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北方朔風
上次美國司法部公布了350萬頁愛潑斯坦文件後，不光在美國，在整個西方都引發了政治和司法上的連鎖反應。比如說斯塔默因為合作夥伴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關係匪淺，甚至出賣英國國家機密這事，面臨工黨內部的巨大壓力；挪威前首相托爾比約恩·亞格蘭也被挪威警方帶去調查。
當然我們都知道，雖然愛潑斯坦案件涉及到了西方國家眾多名流，但是這些名流多數還是美國人。那麼作為旋渦中心的美國，在公布了愛潑斯坦文件之後，又有什麼實際上的舉動呢？很遺憾，現實情況是，雖然在美國社交媒體上，關於愛潑斯坦案的各種消息，至今依然占據了熱點，但是美國官方層面，並沒有對愛潑斯坦案件做任何的重新調查與後續處理。
不過最近在美國，關於愛潑斯坦案件的政治事件其實並不少。最典型的有兩件事情，一是有一批美國議員，前往司法部查看所謂的無刪節愛潑斯坦檔案，然後這些議員紛紛發表了一些言論，表示這一事件聳人聽聞，涉及到了多名重要人士。
比如民主黨議員傑米·拉金斯就表示，自己在檔案里發現特朗普的名字被提到了超過一百萬次；而年輕的議員麥克斯韋·弗羅斯特則直接在reddit討論愛潑斯坦文件的板塊，問大家有什麼想要看的。
這看起來像是美國法律難得發揮價值的一次，但是實際來看，這種行為的價值極其有限，各路議員也是在炒作。已經公布的愛潑斯坦文件有數百萬頁，就算是專業團隊，也很難一時間分得清楚，更何況這些議員並非專業人士。同時他們待在司法部的時間有限，也不允許攜帶電子設備拍攝，只能使用筆記。恕筆者直言，如果從炒熱度的角度，這招是不錯，但是如果從幫受害者討回公道的角度來說，這種新聞毫無意義。
實際上，目前為止大多數被輿論認為關於愛潑斯坦案件的內容中屬於謠傳的部分，基本上都是因為愛潑斯坦檔案內容過於複雜，一般人完全無法理解導致各種發散解讀，讓議員進入司法部，只會無限放大這種情況，就算未來真的真相大白了，在擴大化的陰謀論之下，也不會有誰相信真相。
比如民主黨議員說特朗普在愛潑斯坦檔案里出現了一百萬次這事，聽起來就不那麼靠譜。特朗普作為美國總統情況特殊，很容易作為大背景被提到，不能只按照次數計算，關鍵得看裡邊有多少和案情直接相關的內容。之前引發質疑特朗普浪潮，也是針對他的具體指控。而這些議員有能力區分這些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資料數量太多了。這些議員去司法部看檔案，不過是一種獲得政治聲望的方式罷了，他們嘴上說得大義凜然，但是壓根不在乎怎麼解決問題。
另一件事情知名度更高一些。面對國會質詢時，忠於特朗普的司法部長帕姆·邦迪壓根不像是一個司法部領導，而像是一個噴子，對議員質問的問題多次沒有正面回應，攻擊對方轉移話題，甚至說出了“現在標普過五萬點了，你們為什麼要在這個案子上揪着不放”這種非常莫名其妙的話，引發美國網絡輿論狂噴。
帕姆·邦迪的表現確實十分拙劣，所以很多特朗普的反對者自然覺得，這次是自己的勝利。只是這樣的想法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在愛潑斯坦案件中，涉及到特朗普政府的問題到底有哪些？司法部又參與了多少？這場質詢本來應該是針對這個事情的，結果現在變成了攻擊帕姆·邦迪這個人。問題的重點又一次被巧妙地轉移走了，所以或許她的胡攪蠻纏並不完全是無能，有可能是一種策略。
在特朗普第二個任期之前我們就說過，涉及到愛潑斯坦案件中的美國政客，必然是驢象兩黨都有的，在道德問題上，雙方誰也不比誰強到哪裡去，當下公布的檔案也足以佐證這一點。
但是從愛潑斯坦案件爆發直到今天，美國社會對愛潑斯坦案的理解，都是典型的兩極分化，兩黨的支持者都試圖證明，所有的問題都是對手做的，自己這邊是冰清玉潔的。雙方都陷入了“手裡有錘子，看什麼都像是釘子”的狀態，相信對面所有人都是愛潑斯坦的好朋友。以至於有MAGA相信，是特朗普舉報的愛潑斯坦。
而這種二元對立的模式，必然會製造出來越來越多的陰謀論。畢竟在這樣的設定之中，美國天然有一方是極度邪惡的，這幾乎是一切美式陰謀論的基本世界觀。但問題就在於，這招是不可控的。在特朗普的第一個任期和他第二次競選的時候，愛潑斯坦案件是特朗普攻擊民主黨的利器，但是現在，愛潑斯坦案件成了特朗普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
究其原因，雖然當下美國兩黨的支持者都宣稱自己要的是真相和正義，但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恐怕並非是真相，而是他們喜歡的真相，這二者是完全不一樣的。愛潑斯坦當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但問題是，他本人只不過是政商界的一個中間人罷了，不在愛潑斯坦檔案上的美國權貴，完全有可能是因為選擇了其他的中間人，可是這個故事，美國人民會喜歡嗎？
十幾年前，就有社會學者討論所謂的後真相社會，那個時候討論的重點還在於，大量的虛假信息可以迷惑住人的判斷，使得真相難以被發現。但是現在的問題恐怕是，真相併不讓普通人喜歡，於是大家選擇不相信真相。這個問題，如今已經明顯到了無法迴避的地步了。
相較於傳統政治中政客那種有限式的許諾，民粹式的許諾顯然是更有吸引力的。幾乎無限的承諾，把所有問題歸於敵人，承諾只要消滅了敵人，一切都會好起來，這樣的故事確實更有吸引力。可以說新一代的右翼民粹政客，雖然實際政策的差異巨大，但是內在邏輯基本上就是這一套，確實給足了選民情緒價值。
但是問題在於，情緒價值解決不了現實的問題。特朗普上任一年多以來的經歷足以證明這一點，本來應該值得特朗普大贏特贏的突襲委內瑞拉，沒過幾天就被明尼蘇達和愛潑斯坦檔案沖得粉碎，說到底還是因為特朗普沒有解決美國現實中的問題。所以特朗普不得不選擇在格陵蘭，加拿大和古巴問題上，給美國人民爭取更多的情緒價值，但是如果不出意外，這些問題上的勝利，能給美國的情緒價值只能持續很短的時間。
這個道理對於愛潑斯坦案件也是一樣的。雖然公布愛潑斯坦文件這場政治表演的受關注程度，在美國歷史上也是非常高的，但是問題在於，這個舉動除了製造出來更多的陰謀論外，實際上並沒有給愛潑斯坦的受害者一個公道，相反，因為當下美國司法部的種種問題，一部分受害者的個人信息反而被暴露出來，對這些人造成了二次傷害。
在大多數美國人的世界觀里，愛潑斯坦文件還有很多重要的信息沒有公開，而根本原因是因為有大量美國的權貴涉及其中，他們害怕真相被公布。這個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很不全面。目前來看，愛潑斯坦文件涉及到的美國資本家與政客不在少數，可是在這些文件公布之後，又有誰被徹底清算了呢？從事實來看，誰都沒有被清算。最起碼部分歐洲國家還願意做一點面子工程，美國連這一部分都沒有。那麼美國的這些權貴為什麼要害怕呢？
說白了，大多數美國民眾依然相信，依靠着美國的某種所謂的制度優勢，依然可以清算罪人，當下只不過是出了一些內部問題。所以他們覺得美國的統治階級害怕被曝光，說明他們內心還是相信美國制度的。這種思路並沒有超過一般好萊塢電影的認識深度，讓我們不得不感慨美式宣傳的力量。
不過這種觀念的效果也一日不如一日了。這裡我們不妨再舉個例子，如果現在美國說要重新調查愛潑斯坦案件，筆者相信大多數美國人都是支持的。但是由哪個機構來調查呢？美國民眾肯定就沒辦法達成共同意見了。
正常來說，應該是司法部來調查，但是考慮到帕姆·邦迪的表現，民主黨人是根本不會相信當下司法部的結論；如果是建立一個獨立的司法調查小組，美國民眾大概會對其中每個人的履歷詳加調查，然後根據裡邊某些細節，判斷這個小組的傾向是傾向於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當下的美國人只怕根本不相信所謂的獨立調查小組的意義；至於其他機構，當下的美國，根本找不出來任何一個兩黨選民都信任的機構。
於是我們看到了最為諷刺的結局，在並沒有美國權貴幹涉的情況下，美國民眾因為互相之間的對立，將對手視作敵人。放棄了對於真相的關注，只為了自己情緒上的滿足。這可比傳統意義上的反烏托邦諷刺多了。
所以該怎麼辦？怎麼樣才能讓愛潑斯坦事件水落石出，犯罪者受到懲罰，受害者獲得正義？估計這個問題大多數人美國人是沒有想過的，畢竟這個問題太過沉重，思考之後就很容易自動放棄，轉而選擇發泄情緒。但是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那麼真相永遠不會得以伸張，民粹主義的怒火只會無限積累，直到某一天噴發出來摧毀一切。
我們之前在討論民粹主義時多次說過，民粹主義往往會有一個正義的動機，只是這個世界並不是嘴上喊着正義，正義就能實現的，而偏偏民粹主義往往缺乏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這就是當代民粹主義的困境。
如果拋開其他的限制，只從刑偵相關的理論來說，上文提到的一個獨立的司法調查小組確實很適合處理當下的愛潑斯坦案件，但在民粹主義驅動之下的美國，這已經是完全不可能了，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請一支全部由外國人組建的司法小組嗎？
如果調查出來，結果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勁爆，那麼美國人民願意接受這樣的真相嗎？所以我們不難預測，後續可能還會有一些愛潑斯坦文件公布，可能還會有新的涉案人，但是清算永遠不會到來，因為今天的美國和美國民眾已經沒有實現正義的能力。
幾年前外界指責美國的民粹主義，往往都是指責特朗普本人，但是在如今的大環境下，美國政客普遍習得了民粹主義的玩法，上文里提到的幾個前往司法部的議員就是典型；而之前還是個體面人的紐森，最近的宣傳模式也和特朗普如出一轍。這招在煽動選民上確實很有效，但代價也是明顯的，美國人在解決具體問題上的能力也越來越顯得衰退，那些本該被解決的議題成了雙方民粹主義的燃料，議題本身反而變得無關緊要。
如果一個社會失去了解決問題的能力，那麼它還有未來嗎？或許這才是愛潑斯坦案件中美國人最應該思考的問題。從愛潑斯坦案件的反應來看，如今的美國在很多層面，真的已經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與意願了，各方都在乎的是怎麼滿足自己的情緒價值。不知道在情緒的怒火點燃整個美國之前，美國是否還有機會想清楚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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