600毫米火箭炮的射程更是高达400公里。

“萨德”对韩国人或许只起到安全上的心理作用，但对美国的作用不仅在于监视和辨识中国导弹，还在于早期拦截朝鲜射向美国的导弹。

2017年7月4日，朝鲜首次试验洲际导弹成功，射高达到2800公里，推算射程可以达到美国本土。这天正好是美国国庆日，朝鲜真会挑日子。

核武器对任何核国家来说都是终极选项，核门槛不会轻易跨过。但对于常规军力显著居于劣势的核国家来说，核武器是终极的力量均衡器。一旦跨过战争门槛，常规军力可能很快瓦解，核升级是确保“不输”的终极选项，因此“容易”跨过。常规军力差距越大，核门槛越可能跨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朝鲜在直面美国军事介入时，抢先跨过核门槛的可能性不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靠前部署的“萨德”有利于及早发射和拦截朝鲜导弹，甚至有可能在朝鲜对美国发射的洲际导弹进入中段之前就抢先实行上升段拦截。

在战略反导中，上升段拦截是最有利的。这时导弹速度慢、弹道变化小，只要发现、发射及时，容易拦截。而且导弹残骸和可能的核武器引爆都在敌国发射场周围，任何附带杀伤都是咎由自取。

上升段拦截的最大挑战是如何靠前发射，使得拦截弹不仅进入射程之内，还能在有限的上升段时间内抢先赶到拦截位置。海上和空中都有可能，但困难重重。天基反导（不管是激光还是拦截弹）技术困难太大，防止外太空武器化的公约也是制约，特朗普提出的“金穹”系统到底能不能落地，还是巨大的未知数。就地面的上升段反导拦截而言，朝鲜半岛实际上是唯一现实的机会，中俄的国土太辽阔，美国进行靠前的上升段拦截实际上不可能。

但在朝鲜和韩国之间，常规军力差距没有那么大。朝鲜对韩国的军事技术落后并不是不可以用数量优势弥补的，朝韩之间并无必要轻易跨过核门槛。即使要对首尔使用核武器，投送工具也不必是射程“过大”的弹道导弹，大炮、火箭炮的灵活性、针对性、有效性更高。

但韩国还是不顾中国的强烈反对，引入“萨德”，不仅造成巨大的外交风波和经贸干扰，也在两国民间引起巨大的敌对。

这10年恰好是中国经济和科技从数量型发展转向数质兼顾的发展。韩国产业研究院（KIET）每年发布报告，分析中韩科技优势领域。报告一年比一年悲观，从“中国人快追上来了”到“我们还有领先领域吗”的转变，正是在这10年里发生。

在2026年初发布的报告里，KIET认为中国在机器人、AI芯片、电动汽车（EV）及电池等先进制造业领域已全面领先韩国。中国依托强大的供应链、低成本基础设施和庞大的内需市场，在自动化、AI研发与车辆制造上实现对韩反超，韩国目前仅在高端存储芯片领域保有微弱优势。

韩国科学技术信息通信部绘制的五大经济体在136个项目上的科技发展水平走势图

KEIT报告没有提到的是，韩国的高端存储芯片优势可能随着赛道切换而很快挥发。特朗普最终批准英伟达H200向中国出口后，英伟达正在关停H200的产能，因为中国并未如预期那样，不惜接受溢价也要踊跃购买。

中国的AI芯片在悄悄但迅速地发展中，成为中国算力中心的主力。当前的绝对性能差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够用和发展。除了常规的CPU之外，AI芯片的未来在GPU、TPU、LPU、NPU等非常规架构中激烈博弈。在起跑线重置的前沿科技竞争中，中国还没有落后过。

现有的存储芯片技术可能依附于AI芯片的发展，而AI芯片可能与AI算法和应用形成滚动发展。中国不搞G2，但AI世界已经是无可置疑的中美G2，而韩国在AI领域从芯片到算法到应用方面毫无优势。另一方面，传统优势在潮流转向时可能瞬间落伍。松下等离子电视技术直到被淘汰时依然在自己的赛道上领先，但挡不住等离子赛道整体落伍了。

在民间，曾经很受欢迎的“韩流”受到冷遇，韩国旅游也时冷时热。另一方面，韩国年轻人到上海等地的“特种兵旅游”流行起来。这当然受益于免签政策，也是由于关于真实中国的只言片语渗入韩国舆论后，在民间（尤其是持更加开放心态的年轻人中）激起浓烈的好奇心，一传十十传百的“你所不知道的中国”进一步激发好奇心，亲眼所见的中国不说击穿韩国人的心防，至少使他们在耳濡目染中对中国刮目相看。

韩国经济在“中国冲击”中面临艰难选择。传统强项在接连“失守”，仅剩的小高地也在“中国大洪水”的包围之中，随时有被吞噬的危险。韩国公司在纷纷撤出中国，不是因为中国市场不香了，而是打不过中国国内的竞争者。

三星手机早就撤了，面对华为、小米、Oppo、Vivo等没有还手的能力。现代汽车也撤了，面对中国的低成本燃油车已经要缴枪，在中国电动汽车海啸席卷而来的时候，连浮上海面喘气都难，别说上岸了。韩国造船被中国打下王座也有好多年了，现在连液化气船的订单都开始被中国抢走，韩国的三星、现代、韩华（前大宇）造船只能“重利润不拼订单”，而沪东中华、江南造船等已经拿下液化气船的所有门类，快速的技术迭代使得韩国船厂的利润也将不保。

尹锡悦对美国“一边倒”，希望拉上日本一起搭上“小院高墙”的车，把中国关在“小院高墙”之内，但他根本性地错误判断了世界发展大势，有把韩国关在院墙“错误的一边”的危险。李在明对尹锡悦的“纠偏”里，重新定位韩中关系是很重要的一条，但并没有想清楚如何定位。

过去已经回不去了。

“萨德风波”出现时，正好是“中国制造2025”提出的时代。当年很多人认为，这个计划只是激励人心的伟大理想。但当2025年来临的时候，人们惊讶地发现，大部分目标都实现了，少量没有实现的也在路上，甚至只差临门一脚。中国科研的“集团军”优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的科技壁垒成为“窗户纸”。

权威的“自然指数”在自然科学和应用科学方面可算“一片红”。换句话说，中国科技还刚开始发力，后劲上来的时候更加碾压，而中国经济的规模和效率优势已经成为世界上“不言而喻的普遍真理”了。

在这种情况下，韩中合作的性质完全变了。过去韩国作为科技落差的上游端向中国输出技术，利用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和市场规模为韩国制造在世界上争取竞争力。现在韩国还在幻想从“垂直合作”转型为“水平合作”，但实际上在变为科技、规模双落差的下游端。只有认清这样的基本定位，韩中合作才能真正发展。

对于韩国来说，在经贸问题上得到中国的合作至关重要。在特朗普专注MAGA的现在，韩美之间不再是可靠盟国，而是敲诈与被敲诈的关系。特朗普还对驻韩美军基地的土地使用权不满意，直接索要所有权，弄得韩国人很光火。现在不顾韩国反对而撤出“萨德”的决定，更是对韩国安全利益的漠视。不管“萨德”到底有什么用，“萨德”成为美国安全承诺的风向标了。

对中国来说，经贸和科技合作都没有问题，中国连续21年位居韩国第一大贸易伙伴，韩国则在2024年超越日本成为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韩国化妆品、旅游市场和“韩流”文化市场对中国消费者还有吸引力，随着中国在“十五五”期间开放医疗和教育等领域，韩企或许也有商机。

但韩国继续“悬浮”在中国产业链之外已经不行了，需要认真考虑加入，才能为韩国争取在世界上的竞争力。

在政治上，中国是“伪装成发展中国家的超级大国”，整体实力仅次于美国。如果按照实物经济和购买力等价，中国已经大大超过美国了。在贸易战中硬抗美国、战而胜之，就是中国在“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受到韩国等被特朗普讹诈的国家的广泛羡慕。

中国不做超级大国是出于一贯的政治理念，但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已经是房间里的大象，需要小心挪动才能不“吓坏小朋友”，至少不把一房间瓷器震得叮咣乱响。

中国的国际观是“做好自己的事，做好对共同发展有利的事，但不做世界警察”。中国对韩国最关注的东北亚安全态势有决定性的影响，但依然是有限度的。

在东北亚，韩国首先关注朝鲜。朝鲜已经放弃半岛统一，但韩国是朝鲜的公开敌国。韩国在常规军力方面受到北方优势兵力的重压，导弹核武器更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朝鲜的导弹核武器其实是针对美国的，否则不会那么急着发展重型远程的洲际导弹。朝鲜需要的是自己的核保护伞，“打伞”的目的不是摧毁韩国，而是保护自主的经济社会发展。只要半岛局势不意外激化，半岛长期保持在核门槛之下是完全做得到的。在这方面，韩国的政治智慧很重要，尤其是不被意识形态冲动和美日蛊惑所左右。

3月10日，朝鲜人民军海军“崔贤”号驱逐舰再次进行战略巡航导弹试射，朝鲜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以视频方式观摩试射。

对韩国特别在意的半岛无核化，在朝鲜已经有核的现在，中国能做的其实是有限的。现在再提半岛无核化意味着什么呢，是对朝鲜核缴械？中国不可能参与。朝鲜主动去核化则是不可能的。反过来，要是韩国放弃不切实际的半岛无核化期望，注重与朝鲜互相消除敌意，或许是半岛和平的最好出路。

韩国GDP增长现在只有1.8%，需要更多的增长才能提供更多高质量就业，消解韩国国内日益增长的戾气。在中国正在吃掉韩国蛋糕的现在，韩国需要去吃日本的蛋糕。过去韩国把中国作为垫脚石追赶日本，现在需要抓着中国衣角去追赶远去的世界了。

韩国的问题是眼界很高，但缺乏主导韩中合作议题的筹码。中国则是筹码需要省着点用，现在还没有到能让韩国搭便车的时候。朴槿惠前脚参加中国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式，后脚就不顾中国强烈反对而引入“萨德”，中国记忆犹新，韩国的政治信誉重建也需要一点时间和行动。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萨德”走了。有报道说六辆发射车全部离开，雷达和指挥车应该也撤走了。这是重要的政治信号。韩国已经有人在质问：在韩国感受到的朝鲜威胁有增无减的现在，为什么韩国要在随时可能被美国运走的防御系统上投入如此巨大的政治资本？美国明确无误地展示出不与盟国协商就采取可能影响地区安全平衡的单边行动，韩国将安全基石建立在美韩同盟可靠性的基础上是否明智？

实际上，伊朗战争带来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如果朝鲜半岛美军像海湾美军一样，带来的不是安全保障，而是引火烧身，韩国即使不至于把半岛美军请出，还需要欢迎“萨德”回来吗？在海湾“萨德”显示出惊人脆弱性的现在，“萨德”回到半岛对韩国安全是正贡献还是负贡献？中国的导弹火力比伊朗要强大千百倍，韩国最要避免的就是无意中站在中美的火力线之间。

长期以来，美国施压韩国在潜在的台海冲突中站队。2月18日，驻韩美军十多架F-16战机从乌山基地起飞，前出到黄海的韩国与中国防空识别区重叠区域，中国战斗机出动对峙后，美机撤回。重要的是，美机的行动没有及时通报韩国方面，难说是否暗含压力测试的意味。韩方事后抱怨，美方道歉。

在台湾问题上，李在明访华时重申一个中国立场，强调在东北亚（包括台海和周边）维护和平与稳定至关重要。事实上，韩国已经形成共识：“与中国为敌是韩国不可触碰的红线”。没有任何事情比在台湾问题上乱踩线能更快地与中国为敌了。

要说还有事情，那就是“萨德回韩”。

在某种意义上，“萨德”走了，是否回韩国，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中韩关系的未来走向。韩国想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