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日
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
【導讀】2025年10月4日，高市早苗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獲勝，成為自民黨70年歷史上首位女總裁，並將於10月15日就任日本憲政史上首位女首相。這一事件不僅打破了日本長期以來的男性政治主導局面，也引發了國際社會對日本未來政治走向的廣泛關注。
高市早苗深受安倍晉三信任，在其任期內逐步成為保守派核心人物。在安倍遇刺身亡後，她以安倍政治遺產“繼承人”身份自居，獲得黨內大量支持。其極右翼政治主張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一是在經濟方面將延續“安倍經濟學”，推行大規模公共支出與低利率等寬鬆政策。二是主張修改憲法，將自衛隊納入憲法第九條，強烈要求確保日本皇室由男系男子繼承，反對“女皇”。三是在歷史認知方面，否認日本侵略和殖民統治歷史。四是在外交方面極其親美，多次發表抹黑中國的言論，對外國人持排斥態度。
本文剖析了高市早苗面臨的三大核心執政困難。首先，政治上面臨黨派整合壓力。其所在的自民黨作為少數執政黨，需協調聯合執政的公明黨及在野黨力量，但此類協調難度大，短期內難見成效。其次，經濟上面臨財政可持續性與民生的結構性困境。“安倍經濟學”將加劇日元貶值與進口通脹，難以平衡“民生需求”與“財政可持續性”。最後，在應對多重國際事務與複雜雙邊關係欠缺政治智慧。高市早苗對美日關稅和投資協議不滿，或將增加美日摩擦；其極右翼主張也將破壞與中韓的雙邊關係。
在此背景下，高市早苗的執政前景不容樂觀，其激進保守主義或將引發諸多爭議。本文作者分析稱，高市早苗政治號召力主要依賴“安倍接班人”標籤，而非自身政治理念、政策能力或個人魅力，若支持率跌至20%以下，將難以繼續擔任自民黨總裁。
本文轉自“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的“歐亞原創評論”專欄，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諸君參考。
日本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
執政挑戰與前景分析
▍高市早苗極右翼思想的形塑
高市早苗於1961年出生在奈良縣，父親高木大休曾就職於豐田關聯的汽車公司，母親和子曾是奈良縣一名警察。她高中畢業後考入神戶大學，大學時代在校園樂隊中擔任鼓手，玩搖滾樂，還酷愛騎摩托車。大學畢業後考入被譽為日本政治及財經界領袖人物搖籃——松下政經塾。1987年松下政經塾畢業後，前往美國，擔任美國民主黨下院議員帕特麗夏·施羅德的政策研究員。兩年後回國，在富士電視台主持過一段節目。1993年邁入政壇，她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加了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主張“強大日本”口號，並成功當選。1996年進入自民黨，並加入該黨的清和政策研究會（當時為“細田派”，後改為“安倍派”，2025年6月正式宣布解散），逐步成為保守派的核心人物。
2004年43歲時，與比她大10年的自民黨的眾議院議員山本拓結婚。高市與山本在大阪及東京舉行隆重的婚禮，當時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及前首相森喜朗等到場祝福，兩人還曾被稱為日本政界的“鴛鴦夫妻”。高市與山本結婚的時候，山本已經有三個孩子，婚後他們再沒有生孩子。2017年7月，高市和山本聯名發文宣布離婚，其理由是兩人的政策和信念有很大分歧。2021年山本拓隱退政界後，兩人復婚，入贅女婿，並改姓為高市早苗。
2006年安倍晉三首次當選首相，高市早苗也首次被招入閣，擔任內閣府沖繩及北方政策特命擔當大臣。2012年安倍第二次當選自民黨總裁，高市又被任命為該黨政調會長，成為黨內“三駕馬車”之一，也是首位女性政調會長。安倍內閣改組後，高市獲任總務大臣，就任1438天，成為史上任期最長的總務大臣，並積累了一定的知名度。
2021年，高市首次向自民黨總裁發起衝擊，但未能進入決勝輪。2022年起擔任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掌管經濟安全問題。安倍遇刺後，高市早苗宣稱繼承安倍的政治遺志。2024年，她再次參加自民黨總裁，並作為安倍的“接班人”，表示堅持繼承“安倍經濟學”，繼續推行“安倍路線”。當時，她獲得了大量黨員票，但在議員票方面不及石破茂，最終落選。
▲ 圖源：EPA
在過去一年中，高市擔任自民黨“治安・反恐・網絡犯罪對策調查會”會長，旨在打擊利用社交媒體實施特殊詐騙的行為，推動相關法律修訂，在此過程中維持政治存在感。同時，她還參加了黨內有關外交策略的討論，為再次參選蓄力。此次競選中，得到了麻生派、原安倍派和原二階派的大力支持，尤其對保守派議員仍保有影響力的前政調會長萩生田光一出面發聲，以誕生首位女首相為目標。高市早苗曾三次衝擊日本自民黨總裁，第一次輸給了岸田文雄，第二次輸給了石破茂。2025年10月，她第三次挑戰終於如願以償。
此次自民黨總裁選舉中，作為右翼勢力的代表高市早苗的當選出乎意料，但反映了日本社會整體保守化的傾向，也是全球極右保守浪潮的一部分。日本政壇與社會一般傾向於中道或穩健的理念，但此次選出了極端傾向的首相，充分反映了日本社會的整體保守化傾向和政治右傾化趨勢。
▍前路坎坷或不堪重負
高市早苗作為自民黨的新總裁，從日本政治生態來看，理所當然成為新任首相。她提出“開啟自民黨的新時代”，但面臨政治、經濟、外交等諸多重大內外困境，也像她在選舉中所強調那樣，“一心團結要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
首先，從執政層面來看，如何整合和重振旗鼓自民黨。自民黨雖然是第一大黨，但2024年秋的眾議院選舉和2025年夏的參議院選舉中相繼遭到慘敗，作為執政黨已經失去了國會的過半的席位，淪為少數執政黨。自民黨前總裁石破茂表示，自己辭任總裁一職的重要理由是防止自民黨內部的分裂。高市如何改造自民黨，改變失信於民的現狀，拉升迅速下降的支持率，這是她首先亟需解決的難題。
近幾年，自民黨的迅速衰落，多次選舉中節節敗選。二戰後，自民黨長期執政，在日本政治圈裡一直維持了“絕對強者”的地位。上個世紀90年代初為止黨員數超過了500萬人，現在卻減少到90萬人。隨着自民黨的人氣下落，支持階層大幅減少，其得票率也日益下降，執政黨的地位也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此次自民黨總裁選舉後，長期與自民黨聯合執政的公明黨對自民黨的“政治與資金”、“靖國神社參拜”、“外國人政策”等表示憂慮，要求通過政策協調，消除各種懸念。這是公明黨對自民黨新任總裁表示憂慮是“罕見”的，可能導致自明黨和公明黨的聯合執政造成一定的影響。自民黨作為少數執政黨必須要協調聯合執政的公明黨以及在野黨力量，但這些都是很棘手的問題，也很難在短期內取得成效。
其次，如何穩定物價上漲，重新提振日本經濟。2025年7月舉行的參議院選舉的最大熱點問題——物價上漲仍然持續發酵，增加了經濟負擔。為此，自民黨在臨時國會中通過追加修正預算，這就需要公明黨和一些反對黨的合作。日本當前面臨通脹高漲、匯率波動、米價上漲等民生壓力，而高市作為前首相安倍晉三的接班人主張延續“安倍經濟學”的大規模公共支出與低利率等寬鬆政策。日本政府債務率已處於高位，過度刺激可能加劇財政風險，如何在“民生需求”與“財政可持續性”間平衡，將直接決定其政權存續。
日本經濟已經面臨結構上的多重困難。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兩難困境，高市早苗反對加息，若維持寬鬆政策將加劇日元貶值與進口通脹，若加息則推高國債利息支出，且執政聯盟失去更多的議會多數，各種政策落地受阻。另外，超老齡化社會的內需萎縮和人口連年大幅減少也是另一個結構性的社會矛盾。
高市曾在日本電視台的一檔節目中表示，理想是成為撒切爾夫人那樣的女政治家。日媒也稱高市為“日本版撒切爾夫人”。高市不僅強調女性身份，還突出了奈良的出身，目的是為了引出針對外國人的政策。日本需要外國人來補充勞動力是事實，但即便如此也必須慢慢推進，否則只會讓日本社會變得充滿尖銳對立。對高市早苗對外國人的排斥言論，日本國內已經有聲音擔心她的主張可能會助長排外主義，可能導致日本社會活力和包容度減少。
在美國關稅政策的壓力下，日本第二季度經濟仍交出了不錯的成績單。數據顯示，日本第二季度GDP同比增長1.2%，同時環比年率增長1%，大幅超過0.4%的市場預期。但與一季度相比，日本第二季度GDP增長仍低於第一季度1.8%的增幅。日本經濟復甦疲弱，而且日本超長期國債收益率已飆升至數十年未見的高位，這會對日本國內企業融資構成直接壓力，還預示着長期以來支撐股市的低利率環境正在瓦解。
第三，如何順利走向國際舞台，處理好日美、中日、日韓等重要外交關係。高市早苗一上任首相，就要很快登上國際舞台。首先是在馬來西亞舉行的東盟峰會，美國總統特朗普10月28日要將訪日，預定舉行美日首腦會談。之後，她還將出席韓國慶州舉行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會議。之前，高市早苗主張，“如果5500億規模的對美投資不利於日本國益，可以要求重新協商”。最近，美國《華爾街日報》報道，“圍繞的關稅和投資協議，可能點火日美之間的矛盾”。因此，即將舉行的日美首腦會談，高市早苗如何應對，能否順利過特朗普的這一關，是日本國內輿論高度關注的熱點問題，
高市早苗作為安倍晉三的“精神繼承人”，繼續堅持極右傾向的主張。但她一上任首相，已經不是一個黨派的政治人，既堅持既有的原則和理念，也必須顧及自民黨內的各種力量之間的平衡，會採取一些謹慎姿態。即將舉行的美日首腦會談、在韓國舉行的APEC峰會將會將會是對她外交的重大考驗，這不僅關繫到她的支持率，也影響到日美、中日以及日韓等重要的外交關係。
▍一意孤行或將眾叛親離？
從言行邏輯來看，高市早苗上任後可能採取謹慎態度，盡力緩解她的強硬姿態和“鐵娘子”形象，優先重視國內的支持率。如果她的支持率比較穩定，可能在任期第一年內繼續參拜靖國神社，重新踏上安倍晉三的前轍。高市早苗一旦參拜靖國神社，中日以及韓日關係將遭到嚴重破壞，中日韓三國合作機制也必然受到很大的阻礙。
高市早苗已多次公開參拜二戰時期甲級戰犯被合祀的靖國神社，今年8月15日也去參拜。在9月24日的選舉公開討論會上，被問及若就任首相是否會繼續參拜靖國神社，她迴避直接回應，“這不應該是一個外交問題。如果成為首相，將做出適當的判斷”。高市還否定日本過去對亞洲國家侵略和殖民統治的歷史，他的極右傾向非常濃厚。
高市早苗1993年首次當選眾議員，曾任自民黨政調會長、總務大臣、內閣特命擔當大臣、經濟安全擔當大臣等，被認為具有很強的政策能力。從高市早秒的政治主張來看，很明顯是代表極右保守主張。她從政以來，受到了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鼎力支持，被稱為“女版安倍”，是日本強硬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她強烈主張確保日本皇室由男系男子繼承，反對“女皇”，還主張修改憲法，將自衛隊納入憲法第九條。
值得高度警惕的是，高市早苗主張多有反華，屢次發表抹黑中國言論，多次公開參拜靖國神社，否認南京大屠殺歷史，宣揚所謂“中國威脅論”。10月1日，高市還在美國智庫“哈德遜研究所”發布署名文章，妄議台灣問題。日本國際問題研究所的研究員小谷哲男就表示，高市早苗宣稱是“希望就台灣問題與中國領導人進行坦誠對話”，但這未免天真過頭了。此外，高市早苗還在外交方面表現出了極其親美的立場。
高市早苗的任期根據自民黨黨章，要完成前任總裁石破茂未完成的兩年，直到2027年9月。如果她在這兩年內業績突出，取得成效，可以繼續挑戰下一屆總裁選舉。由於日本眾議院任期是四年，參議院任期是三年，所以除了首相宣布解散內閣以外，2028年之前不會有眾議院、參議院等重大選舉。因此，高市早苗在這段時間可以放心推動經濟措施和外交政策，但關鍵在於她的言行以及支持率。
高市的政治號召力主要源於“安倍接班人”這一標籤，並不是她自己的政治理念、政策能力或個人魅力，僅靠高喊“繼承安倍路線”的口號難以為繼，她的極右保守主張、動員能力與政治市場也隨着她的支持率變化而會迅速萎縮。因此，她的人事安排和經濟、外交政策一旦出現問題，其支持率會迅速下降。如果跌到20%以下，她必然很難繼續擔任自民黨總裁，執政前景仍然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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